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我刷到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门口吃泡面。雨下得不大不小，风一吹，面汤凉得快。手机里是张雪峰和徐涛裹在一件连体雨衣里，骑一辆旧电动车，车轮溅起水花，俩人头发全贴在额头上，笑得有点傻。没滤镜，没打光，连雨衣帽子都歪了，徐涛的手还搭在张雪峰肩上。这照片是2021年的，他俩谁也没想到，四年后会有人把它当遗照看。

我搜过他们早年的视频。2014年张雪峰还在江苏一个民办学校讲课，教室墙上掉皮，投影仪老罢工，他拎着保温杯站讲台，讲完课帮学生改简历，改到凌晨两点。徐涛那时候还在大学教书，工资不高，但总把历年真题手抄三遍再印给学生。他们不是靠PPT火的，是靠帮学生查院校电话、替落榜生联系调剂、把自家客厅改成直播间——就那张连体雨衣照片，拍完当天晚上，张雪峰还在直播，一边啃冷馒头一边说：“别怕考研难，难的是你不敢开口问。”

知识库里写他老家在黑龙江一个铁路宿舍区，小时候鞋底磨穿了拿胶布缠，高考前一晚还在帮邻居修收音机。后来公司做大了，他没请司机，也不让老婆接送，就爱骑那辆二手小电驴。徐涛说他“连领带都舍不得买贵的”，有一次直播突然黑屏，他抓起胶带就往路由器上缠。这种人，你很难把他跟“峰学蔚来实控人”“千万粉丝大V”划等号。他不是装朴素，是真没觉得有啥可装的。

照片里那件连体雨衣，是徐涛的。他俩从2017年一起做考研政治课开始，就总凑一块儿改题、熬夜对稿子。有次徐涛爸住院，张雪峰直接推掉两场宣讲，开车三百公里去陪床。去年徐涛直播翻车被骂，张雪峰半夜发语音：“骂你的都是没上岸的，你讲的题，我儿子在抄。”他不说漂亮话，只做具体事。

现在很多人翻出这照片，不是怀念什么“顶流”，是突然发现，原来真有人能把事办得这么实——不画饼，不割韭菜，不把学生叫“家人们”，就叫“同学”。他帮学生填志愿，填错一个字都重来三遍；他给机构讲课，要求必须留三十分钟给提问；他心源性猝死那天，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王同学调剂材料缺盖章，周二下午去教务处”。

徐涛3月24号夜里发的那条微博，只有五个字：“难以置信。”后面空了十行。他第二天取消所有课程，没开直播，没发声明，就默默删掉了自己主页里跟张雪峰的合照，只留了一张黑白的——还是那张雨衣照，但把两人头像都打了马赛克。没人问他为啥，他也没解释。有些事，说了反而轻了。

我听过张雪峰一次线下讲座，在一个中学礼堂。没舞台，没灯光，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讲到一半，有个女生举手说：“老师，我家拆迁分了三套房，但我妈说考研没用。”他停了三秒，说：“你妈说得对。但如果你考上了，可以带着你妈，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全场没鼓掌，好几个家长低头擦眼睛。

他不是神，也不是完人。他说话冲，脾气急，有次直播骂同行“误人子弟”，后来自己又道歉。但他骂人的时候，手边摊着的是学生刚交的择校表；他道歉的时候，正给一个复读三次的男生打电话，劝他别放弃。

连体雨衣早就干了。照片像素糊了，雨衣边角泛黄，电动车八成也报废了。但那会儿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我好像还能听见。

张雪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