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茴茴

用当下流行的说法，李归阳是典型的“E人”（外向型人格），每一位走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爽朗的笑声与乐观的情绪所感染。身为合唱指挥，他拥有一种独特的“磁场”：无论置身指挥台、排练场还是讲台，总能瞬间营造出愉悦而高能的氛围。

在李归阳的合唱世界里，“幽默与严格”“高效与快乐”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共生共荣。在他眼中，合唱只是“工具”和“渠道”，“育人”才是最终目的——通过合唱，让人们感受到快乐，找到真正的自己和生命的本质。

“爱闲聊的李指”

李归阳现任CMEA国际青少年合唱教育峰会执行总监，并担任杭州钱江之星少儿合唱团、杭州寻心少儿及青年合唱团等多支合唱团的艺术总监及常任指挥。他带领的团队分别参与了G20峰会“最忆是杭州”开幕式、第四届亚洲（杭州）残疾人运动会开闭幕式、第八届欧洲青少年艺术节专场及闭幕式等重要活动的演出，并参演《卡门》《图兰朵》等经典歌剧及国家艺术基金项目交响乐《王羲之》；还获得了第十三届世界合唱比赛C2组金奖、第九届世界和平合唱比赛（维也纳）童声组冠军等数十项国内外奖项，举办了20余场合唱专场音乐会。

在耀眼的头衔与荣誉之外，李归阳更倾向于将自己定位为一名“向下扎根”、服务基层的合唱工作者。在他看来，专业领域的研究已不乏名师，但适合基层的合唱指挥却依然匮乏。

这与他深耕基层合唱教育多年的经历密不可分。他见过太多基层老师十分努力却不得法，太多孩子因枯燥的排练而丧失对音乐的兴趣。很多一线教师在实际教学中习惯用专业思维和大量术语讲解理论，却往往忽视了专业与非专业学习者之间的差异。对业余团员，尤其是孩子而言，这些内容不仅难以理解，也难以激发真正的学习兴趣——听起来虽然“很专业”，却常常缺乏实际意义。

李归阳为自己的视频号取名“爱闲聊的李指”，除了少量演出视频，绝大部分内容聚焦解决排练难题。其中，他分享“音乐是人类情感表达的巅峰，在未来AI时代，音乐老师无法被替代”这一观点的视频获得近百万播放量，并在评论区引发高度共鸣和讨论。

排练视频里，他更像是在与老师、团员们聊天。这份看似随性的状态，恰恰是他独特的教学方式。他不爱生硬说教，更偏爱在聊天中传递理念、解决问题。而这份“闲聊”的背后，是他深耕基层合唱教育多年，总结出的一套接地气、重实效、兼顾高效与快乐的合唱理念。

为了让孩子们轻松理解专业技巧，他想出各种生动有趣的方法。比如教低龄孩子头腔共鸣，他借用孩子熟知的托马斯小火车，让大家把声音想象成小火车的烟圈，从头顶这个“烟囱”里抛出去，孩子瞬间就能领会，并能轻松掌握技巧。

面对基层老师，他建议大家多站在学生的角度思考，用游戏、律动、生活化比喻替代生硬说教，先让团员笑起来、感兴趣，再谈技巧提升。每受邀指导一所新学校或一支新团队，他都会先观察存在的问题；示范排练结束后，他会复盘总结是否达成目标，并在下次带训时调整策略，采取更合适的方法。在他看来，学校合唱团每周排练时间宝贵，如果一小时只解决一两个问题，排练效率势必低下。很多时候并非学生不努力，而是老师方法不当，陷入了“问题解决不了—批评学生—学生情绪低落—效率更低”的恶性循环。为此，他提出“6分钟解决一个排练问题”的理念，在排练中快速解决声音、节奏等核心问题，让老师们深受启发。

李归阳排练时语言幽默轻松，让团员们在宽松有爱的氛围里保持愉悦状态，自然事半功倍。“爱闲聊的李指”，就是用一场又一场的“聊天”，解决着一个又一个合唱问题。一位老师感慨，每次李指来排练，学生们都视作合唱团的节日。

三位恩师点燃合唱明灯

李归阳出生在浙江温州乐清一个普通家庭，他是村里甚至是镇上第一个专业学音乐的男生。小时候，曾当过老师的母亲在村里的唱诗班教唱歌，他便在这样的氛围中接触到并喜欢上了合唱。为了让他学琴，母亲费尽心思带他辗转于乐清市区找老师。那时交通不便，往返要坐几个小时公交车，一路奔波的时光，却让他愈发坚定了对音乐的热爱。高中阶段，他更真切感受到音乐抚平烦恼、治愈心灵的力量，从此下定决心走音乐专业之路。

考入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后，李归阳在大一时参加了指挥家阎宝林教授创办的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合唱团（“八秒”合唱团前身），阎老师也成为他合唱专业之路的引路人。当时恰逢西湖合唱节，合唱团的演出将动作、队形变化与音乐完美融合，让合唱兼具可听性与可看性，打破了他对合唱的固有认知。而阎老师在台上指挥的样子，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专业合唱指挥的魅力，由此萌生了做指挥的梦想。

大三下学期，李归阳正式跟随阎老师学习合唱指挥。因为本科专业不是合唱指挥，他要从指挥最基础的理论、技法与作品学起。跟随阎老师外出时，他的学习也从未间断，从白天的排练现场到夜晚的旅途车厢，甚至是临时的宾馆房间，处处皆课堂。阎老师的博学与严格则让他又爱又怕。寒暑假时，阎老师也很少休息，整日埋头看书、钻研作品。他对此十分不解，阎老师却告诫他：“指挥的提升，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这份严谨极致的自我要求，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成为他指挥生涯的第一抹底色。

毕业后，李归阳开始独立带团。短短几年，他便迅速将好几个零基础团队提升至新高度，并在阎老师的点拨下斩获多项重要奖项。向旅美指挥家于磊求教的经历，让他明白“学习可以犯错，不怕犯错才能成长”。于是，他放下过往成绩与奖项的束缚，让心态归零、从头学起，重点钻研合唱教学法、达尔克罗兹体态律动训练等内容。此后，他开始系统梳理自己的理论与技术，首次独立完成备赛，最终获得了一项国际合唱赛事的冠军。其间，他更想通一个问题：合唱不应被技术所束缚，其核心在于育人。他幽默地说，自己以前一直“被音乐玩”，现在开始“玩音乐”。

他的硕士研究生导师、指挥家乔纳森·韦拉斯科（Jonathan Velasco）是教会他“幽默与严格”并存的人。乔纳森十分幽默且贴心，师徒交流愉快轻松，但在学术上极度严谨。一次，李归阳晚上12点赶完导师作业，以为老师第二天才会批改，正想松口气吃点夜宵。未承想凌晨时分，电脑那端邮件声响起，乔纳森已经把作业逐字逐句批改完，还要求他早上6点返回改好的版本。当时朋友们在一旁吃得痛快，只有他争分夺秒敲键盘。乔纳森让他学会，日常沟通可以温和幽默，但对待专业与原则问题不容马虎。

李归阳坦言，教育是引导而非强迫，合唱教育亦是如此。他庆幸，三位恩师在不同阶段的引导为他点亮了合唱路上的明灯，塑造了他多维的合唱认知，也成就了如今温暖的他。

寻找自己的一道光

由李归阳参与创建的钱江之星少儿合唱团、浙音之江青少年合唱团，以及近期创办的杭州寻心合唱团（含少儿团、青年团），均在成立短期内迅速崭露头角，斩获多项重量级大奖。一时间，咨询他速成及获奖“秘诀”的中小学合唱团教师络绎不绝。而他的“秘诀”既不是高强度的排练，也不是对比赛曲目的准确猜想，而是对团员成长规律的精准把握。这一颇为“长期主义”的说法，曾让不少老师略感失望，却是李归阳积累多年的真心话。

“寻心”二字，是李归阳合唱理念的凝练，合唱团以“寻找、接纳、卓越”为宗旨。当下，人们都忙于工作、生活，很少有时间停下追寻本心和自我价值。他想通过合唱搭建一个心灵能量站，让不同年龄、职业的人在歌声里寻回自我。

他带领的合唱团成员，既有朝气蓬勃的中小学生，也有事业正盛的青年人，还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以及银发族。他们在“寻心”留下的温暖又治愈的故事，让李归阳更加坚定合唱可育人的信念。

合唱团虽也有成员因学业离开，但多数孩子仍坚持、挤时间参训。今年团里有8名即将中考的学生，即便每天早起赶作业，他们也觉得排练值得。孩子们管李归阳叫“李爸爸”，学习压力、不方便和师长沟通的心事，他们都愿意说给他听。“李爸爸”不仅教他们唱歌放松情绪，还告诉他们乐观面对世界。

合唱团里有一位因学业压力患上抑郁症而休学的外地高中生，经常闭门不出。唯独每周六的排练日，他会主动起床洗漱出门，准时参加排练。一开始，他只坐在场边沉默聆听，后来慢慢开口唱歌，最终走出阴霾。而团里另外一位休学的高中生也在近期通过心理评估成功复学。孩子说，是李归阳的一句话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当你在深渊里，不要盯着深渊，要注视光，要做自己的光。”

李归阳带领成年团员做律动训练、声音训练，帮助大家找回年轻的体态、心态与音色。一开始有团员感到难为情，问：“合唱为什么要动来动去？”他鼓励大家，音乐能让人返老还童，衰老从来不是生理年龄，而是心态的老去。在他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成人团员鲜活了起来。他指挥寻心青年合唱团女声团演唱的《摸鱼儿》（曲：潘行紫旻；词：陈阳），其音色甚至被误以为是女高中生团，连作曲家本人听完都感慨：“《摸鱼儿》竟然还能唱出这样的版本！”团里一位年轻妈妈衷心地说，参加合唱团让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奶粉和尿不湿”。

在合唱团助理指挥丹丹老师眼中，李归阳是她的启蒙恩师与伯乐。在她大三低谷时，老师以信任、陪伴助其走出困境。从小学合唱团结缘，到八年后加入其团队，她见证了老师将“育人”理念落到实处：带团斩获世界合唱比赛金奖等奖项、创办CMEA峰会，奔赴各地推广“高效快乐排练法”，生动诠释音乐教育的真谛。

李归阳会为自己带的每个合唱团团员定下温暖的目标：愁眉苦脸地来，欢欢喜喜地离开。他把对合唱的热爱注入歌声，让这份爱温暖更多团员，希望能为大家补充心灵能量，更有勇气面对生活。团员们也用信任与成长回馈他，爱在合唱里形成双向奔赴的温暖闭环。

他坚信，合唱的终极意义是育人，有爱的合唱人可以传递温暖与力量，让更多人热爱合唱、寻得本心、活出自我，让合唱成为照亮人生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