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她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妮姐，你说这人，走了才哭，有啥用？”

我给她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磕在柜台上，闷响一声。她没喝，手指扣着缸沿，一圈一圈转。

“我娘家那边有个表姐，比这想得明白。”她声音低下去，像怕人听见似的，“表姐今年62了，帮儿子带了8年孙子。从满月带到上小学，她累出一身病。儿子儿媳呢？觉着理所应当。”

“去年表姐腰疼得下不来床，儿子说‘妈，你再忍忍，等孩子放暑假我带你去看’。暑假过了，又说忙。拖了半年，还是表姐自己去的医院。”

春兰姐说到这儿，顿了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表姐没跟儿子吵，也没闹。她把孙子送到儿子家，东西收拾好，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我带够了。你们自己的孩子，自己带。’”春兰姐学着她那口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儿子愣住了，问‘妈，你咋这么狠心？’表姐没回头，说：‘我不是狠心。我是怕我哪天走了，你们连哭都来不及。’”

窗外的风停了。最静的那半分钟。

“她儿子后来咋样了？”

“愣在门口，半天没吭声。”春兰姐把手里的塑料袋攥了攥，“他媳妇从屋里出来，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咱妈是不是生气了’。表姐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通了。趁我还活着，你们多看看我。等我走了，哭再多，我也听不见’。”

“那后来呢？”

“后来？儿子每周末带孩子回来看她。头几回不自在，坐一会儿就走。表姐也不留，该干啥干啥。慢慢地，儿子待的时间长了，会问她腰还疼不疼，会给她买吃的、买衣服。上个月，她生日，儿子给她炖了一锅排骨。”

春兰姐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上还是那条新闻，送行的人排成长队，女孩哭得看不清脸。

“表姐说，这才像一家人。她说‘人走了才哭，那是哭给自己听的。人在的时候多看几眼，才是真孝顺’。”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搁在柜台里，说：“她儿子想通了。”

春兰姐点点头：“想通了。表姐说，他不是不孝顺，是没人教他。她伺候了他二十年，他就以为当妈的天经地义该伺候。等她撂了挑子，他才明白，妈不是铁打的。”

“那她现在还带孙子吗？”

“不带。偶尔接过来玩两天，玩够了送回去。她说‘我该做的做了，该享的福也得享享’。她儿子现在下班先给她打个电话，问‘妈，吃了吗’。她有时候不接，故意让他多打几个。”

春兰姐笑了，笑得有点得意。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是故意的。但这份故意，比憋着不说的委屈，值钱多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从柜台里拿出来，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站在门框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那你说，她儿子是真想通了，还是怕她不管？”

我说，真不真想通，得看他能坚持多久。但至少，他开始学了。有些东西，等没了才想学，就晚了。

她这回真走了。手机揣在兜里，没再掏出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台面上。那条新闻还在刷屏，女孩哭断肠的画面，不知道多少人看了。

我擦了擦柜台，把搪瓷缸子放好。

明天春兰姐来，手机搁这儿，她记得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