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短剧演员陈雨汐怎么也没想到,年前还能日薪3000元、作品点击过亿,过完春节投了十几份简历,竟然一个回复都没有。有导演干脆告诉她:别等了,我要转行做AI剧了。这可不是什么剧本里的桥段,而是真实发生在今年春节后的行业地震。
横店的短剧拍摄基地,往年这时候正是剧组扎堆开机的热闹时节。演员通告群里消息不断,常常一部戏还没杀青,下一部的邀约就已经来了。可今年春节后,群里突然安静了。演员今夏记得很清楚,年前她还听说有人在试AI短剧,但那会儿大家都没当回事,觉得就是个新玩意儿,离自己还远。节后回来一看,通告没了,一条都没有。
数据不会骗人。春节档每10部被观看的短剧里,就有3部是AI生成的。春节后真人短剧的承制量直接腰斩,这不是行业调整,这是断崖式下跌。导演姜晓祁的感受更直接,他在横店拍短剧两年多,拍了110多部,今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四分之三。
AI到底凭什么能这么快杀进来?
成本是第一个答案。一部传统的真人精品短剧,成本通常在150万到300万之间。而同等水准的精品AI短剧,成本已经能压到20万以内。单集成本更是夸张到500元以下,仅为真人模式的零头。当算力开始取代人力成为第一生产力,制片方的账本算得比谁都清楚。
效率是第二个答案。有头部平台预计到2026年3月底,AI短剧月产能可以达到150部。这种扩张速度,是依赖实景拍摄、群演调度、服化道准备的传统剧组想都不敢想的。
那是不是演员们就真的没戏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最近明确回应了外界的焦虑:2026年红果短剧内容总投入预算预期增幅超40%,真人短剧是重点投入方向。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也说了,平台只是在调整保底制作机制,对真人短剧的内容投入和优质内容的激励都在持续增加。
平台没砍预算,反而在加码,这跟“AI取代真人”的说法完全对不上。再看另一组数据,2025年红果推出主创入驻功能后,已经有1948个短剧厂牌、134位编剧、997位导演、1.7万多名演员入驻平台。这些人在平台上跟观众互动,经营自己的内容品牌,这不是被取代的姿态,这是在找新活法。
所以问题来了,既然平台还在砸钱,为什么演员接不到戏?
真正的原因藏在成本结构之外。演员今夏说得挺透:“AI可能是一部分,更像一个引子。演员数量增加、投资减少、平台机制变化,都在同时发生。”导演姜晓祁也估算过,AI的影响大概占三成,“另外是前两年行业扩张过快,真正赚钱的投资人并不多。”
前两年短剧火的时候,三四十万就能投一部,三个月回本的大有人在。热钱涌进来,剧组遍地开花,演员供不应求。可随着监管收紧、观众审美疲劳、平台分成调整,那些指望快进快出赚一笔的投资人开始撤退。而AI技术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成熟了,给了制作方一个新的选择:要么花几十万拍真人,要么花几万块用AI试试水。
这不是AI在杀人,是市场在洗牌。
洗掉的是什么?是那些粗制滥造的套路货。导演姜晓祁说得很直白:“AI对下沉短剧冲击很大,但对精品剧影响不大。”什么叫下沉短剧?就是那些靠反转、打脸、爽感撑起来的快消品,剧本模板化、表演程式化、制作粗糙化。这些东西AI确实能批量生产,因为AI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套路。
但AI也有它搞不定的东西。
编剧李默然刚写完一部家庭伦理短剧,全程真人拍摄。她举了个例子:剧本里有一场母女吵架的戏,女儿摔门而出后又折返,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这种微妙的情感,AI很难精准捕捉。“编剧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码字,而是对人性的理解。”
制片人赵菲同时在做一个现代都市真人剧和一个玄幻题材AI剧。她说AI帮她解决了很多以前不敢想的画面呈现问题,但真人演员的表演、情感传递,AI目前还替代不了,“观众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情绪。”
这种“人味儿”恰恰是短剧观众最在意的东西。AI短剧《霍去病》确实火了,3人团队48小时3000元算力成本,播放量惊人。但你翻翻评论区,点赞高的评论都是什么?“AI做的?真的没看出来”“不僵硬,好自然”。观众在惊讶什么?在惊讶AI居然可以做到“像人”。这说明在观众心里,AI的默认状态就是不像人。
更重要的是,AI短剧至今还没有诞生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爆款。产量暴涨50倍,价格被压到一分钟60元,但能靠自然流火的,一部都没有。从业者柴文馨直言:“目前没有AI真人短剧爆款,所有的爆款都是投流投出来的,光靠自然流不可能出爆款。”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AI短剧虽然便宜,但投流成本一点没少。一部高质量AI短剧,同样要花几十万做营销。所谓的“降本”,只是降了生产成本,获客成本还是那个价。
那演员们该怎么办?
52岁的演员今夏看得挺开。她2020年到横店从群演做起,第一个月只挣几百块。后来离开三年,在义乌拍喜剧段子,2024年回来正好赶上短剧爆发。“短剧其实救了我们这批人。”她说传统电视剧减少后,很多没有代表作的演员很难进横屏剧组,短剧给了大家一口饭吃。
现在行业又变了,她也不得不重新思考。快50岁的她想转行很难,如果戏继续减少,她可能去拍短视频段子,但也担心AI会不会也进入这个领域。
横店的“渣爹专业户”吴维斌,已经一个多月没接到通告了。他写了篇文章在网上走红,标题叫《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但他没有干等着,已经开始学习使用AI,希望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
导演姜晓祁同时在执导真人剧和AI漫剧。他的判断是:AI有AI的赛道,真人剧有真人剧的赛道,都可以出好作品。他相信真正难被替代的是表演本身,“情绪是AI现在做不到的。它再怎么做还是假的,给不到那个点。”
4月7日起,红果和抖音将升级漫剧审核标准,对低俗擦边、不良价值观从严判定。这意味着那些靠擦边球、低质量内容冲量的AI短剧会面临更严的审核。行业监管在收紧,粗制滥造的空间在被压缩,不管是真人还是AI,最终都得靠质量说话。
短剧行业正在经历的这场洗牌,本质上是把过去两年靠热钱撑起来的泡沫挤掉。AI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不是制造问题的根源。平台还在砸钱,头部演员还在涨薪,真正被冲击的是那些只会演套路、没有核心竞争力的腰部演员和群演。
这不是AI的问题,是行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