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路上不断开挂、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个“流浪汉”凭啥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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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是生活中的一个伟大的隐喻。

文 | 王子伊

屏住呼吸,一场较量开始了。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运动。没有绳索,没有保护锁扣,甚至没有退路。峭壁之上,徒手攀岩者只能依靠自己的手脚,以及一罐用来吸汗的镁粉。

作为纪录片导演,金国威(Jimmy Chin)在拍摄制作纪录片《徒手攀岩》的807天里,每天都在推演一种极端的可能:如果镜头里的挚友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从3000英尺高的酋长岩坠落,他将成为那个亲手按下快门、记录好友粉身碎骨瞬间的人。

所幸,悲剧没有发生。霍诺德成功登顶。2018年,金国威也凭借《徒手攀岩》捧回了第91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的小金人。

金国威看似金光闪闪,在好友眼中却是个极其分裂的存在。前一秒,他可能是端坐在纽约某个牛排馆的西装革履的精英,但下一秒,他就会变为脏兮兮的、不修边幅的登山者。

随着《十三邀》第九季播出,这位美籍华裔导演再次进入大众视野。人们好奇他,不是因为攀岩本身有多传奇,而是他的经历,也与当下普通人的困惑暗暗相通:

当一个人决定把手中那副“正确”的好牌打烂,去对抗社会规范的惯性时,他究竟在寻找什么?

“我登山是因为做不到不登山”

金国威有两个家庭。

一个是他出生的家庭。

在那里,父亲与母亲是大学的图书管理员,姐姐从斯坦福大学毕业后在耶鲁大学工作。身为华人移民的后代,他被告知,成功的范本应该是安稳且体面的。在这个家里,姐弟俩曾一度以为世界上只有三种职业:医生、律师和教授。

3岁起,金国威的生活就被拉小提琴、跆拳道和游泳比赛填满。他面临的评判标准绝对且唯一。如果成绩单上出现了一个A-,少年就要面对母亲的拷问:“为什么不是A?”

另一个是他后天选择的家庭。

在卡尔顿学院(Carleton College)念书时,金国威第一次接触到了攀岩运动。那种指尖扣入裂缝的感觉与随之而来的精神冒险,瞬间击穿了他此前接受的规整、严格的教育。他意识到:“哦,这就是我想要的。”

21岁那年,他做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他没有出现在任何名企的管培生名单上,而是钻进了一辆1989年的斯巴鲁紧凑型轿车,辗转于攀登胜地。

金国威开始努力去过一种他以往甚至不了解的生活,一种他在广阔的花岗岩岩壁、沙漠塔峰和刀刃状山脊上发现的生活。

但父母并不理解儿子的选择。放眼当时的整个美国,以攀登为生的人十分少见。有两年,他们甚至不再互相联络。

父亲说:“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文明,我都找不出来一个词来形容你的工作!”妈妈则跟姐姐哭诉:“我们攒了一辈子钱,供他读最好的私立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但我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竟然养出来了一个流浪汉。”

就连许多身边熟识的朋友,也看不透他。他有好的学历、好的背景、好的体力、出色的问题解决能力,只要金国威愿意,“去应征特种兵都没问题”。但金国威选择靠端盘子、铲屋顶、代客停车赚取微薄的零工费,在岩石之间安家。

在旁人眼里,这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典型。

怀疑也曾缠绕着金国威。有很长一段时间,金国威在每个清晨醒来都要与自我展开博弈: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自己活在这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是否该结束流浪,去“正经找个班上”。

但金国威还是选择了忠于自我。哪怕代价是跃出主流社会规范划定的边界。

对他而言,每一个登山家都像是一个主动选择边缘生活的“弃儿”。他本来只打算流浪1年,然后去读法学院,结果,他一待就是7年。

“我喜欢西部,喜欢落基山脉,我喜欢漫无目的地在公路附近生活。”金国威说,“出名从来不是我登山的原因,我登山是因为做不到不登山。”

“攀登是生活中一个伟大的隐喻”

社交媒体上,人们对极限运动的敬佩与质疑通常成正比。

“选择爱好,甚至死于爱好”,这话听起来像是无比浪漫。但在现实中,它往往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连一向以知识分子视角审视世界的许知远,在金国威面前也显得小心翼翼。他形容,金国威这种将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驱动力,令他敬佩,却又让他“十分费解”。

金国威不止一次直面过死神。

有次,金国威从山上下来后坐了两个星期轮椅,还有一次在雪崩中被砸中,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了。

但他身上有种“无可救药的乐观”。他的队友康拉德·安克回忆,金国威经常会讲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话。“嘿,前面风大得要命,但好在咱们已经快要冻死了!”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金国威也总有办法让一切变得轻松。

2008年,金国威、安克与雷南·奥兹图克开始攀登喜马拉雅山梅鲁峰。他们的目标是梅鲁峰那面被称为“鲨鱼鳍”的岩壁——458米高、垂直上下,此前从未有人成功攀登。这是被评为世界上最难攀登的岩壁之一,所有的攀登都要在空中完成。攀登者需要连续半个月睡在悬挂在岩壁上的帐篷里。

第一次尝试,团队遭遇了暴风雪,被困两个多星期,食物几乎见底。当他们距离峰顶仅剩最后100米时,三人停下了。

那是整场攀登中最难的时刻。登顶的诱惑近在咫尺,撤退则意味着此前近20天的苦撑、1年多的准备化为乌有。但他们最终达成了共识:下撤。他们选择控制风险,哪怕代价是背负遗憾。最后,金国威甚至偷偷看了一眼顶峰,发誓自己永远不回来了。

3年后,金国威被自己“打脸”了。他们重返梅鲁峰,最终成功站在了“鲨鱼鳍”之巅。

这段经历被金国威拍成纪录片《攀登梅鲁峰》,并拿下了2015年圣丹斯电影节观众奖。豆瓣上的一条高赞评论是:“梅鲁的山峰,像是人心中的某种隐喻。”

对于金国威来说,攀登确实是生活中的隐喻。外界常将极限运动等同于鲁莽的赌博,但在他的逻辑里,所有的行动都经过极其精确的风险评估。那是一个不断丈量内心、理解何为“重要”的过程。

正如他在岩壁上反复权衡的那样:人该如何处理那种“只差一点就能赢”的诱惑?

“有些时刻,你必须决定是否继续攀登,或者你要掉头。”金国威说。

“我非常快乐”

通过镜头,金国威让那些背离主流、在世俗眼中近乎疯狂的探索者,被更多人看见了。

从探索太空的马斯克,到横穿110英里海域的长距离游泳选手,他的影像总在追问同一个命题:一个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在充满悲伤、灰心与愤怒的世界上,他希望用这种极致的力量作为某种抗衡。

这种力量,最终在他的家庭中完成了一次自然的传递。

金国威的女儿Marina七岁那年,主动提出要攀登大提顿峰。

犹豫再三,金国威同意了。虽然身为父亲本能地担忧安全,但他更不希望女儿的生活里存在“不可能”的禁区。他教女儿认真地做准备,学习基本技巧,在攀岩墙上练习。

他们选择了大提顿山的Upper Exum路线,那是难度系数5.4的技术攀岩专业路线。

一路上,金国威最常说的道理不是勇攀高峰,而是随心而行。他告诉女儿:“想停下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停下来,不一定非得登顶,这不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你只要觉得开心就好了。”

鲜有人知的是,在那次长达18小时的登顶途中,他们曾一度陷入僵局。面对很难的关卡,父女俩差一点就放弃了。但在撤退之前,金国威在山间找了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地方,两个准备放弃的人躺在山上晒太阳。女儿躺在石头上睡了一觉,睡醒了又有了动力,改变主意,决心继续向上走。

金国威在后来的很多场合都会提起那次攀登。他最希望女儿记住的,是攀岩中的哲学。攀岩是一项不断练习失败的运动。高山并非遥不可及,它是由无数个“一步一步”组成的。

在父亲的见证下,Marina顺利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登顶。

金国威的梦想,也曾被这样小心地守护。

他20多岁在斯巴鲁轿车里流浪的那段日子,家人中只有姐姐时常去看望他,帮他打点生活,给他鼓励。

在金国威获奖、出名后,当地媒体曾追问姐姐,为何一直支持“离经叛道”的弟弟。

姐姐的回答很简单。她说,每次打电话问旁人过得如何,得到的回复通常是“还不错”,但金国威的回答永远是:“我非常快乐。”

参考文献:

金国威:《去而复返:在世界尽头的瞬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