年轻时的李世济
如今,经常听到网上一堆年轻粉丝追星。说的热闹震天,但这明星是谁,咱都不认识,全是小鲜肉,不知为何,我总看现在的小鲜肉千人一面,分不出张王李赵,不过追星这事儿可不是现在才有,自古有之。而且回顾一下历史长河,我发现我们家人,个个都追星,人人很痴狂!
像当初我姑姥姥,就曾经把梅兰芳先生的照片挂在我们家相框里。对了,那会儿是上世纪80年代初,流行家里挂个大相框,里面放好多照片,都是一帮二叔三舅亲里亲乡,可我姑姥姥偏得把梅兰芳的西服照也插在其中。弄得有一回,我们家的一位海外亲戚,我的一位西洋表嫂指着梅兰芳问,这人,我应当叫什么?
我一时很尴尬,回头跟我姑姥姥说,赶明儿您撤了吧,这都是咱家自己亲戚,您看看还跟这儿弄个外姓人!
梅先生怎么算是外姓人呢?
你看看老太太把她的偶像“梅郎”,拉入我们家的行列了,也不打听打听人家梅大师干不干。不过要说追星,这位还真算是比较克制的,我家另一位老字辈儿的追星狂,甚至于为了自己的偶像和别人要大打出手,此人就是我姥爷!
我姥爷这人要是搁现在往好里说,就是他这一辈子活的都很精神充沛,坏了说就是老来轻狂,不稳当。他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思和探索态度。而且老头做什么事还都特像模像样。甚至于包括追星。解放前他据说追过当年的“坤界主席”小程派的新艳秋。对了,就是那位是程门之外的女弟子。
旧社会三十年代,这位坤伶的命运很曲折。日伪期间,她和汪伪高官缪斌走的特别近,还糊里糊涂做了人家的姨太太,又被人怀疑是重庆那边派来的女特务,自此投入大狱。她的经历要比色戒里的王佳芝还传奇!
而我姥爷干过一件啥事呢?他和好几位京津商界人士联名签名,要保新老板出牢,要知道那是担责任的呀,看来这粉丝对偶像还真是一片赤诚,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
后来听人说,老头的一位姨太太就是唱戏的,不过这位姨太太后来又被我姥姥给挤对走了,这里面自然有一番离奇故事,不过呢,走就对了。解放之后人家那位昔日的姨太太成了文艺战线上的干部了,据说有一回跟大街上我姥爷又偶遇了人家,臊么搭眼的,老头愣没敢和人家搭话!
对了,到了我和我姥爷相认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70年代末了,那是文革刚刚结束的时期,一大批所谓的风资修四旧戏,又重新走向了舞台,而这时,作为传统的戏迷,我姥爷又又又迷上了一位新偶像,那就是著名的程派艺术家:李世济!
李世济应当为当代戏迷所熟知,她创造的新程派,在业内可以说是有褒有贬,但是她为程派艺术的传扬的确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对于李世济的身世,我可知道!因为我姥爷早就在我耳边念叨了860遍了。比我们家自己的家谱还明细呢。李世济本是广府人士,但是特迷京剧,为此愣练了一口非常标准的京片子话,而且还是挨江苏练的,你就说有多不容易吧,据说是跟着电台学的。
李大姑本来出身于书香门第,如果不学戏,她可以成为一名女医生,能上大学,但是人家就是痴迷程派,扔了女学究的头衔,一门心思下海。这在我姥爷看来就是为艺术献身,就是冲破世俗,就是剑胆琴心。诶,我怎么觉得这词都挨不上呢?但他就为李世济提下了这样的墨宝,当然老头的墨宝也没地儿贴去,就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欣赏。那也美美哒!
李世济所有的唱片老头都搜罗齐了,报纸上,但凡有李世济的相片,他也得赶紧细细剪来。有一回,北京晚报上有李世济的龙凤呈祥。老头去找剪子,可正在此时,我抱着自己新得的一只小母鸡进屋了,一瞧没地儿搁,抓来一张报纸,放在沙发上,就把那鸡搁报纸上了,这鸡倒是也有三急,噗噗噗,拉了。
哎呦喂,给老头气的,挥舞着剪子,一个劲儿的跟那跺脚,往哪拉不好,偏得往这儿,你瞧瞧你养的这个玩意儿,都这会儿了,你让我上哪儿买晚报去?你陪我李世济。不成。我,我今晚上炖了你的鸡。
我印象中老头很少说我,但是这是一回。看来他是真生气了。气的不吃饭了。第二天一早,老头上外边足足转了半天,才把昨天的报纸又捧了回来,然后将那李世济的剧照剪下来,细心的放在集邮本里,对了,集邮册挺贵的,那都是放邮票的,可老头拿它放简报,多糟践东西。
也是因为看李世济。老头郑重的给他五兄弟写信,要买彩电,倒不是他五兄弟不给他买,但是当时流传彩电对眼不好,他本来就有飞蚊症。但是老头咚咚拍胸脯保证看一眼彩色李世济,我死而无憾。
好家伙,到了老年,他像青帮混混一样,经常在家里闹腾,不讲理,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儒雅风范!根本看不出上过大学来。
于是呢,没多久,日立彩电给他买来了,赶紧接上了天线,老头跳着脚的要看,要看看电视里的小人动起来没有,哎,全都给弄好了,于是他欢快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这样,成天在北京晚报上找啊找啊,等着电视台什么时候派李大姑再下凡间!
另起一行。
李世济的程派在业内比较有争议,有人觉得她的唱功得商榷,还有人不喜欢李世济的扮想,特别是她那嘴,好多人说嘴太大,阔口欠妥,而且在一句终了时,有些往里收的习惯,就是我们常说的兜齿儿!
这按说是个缺点,但是呢,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姥爷就喜欢这个缺点。他总说,李世济的锁麟囊把薛湘灵给唱活了,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末了将小嘴一抿,活脱脱的娇嗔大小姐!这才是真正的活泼可爱大千金呢!
多说一句,我怀疑老头一辈子都喜欢那种性格颇有些强势的能干女性,很可惜我姥姥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推断那个深受他宠爱的四姨奶奶,就是这种要强的性子,属于在旧社会,虽然地位低下,但是心比天高的女学生!
而正好李世济也是这种人。业内传闻她为人强悍,敢打敢拼。对了,我姥爷后来没赶上,他去世后,好像是转过一年,李世济就开创了中国京剧的先河。解放之后,他是第一个挑头带班子巡演的著名演员,要知道,在中国京剧院里搞承包,这在当时简直是平地劈雷!八五年呀!
如果老头要还活着,他肯定得追着李世济的足迹,出了北京奔济南,离了济南上太原,他要一路护送自己的偶像,走向那包产到户责任制的胜利远方!
要说光看个戏,追个星,收个唱片,剪个报纸啥的,这还都不足以表现出老头的狂热。除此之外我姥爷还有邪乎事迹呢!
80多岁的这位老粉丝居然还有一回,为了捍卫自己的偶像名誉和别人动手打了起来。只见他扒棉袄紧腰带,晃着拐棍抡起来,跟另外一个新燕秋的铁杆戏迷,伸胳膊踹腿,一通撕吧。俩人加在一起都170岁了,但是,白发苍苍上战场,伸胳膊踹腿打架忙!
那是劝也劝不开呀。
最后一个趔情,老头咣荡撞在了五斗柜的角上,震的噗嗤一张口。哦,放心,没打吐血,但是把假牙给吐出来了!
就这还骂呢:
“我让你血口分人,胡说蛙道!”
喷出去假牙之后,张着没牙的牙床子,老头还不善罢甘休呢。他今天豁出去了,要为李世济拼了!
到底为什么打呢?
后来揣着假牙回了家的老头,跟我们说起了缘由。敢紧是那位新燕丘的粉丝攻击李世济,说程砚秋先生压根就没收过她为徒,就是无意中叫了声小闺女。便因此而在外到处传扬,说李老板是程先生的义女干儿。要我说,这就叫做:沽名钓誉!
你净放狗屁!
程先生明明跟李世济都照了相了,俩人挨着牌儿,你敢说她不是程先生的干闺女,我今儿非打你个,颠倒黑白,别有用心不可!
好家伙,文革期间老头都没生这么大气,就因为人家说了自家爱豆的不是。他就跟人家死掐呀!
要说那位也是痴心一片。一粉新艳秋60年,他最恨我姥爷这种半道拐弯的,始乱终弃的“过门票友”。所以叉着腰骂呀!骂他四老婆偷人,二老婆养汉,三老婆跟了小白脸不再回家转。好家伙,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全抖搂出来了,惹得周围一众看客等笑得东倒西歪!
在这儿多说一句,程派,我估计是内部分歧最大的一个门派。从民国一直打到现今,前两天还瞧见我大嫂子在线上跟人家急呢,这位妇女叉着腰说:宁听李大姑(李世济)循环播放,我不听闷灯儿张(张火丁),一声嚷嚷,那闷灯儿压根就不是正路!
那边一听急了。
胡说,灯儿爷才是拨乱反正。您呐,一辈子瞎听,任嘛不懂!
你瞧瞧,这二位掐急眼了。
不过姥爷的这场追星,到最后也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八二年在一次政协举行的活动中,我姥爷终于有机会和他的偶像见上面了。
临见面之前,老头在家里一个劲儿的转啊转,嚷嚷着,我那西装呢,西装呢。老头几十年不穿西装了,但这回他要破例。嚯。西装领带,打扮的跟老新郎似的,刮脸梳头再撒点古龙水。上友谊商店买来个上好的羊皮本子,哪是准备让李世济签名的,再带上自己的简报本,那是准备让李大姑认证的。老头抱着资料一溜小跑就出门了。
“你回来。揣上速效救心丸”
还是老妹子了解他!
一场联欢会瞎来,老头这个乐呀,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与偶像的相遇经历。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就喝了半碗粥,也是。乐都乐饱了,哎后来我还问他:姥爷,您怎么不带上相机呀?拍张照片多好啊!
是啊,我姑姥姥也琢磨过味来了。
这位老妹子问她哥哥,你们照相了吗?
可谁知老头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足足愣了两秒,随后他才微闭了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唉,看看就得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浑浊的老眼上,松松的眼皮慢慢的垂了下来,就像一个百年老店,于落日余晖中,缓缓的关张上板儿了。他眯着眼睛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抱着李世济给他签名的那个羊皮本,歪着脑袋,不知在遐想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像老头这种老资本家,一辈子娶了四五个姨太太,老了老了,估计脑瓜子里还想着花花事儿呢。要不是新社会了,备不住,他又跑后台捧角去了。将福脱汽车停在戏园子门口。安排人,六国饭店。
但是,直到我姥爷去世之后,他的妹子,也就是我的姑姥姥才告诉我实情:
你想岔劈了。你姥爷不是那个心思,之所以那么喜欢李世济,是因为她那个样貌,她那个神情,尤其是锁麟囊里,李世济所饰演的那位闺阁千金,那个神气劲,特像一位大小姐。
要说那位大小姐呀!曾经是咱们家这三进院里,称王称霸的女大王呀,没人敢惹她呀!你姥爷对她百依百顺呀!
那嫁妆单子有二尺长呢。
可就是这样,咱们大小姐还是走了。投身抗日,参加革命去了,几经周折,世事变迁。临了临了,这父女俩也没见上最后一面。这部唱了半辈子的锁麟囊啊,到最后还是没唱全,她差了一幕:换珠衫呀。
换珠衫,依旧是当年模样。莫不是,心头幻,身在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