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籍导演江平追忆李昌钰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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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听到李昌钰博士走了的消息。八十七岁,算是高寿了,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我跟李先生认识,是1999年的事。那年我们中国电影代表团访美。团长是当时的广电部副部长赵实,秘书长是电影局副局长杨步亭,还有导演肖桂云、吴子牛、张建亚、滕文骥、孙周,演员有袁泉。作为制片人,我随团带了《黄河绝恋》,片子是冯小宁导演的,写的是中国人民奋力救助美国在华空军飞行员的故事。作为开幕式影片,当天在纽约引起轰动。几位侨领请了一些知名人士出席,李昌钰博士就在其中。我记得那天中国驻美大使李肇星先生也来了。

散场后酒会,大家聊起来,我听他一口乡音,就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南通人——他没说如皋,就说南通。我说我也是南通人,这一下子两个人都来劲了。细聊起来,我说我是崇川的,他说他是如皋的。我试着说了几句如皋话,他一听,眼睛就亮了,乡音这东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他握着我的手说,电影拍得好,你们长了中国人的志气。那手掌厚实,力道也足。

过了几天,我们在洛杉矶搞活动,他又来了。这次是在美国传播中国文化的第一届百花奖最佳女演员祝希娟老师带他来的。那天他跟我们聊起小时候在家乡的往事,聊他怎么到的美国,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那些经历我们多少也知道些——某名人杀妻案、某名人性丑闻案,都是轰动世界的大案子,他说起来却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但我听着,心里是刮目相看的。

我说起我1987年编导过一部片子叫《莲花庵》,那是我二十五岁时候拍的,里头有他家乡如皋的定慧寺。他一下子就兴奋了,说一定要看。我回中国之后就给他寄了一盘录像带,就是家里放的那种。后来他看了,专门给我打来电话——那一串号码打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结果是他,算好了时差打到我办公室的。我们在电话里又说家乡话,我学着说如皋人叫东西不叫“东西”,叫“杲昃”——何为“杲”?诗经中云:日出为杲;何为“昃”?日落为昃嘛。什么“杲昃”就是什么“东西”呀。他在那头笑得开心,连连说:有意思有意思,以后我也要跟别人讲这个“杲昃”的典故。

2000年年底,祝希娟老师陪他抵沪。在上海永乐电影电视集团公司,总经理杨玉冰先生跟他们聊了很久,我一直陪着。我们想拍一部二十集连续剧《神探李昌钰》,其实他来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弄剧本了。美国那边是祝希娟老师帮着协调的,眼看着就要正式投入创作了,结果“上影”和“永乐”要合并,这事就不了了之。

后来跟他报告此事,是半年之后,也在上海。他说,无所谓,人是要做事的,能够留下作品是好事,留不下来也无所谓。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然后他从西服胸前取下一枚纪念章,送给了我,好像是警察的标志。他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了,那枚章在他胸前别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2010年我带团去美国参加中美电影节,开幕式影片是我导演的《康定情歌》。给他打电话,他说争取来,但那阵子好像人在非洲。过关的时候,海关警察看见我胸前别的那枚章,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发现是真东西,问我怎么有这个。我说是李昌钰博士送的,对方立刻就客气了,肃然起敬。那一瞬间我想起他,想起那枚章在他西服上的样子,想起他摘下来递给我的那一刻。

几年前有一次,我在首都机场碰见他。故知相逢,两个人聊得特别开心。他说起中影拍的《太平轮》,看得很感动,又讲了一段往事。他说当年他母亲带着他们兄弟姊妹先去台湾,父亲是后走的,坐的就是太平轮。那艘船1949年1月27日从上海出发,夜里在舟山群岛附近跟另一艘船相撞,沉了。他父亲没能过来,那年他才九岁。他母亲一个人,在台湾把十三个兄弟姊妹都培养成了研究生。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舷窗外头,云层很厚,底下是海,我没接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很深的东西。

那次,他又说起《莲花庵》,说特别喜欢那个片子,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更清楚点的,搞成U盘,他说那个“1/2带”找不着了——那是当年录像带的规格。我说我也找不着了,搬了几次家。我说我争取去珠海电视台找找原片,那是他们投的。但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去要,这事就永远成了遗憾。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会微微地疼一下。

那枚别章,我倒是一直留着。

2023年,李昌钰参观新落成的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二期。

他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如皋。他在全世界演讲,都说自己是南通如皋人。母亲教导他的,走到哪儿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有一回他回如皋,说起东大街、水绘园、定慧禅寺,他说:“我少小离乡,所以家乡的大多数古迹,我很陌生,但只要是家乡的,即便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心存感念。”

我记得在美国聊天的时候,他说崇拜赵丹。赵丹也是南通人,他说他从小就爱看赵丹的电影,《马路天使》《十字街头》《乌鸦与麻雀》,后来的电影他反而没怎么看过,但赵丹给童年的他印象太深了。他说他对电影的感情,就是从老同乡赵丹开始的。只要在美国碰到南通籍的电影人,或者南通籍电影人拍的电影,他知道的都会想方设法去看,就是一份家乡的情怀。

他还说起电视剧《世纪人生》,他说看到李媛媛演的董竹君,很感动。董竹君也是南通人,锦江饭店的创始人,也是个传奇。他说他看这个连续剧时,一边看一边流泪,大概就是思念家乡吧。

上次在“永乐”分别的时候,我给他送了些南通的脆饼和麻糕,还有如皋的萝卜干。他特别喜欢,叮嘱我说,下次你来美国,啥也别带,就给我带点如皋萝卜干。他还说到董糖,说那是家乡的特产,传说是董小宛炮制的。她是如皋人嘛。他说董小宛和冒辟疆的故事,他是从香港以前拍的电影里看到的,说拍得不太真实,你们应该重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点认真,又有一点点孩子气。

我一直觉得,我跟李昌钰先生能一见如故,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神探,也不是我是什么导演,就是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一开口,乡音一对上,什么距离都没了。乡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隔着大洋,隔着岁月,轻轻一拽,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

如今他走了,但乡音还在。

我忽然想起我学说如皋话的时候,他总是那么开心地听着,然后快乐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