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将马思聪跌宕起伏的人生清晰地划分为两个阶段,那么1967年必然是一道无法绕过的残酷分水岭,正是这一年,他在万般无奈、满心痛苦的抉择下,带着至亲家眷被迫离开深爱的大陆故土,从此往后,那些对家乡的深切眷恋、对故土的魂牵梦绕,都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化作琴音里的无尽惆怅,再也无法轻易言说。
我们现在眼前留存的这一张珍贵老照片,定格在1977年2月10日这一天,画面里的马思聪已经步入晚年,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沧桑与忧郁,他与自己的独子马如龙一同抵达金门,在当地太武山等视野开阔的高地,默默朝着厦门方向的大陆故土远远眺望,父子二人留下了这张满是心事的合影。
那一刻,没有人能真正知晓,马思聪的脑海里究竟在翻腾着怎样的思绪,或许是回忆起年少时在故乡广东海丰的无忧岁月,或许是惦念着曾经在北京深耕音乐教育的时光,又或许是感叹自己半生漂泊,近在咫尺却无法踏上归乡之路,唯有那首陪伴他一生的《思乡曲》,在心底默默奏响,道尽无尽的酸楚与思念。
马思聪是土生土长的广东海丰人,1912年出生在这片依山傍海的岭南土地上,自幼便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音乐天赋,对音律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
年少之时,他便怀揣着对音乐的极致热爱,毅然远赴重洋,前往法国巴黎音乐学院深造,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巴黎,他潜心跟随音乐大师学习,刻苦钻研小提琴演奏技法与作曲知识,日复一日地打磨技艺,打下了无比扎实的西方音乐专业功底。1929年,学有所成的马思聪满怀热忱回到祖国,他凭借精湛绝伦的小提琴演奏技艺,还有极具中国韵味的原创音乐作品,瞬间惊艳了整个中国乐坛,成为当时万众瞩目的音乐新星。
他最为人熟知、也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思乡曲》,更是成为中国小提琴音乐发展史上的标杆之作,这首曲子取材于蒙古民歌,用西方作曲技法巧妙编排,旋律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将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不仅在国内广为流传,更是走向世界,让全世界都听到了中国小提琴的动人声音。
除了演奏与创作,马思聪还始终深耕音乐教育领域,早年便创办专业音乐院校,一心培育音乐人才,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所学传授给后辈。抗战烽火弥漫之时,他不顾时局动荡、生活艰辛,辗转各地坚持演出与教学,用激昂的音乐鼓舞民众的抗日斗志,传递爱国情怀。
1949年,年仅37岁的马思聪被正式任命为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这既是国家对他专业能力的高度认可,也是对他爱国情怀与人格风范的充分肯定。
新中国正式成立之后,马思聪彻底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祖国的音乐事业发展之中,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在院长岗位上倾尽所有心血。他亲自牵头搭建起系统完善的音乐教育体系,从课程设置、师资培养到人才选拔,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严格把关;为了夯实学生的音乐基础,他还亲自编写专业教材,字斟句酌、精益求精,只为让后辈学子能学到最规范、最扎实的音乐知识。
然而,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特殊年代的突如其来,彻底打破了马思聪安稳的生活,也将他推入了无尽的深渊。他被无端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受了无休止的批斗与残酷的迫害,不仅人格受到极大侮辱,身心更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曾经优雅从容的音乐大师,被折磨得疲惫不堪、满心伤痕。
起初,即便身处这样的困境,马思聪依旧坚守着对祖国的赤诚,从未想过要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始终坚信,自己一生光明磊落、爱国爱民,终有一天困境会过去,真相会大白。
可随着不断升级,愈演愈烈,不仅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就连妻子儿女的安危都无法得到保障,看着家人跟着自己一同受苦,马思聪陷入了极度痛苦、无比挣扎的思想煎熬之中。
一边是深爱的祖国故土,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音乐事业,一边是至亲家人的性命安危,在这样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下,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痛苦抉择,马思聪最终只能无奈做出离开的决定,这不是背叛,而是为了保全家人、绝境求生的唯一选择,每一个念头、每一步抉择,都饱含着撕心裂肺的不舍与无奈。
1967年,在身边亲友的暗中帮助下,马思聪带着妻子、儿女,从广州悄然出发,历经艰难险阻偷渡至香港,稍作停留后,又辗转远赴美国,从此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海外漂泊生涯。
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故土,没有一刻不在牵挂家乡的一草一木,在美国生活期间,他也曾短暂前往台北参与相关音乐活动,但始终心系大陆,从未有过丝毫动摇。那些无法言说的乡愁,全都被他融入到音乐创作之中,《思乡曲》更是成为他寄托思念、慰藉心灵的载体,每当旋律响起,便是他对家乡最深情的告白。
晚年时期,国内相关部门多次向他发出诚挚邀请,期盼他能回归故土,安享晚年,继续为祖国音乐事业贡献力量。1985年,马思聪终于得以彻底平反,恢复了所有名誉,积压多年的冤屈得以洗清,他满心欢喜,立刻开始积极筹备回国事宜,收拾心情、规划行程,盼望着能早日踏上阔别多年的故土,与亲友重逢,再看一看自己奋斗一生的北京,再回一趟家乡广东。
可命运终究是太过残酷,还没等他踏上归乡的旅程,1987年,马思聪便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在美国费城离世,享年75岁,终究没能实现亲自回到大陆故土的心愿,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成为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成为了无数音乐爱好者心中的意难平。
好在,漂泊半生的赤子,终究还是要魂归故里。2007年,马思聪与夫人王慕理的骨灰,由儿子马如龙亲自护送,跨越千山万水回到祖国,最终安葬在广州白云山麓的麓湖公园内,与青山绿水相伴,回到了他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家乡广东。这位一生被乡愁缠绕、满心赤诚的音乐大师,在离世二十年后,终于得以落叶归根,完成了最后的夙愿,《思乡曲》的旋律,也终于在故土上空永远回响。
纵观马思聪的一生,满是艺术的荣光,也藏着时代的遗憾与人生的波折。他是中国音乐界当之无愧的奠基者与开拓者,开创了中国小提琴艺术的全新局面,搭建起中国专业音乐教育的框架。即便被迫海外漂泊二十余年,他也始终怀揣着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对祖国、对家乡的眷恋,从未忘记自己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