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踩铃:永远为别人付出,是会抱怨的,妈妈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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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踩铃是一个脱口秀演员,一个短视频创作者,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但人生的几个不同身份中,最令她骄傲的是——表达者。

在《人物》2026年「女性力量」的演讲活动上,她表达了自己对野心的看法,也表达了获得主体性和配得感过程中,切身体会到的痛苦、孤独和困惑。

女儿崽奥达出生后,张踩铃发现永远为别人付出,就是会抱怨的,即使是妈妈也不例外。后来,亲手给儿子拿铁剪断脐带的那一刻,她既觉得自己很刚强,又觉得难以支撑,还因此很自责。但那时,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为自己拼命、为自己付出、为自己牺牲的时候,才是释然的、充盈的,永远没有怨言的。」

以下是张踩铃的讲述——

策划|

《人物》编辑部

图|

当事人提供

大家好,我是张踩铃。

这次演讲的主题是野心。《人物》杂志找到我的时候,责编说,这一次想找一些有野心的女性来做一次演讲。我说我不是,我没有啥野心。她们说,那你有什么梦想吗?我说,我将来会成为大导演,带着我的主创出国参加各种电影节咔咔拍照,开F1赛车,自己一个人走遍亚洲、非洲、拉美,然后跑遍全世界最牛的马拉松等等等等。

她们说,你刚才说你没有野心?我说没有,这就是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合理向往。我觉得它们都会发生。这不是野心,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对更强大的自己的看见和靠近。

野心这个词儿,好像总是指代着一种「想追求不属于你的东西」的执念。但是这几年,我会觉得很多东西它是可以属于我的,或者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属于我的。

这些年随着我自己的成长,我和你们一样,经历了成长过程中的自我意识的进步,也经历了原地踏步,偶尔退一步甚至归零。有的时候,触底反弹之后,再反思、再成长。

和你们一样,我感受到了很多痛苦、孤独、困惑,甚至有时候会羡慕一种更麻木的状态,最终才能逐渐依赖自己,保护自己,看好自己。这个可能用现在的网络热词去总结,就是所谓的主体性和配得感。但我觉得这个东西真的是没有办法凭空构建,因为它不符合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的「常识」,所以它真正生根在我心里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带有刺痛感的、排他的过程。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我,是我怀着孕在《奇葩说》的舞台上打辩论。当时是2020年,我在伦敦读博,刚开始弄自己的短视频,突然收到《奇葩说》的节目邀请。我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这个决定很复杂,要说是为了出名,为了赚钱,那肯定也都有,但是最直接的原因,我今天也想在这儿跟大家坦白地说一说。

我记得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在读书,我老公当时在工作,每天自然肯定是我来照顾孩子,喂奶、做辅食、收拾房间、带孩子上早教课等等等等这些事儿。我一直以为,当妈了之后,会天然迸发出一种无比伟大的本能的母爱,让我可以在无私的爱的驱动之下产生超能力,把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然后在一天结束的时候,伴着皎洁的月光,看着熟睡的床前小儿女,欣慰一笑,感受到内心因为母爱带来的充盈和富足。

但实际上啥都没有。我做家务特别笨,首先拎不动吸尘器,够不着冰箱,洗衣服的时候经常把衣服落在洗衣机里变馊,洗完的盘子经常盘底还有油,给孩子洗澡经常忘了这个头到底是洗了还是没洗,只能再次给她洗头,导致孩子头发干枯分叉至少10次。哄孩子睡觉的时候玩手机,手机砸孩子脑袋上至少20次。(笑)

即使我做得不好,这些事儿依然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但最让我难受的还不是这个,是我老公上班,人家干了8小时回家的时候,他可以告诉我这8小时,他做了1、2、3、4哪些工作,我好像一个都说不出来。他走的时候家里啥样,有多混乱,回家的时候还是多混乱。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特别琐碎,特别看不到头的事儿,那种累无以言状。你不可能说,我这一周把家务做得多么完美,孩子让我喂奶喂得多么胖,然后我下周就可以申请升职加薪。

所以那一年我不快乐。即使我会用那种「我是为了爱,为了家庭,为了老公的事业,为了孩子成长才付出」这些话来搪塞我自己,但是它丝毫不能缓解我内心的烦躁。我委屈、不甘,甚至对我老公产生了嫉妒。我发现永远为别人付出,人就是会抱怨的,即使是妈妈也不例外。

后来我女儿8个月的时候,我就把她送去了幼儿园,然后我就在我们学校当助教。我赚的钱还没有她幼儿园的学费高,但是我觉得我需要去做这个事儿。她刚去幼儿园的时候不适应,天天哭,所以每天上午我就会在她幼儿园对面的咖啡厅里备课,这样她就能看到妈妈的背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即使这样,我也得告诉自己,我只能给到这个背影,因为我的正脸已经满是怨气和疲惫,与其给孩子这样一张脸,不如承认自己就没有那么无私。

所以到拿铁快出生的时候,我怀着孕,回国参加综艺的机会递给我,我当时特别兴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定要去,不管多累多苦。因为如果我去了,就会有非常繁忙的工作,这样我又可以当妈妈,同时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奔波,不用害怕自己被骂「不是一个好妈妈」。

刚开始录节目的时候,我记得还有导师很认真地问我,节目压力这么大,录制周期这么长,你有没有想过会影响到孩子?我当时真的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话:不管我是妈妈还是什么身份,我永远先是我自己。

录制的过程的确是很辛苦的,但是我真的很快乐。我甚至不喜欢在辩论的舞台上被人照顾,因为我怕别人站着我坐着,我就辩论不出来气势,本来就不高。(笑)我怕别人连夜开会对稿,然后让我休息,我就准备不充分。我怕因为我孕妇、弱者的标签,失去我该有的表达份额。即使它可以让我感受到片刻的被关爱,但是被关爱在当时并不是我需要的。

怀孕的张踩铃参加《奇葩说》。图源微博@张踩铃

离开伦敦两个月之后,我也开始疯狂地想我女儿,想我老公。有的时候给女儿打电话,她问我妈妈你干嘛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我一边追求自己梦想,其实一边也在质疑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后来我们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也没有想到直到拿铁出生,我的家人都没有跟我相聚。

拿铁出生的时候,没有人陪我去生孩子,医生说你得找一个人。我当时给我刚刚认识的一个朋友,勉强打出了一个电话。我说你干啥呢?她说我看书呢,我说过来生个孩子。(笑)这是真事儿。然后当我自己一个人在那拼命使劲,最后我自己把跟拿铁的脐带剪断的时候,我既觉得自己是刚强的,也觉得自己是很难以支撑的,也有自责。但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为自己拼命、为自己付出、为自己牺牲的时候,才是释然的、充盈的,永远没有怨言的。

所以我在内心,给我的人生重新排序。这个主体性的回归,把其他角色推开的过程是不适应的,不符合惯性的,是痛苦和纠结的。我们要忘掉从小到大所受的约定俗成的教育,屏蔽掉旁边所有人对我们一如既往的期待,重新以「我」为中心去排序,并且大大方方承认我的新排序。同时要做好被质疑冷漠、贪婪、自私、不懂事儿等等,甚至要面对因为你的不乖和你的不服从,会失去一些爱,会感受到孤独。但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步,也是必经之路。就好像是一个小刺猬,它要长刺儿了,大家就会说,它不柔软了、不可爱了。小刺猬自己可能也很难过,但是它必须得知道,如果不把这个刺儿长出来,它就会被别的动物吃掉。

我希望我女儿能感受到,我是爱她的,但是我们的爱不是以牺牲为基调的。这样她长大,不论她是想结婚,还是想生孩子,还是她不想,她起码不会有一个错误的模板,示范她需要为任何人让步自己的人生体验。如果一个孩子感受到妈妈永远在辛苦、牺牲、让步、妥协,我认为对孩子的成长百害而无一利。

我觉得这些年,女性的进步是神速的,当女性开始用女性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你会希望身边所有你热爱的女性能跟你一起醒过来。但偏偏有的时候是你最爱的人会不自觉地把你往回拽。这种撕扯也曾经让我感到很难过、很无力,甚至很愤怒。

我还记得很多年前,当时我和我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老公,我俩要一起出国读书,我到现在都记得,走之前,我妈妈和我奶奶偷偷跟我说了好多相似的话。

她俩说了好多遍,说你跟他出国之后,一定要把他牢牢拴住。我说咋的了?他最近咬人啊?要把他牢牢拴住。我妈说那外国小伙——我说他出国了不是外国小伙——你要是不拴住他,你读完博29岁,啥样男的你都找不着。我说那他呢?我妈说他博士毕业34岁,啥样女的找不着?

我说妈呀都是博士毕业的,结局好不一样。这博士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俩同时毕业了,5年之后,我啥男的都找不着,我瞎了。同时5年之后,所有女的都愿意嫁给他,女的也都瞎了。这博士怎么这么费眼睛呢?博士博的是什么?这叫博人眼球。(笑)

张踩铃与丈夫图源网络

说这些话好像是我在抱怨我的家里的女性,其实不是,这就是矛盾之处。我心里其实非常崇拜我的妈妈、我的奶奶,她们是改变我们家里命运的两位女性。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我妈不顾一切反对,扔掉了中学老师的铁饭碗,决定去做买卖。她和我奶奶大冬天在火车站卖牛奶,什么苦都吃,她们开始赚钱。然后我奶奶有一个家暴非常严重的爸爸,我奶奶的妈妈到80多岁了,还时不时没有任何原因地就被打一顿。但是我奶奶这一辈子是农民,她没有工资,她也束手无策。

后来我妈创业,做各种生意,到农村去卖玉米等等。最后她开了一个学校,是我妈给了我奶奶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让她负责食堂。我奶奶找了一群以前跟她家长里短的老太太们,六个人操持起了这个食堂。然后我奶奶真的赚了钱,当时我妈就劝我奶奶要去农村,把她的妈妈从她爸爸身边接走。我妈当时开着她新买的二手皮卡车带着我奶奶,俩人真的把我奶奶的妈妈,从家暴的爸爸身边给接走了。这是一个非常动容的女性之间代际救赎的故事。

真的,我稿里都没写,我怕我爸看这直播。我现在直接说,我妈和我奶奶卖牛奶的时候,执勤人员一过来,「梆」的下一脚把那个车给踢了,然后牛奶瓶撒一地。我爸是个读书人,跑了,我妈和我奶奶一瓶一瓶捡起来,那奶瓶子当时都是热的。听这故事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女性之间共同取暖的纽带居然是奶瓶子,不是我爸。

爸,我依然爱你啊。(笑)我奶奶和我妈,在她们有能力去用语言表达所谓的「主体性」之前,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完全走出了「我需要依赖和供养」的这种思维模式。她们让我看到了自食其力、敢爱敢恨、有担当、有野心的女性的样子。她们杂草般坚韧,烈火般燃烧,但同时她们又特别矛盾,因为她们自己经历了太多的打压,以至于意识不到大脑中习惯的对女性的过于严厉的审视,以及刻板印象带来的误判,甚至无意识的自我憎恶蔓延到同类憎恶。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她们的力量,也感受到了她们一边醒来,一边睡去,那种感觉就是会让我很难过。但是这不是女性的问题,这是更久远、更复杂的问题。我只是想表达,我们要看到,我们的生命本来是如此的鲜活明艳。而且从我的奶奶、我的妈妈到我的女儿,在这个历史的长河里,这仅仅是80年的跨越。

几个月前,我妈给我女儿买了一个礼物,是一个玩具吸尘器,给张拿铁买了一把玩具枪。我妈很开心,跟我女儿炫耀,因为吸尘器比玩具枪还要贵。然后我女儿就跟她说,姥姥,我是女孩,不代表我喜欢吸尘器,也不代表我喜欢粉色。我妈说你喜欢男孩玩的东西?那就把弟弟的枪给你。我女儿说,也不代表男孩就喜欢枪,喜欢蓝色,我告诉你,张拿铁非常喜欢午夜变装。她说,姥姥,我可以喜欢任何我喜欢的东西,跟男孩女孩无关。

姥姥送给崽奥达和拿铁的玩具图源小红书@张踩铃

那一刻我都要哭了,我为我女儿开心,同时我也心疼我妈,因为她一时半会儿听不明白我女儿在说什么。但同时,我妈一直是在给我的孩子买东西的那个人,她其实一直也不需要喜欢吸尘器,她早就该知道自己也可以选择那把蓝色的玩具枪。我身边挚爱的这几代女性相隔80岁,这是痛苦的80年,也是浪漫的80年,是撕扯的80年,但最终是幸运的80年。

最后,我还跟大家分享一个小事儿,就是结束了这个工作,我准备自己出发,去拉丁美洲探个险。

我上学的时候,一直幻想我将来是一个全世界到处走的一个潇洒女性,特别憧憬在南美待很久,好像帅哥也是挺多。(笑)因为对我来说,南美代表着热情、陌生、神秘。等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有工作了,好像就永远被拴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每天都在想,等孩子上大学了,等我不工作了,用这些想法来麻痹自己。

但是我越来越觉得,什么时候是最该干一个事儿的时候?就是你最想做这件事儿的时候。生命是体验,不是结果。不等了,马上就走,而且连理由都不编了。要是以前,我可能会跟孩子解释,妈妈最近工作太累了,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整,但这次不会了,就是会跟他们说,就是走,等我把行程定好,我就直接说:妈玩去了!南美诶,布宜诺斯艾利斯诶,想去不?想去,将来自己赚钱。(笑)

今天来之前,我看到了一句话很有意思,说早餐店的老板娘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该要肆意妄为,要志得意满,要遨游山川和湖海,要世界所有的浪漫。然后跟她说开个玩笑,我已经长大了,我要豆浆和油条。

我今天想说,我不要豆浆和油条,我永远要肆意妄为,志得意满,遨游山川湖海,要世界所有的浪漫。

谢谢大家,我是踩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