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40年前春晚一夜暴红的香港女明星这些年去哪里了?

港台明星 1 0

年前最后一次出差是从上海直飞香港。

早上11点到,这是我第一次在空中这么清晰地俯瞰香港赤鱲角机场,山水相倚,美如画卷,最难得的是心情轻松。

因为这次不是过境,而是去做一个想做了四十年的采访。

要采访的人叫张德兰。

张德兰是谁?

是一位歌手,一位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红透香江的歌手,TVB创始时代最经典的电视剧《网中人》《陆小凤》《神雕侠侣(83)》片头曲的演唱者,内地人知道她,大概和我一样,始于八六年春晚。

▲1986年春晚,张德兰演唱了两首普通话歌曲,其中一首叫《春光美》,她潇洒的台风,不规则的小虎牙,清亮甜美的歌声让一众女文青开了眼。

八十年代的春晚,真正是一夜暴红批量制造明星的年代,那时每一届春晚最大的亮点就是港台明星——在那个资讯不发达的年代,当年的春晚港台明星就代表了外来的春风和时尚范式。

1984年红了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奚秀兰的《阿里山的姑娘》,1988年红了包娜娜的《三百六十五里路》,1989年红了徐小凤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心恋》,1990年红了姜育恒的《再回首》。

更不用说1987年唱着《冬天里的一把火》横空出世的费翔,那简直是流量中的流量,纵横四海中的纵横,绝对的超级巨星。

比费翔早一年上春晚的张德兰,穿着白色短夹克配黑色椎形裤,潇洒帅气的台风,声音甜美悠扬,在那样一个昂扬向上充满希望的时代里才会有的时代曲“我们在回忆,回忆那冬天,在春天的山巅,有一种生机”。

对于一个厂矿子弟学校的文学女青年来说,《春光美》和张德兰代表了美好的未来和外面的世界,多少次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个人走路回家时就靠小声哼唱这首歌渡过了灰暗无聊的少年时光。

而这些年始终悬在我心头的问题是:这些年,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很多年之后,我出了一本小说集叫《春光好》,里面有个故事就用了这首歌做时代背景音,蓝小姐嫁到香港的大学同学Cissy看到后,说,张德兰啊,我老板娘啊。

于是,就有了这个采访。

采访约在香港鸭脷洲一栋工业大厦里,来香港这么多次,我没有来过鸭脷洲,这里是香港的腹地,地点由张德兰的先生杨博士选定。

到了地方吓我一跳,整层楼空无一人,只有一间房子在裁木料,那锯木声惊天动地,我心中暗自叫苦,这次要录音,在这种状况下,如何能行?

好在,不久,工作室的主人到了,是一位灰衣眼镜男士,气场宏大。打开铁门,别有洞天,满墙的画,进门一左拐,一对身价百万的德国“大神曲”矗立其中,原来爱乐人真的会在家之外布置一间专业的听音乐的房间,就算在锯木室的旁边,只要关上门,外面的声音是一丁点都听不到。

男士是在香港专做音响顶顶大名的梁兆基大师,他告诉我他上过央视,最近的业务是帮郭富城在家安装音响。采访期间,房间里连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杨博士果然是一个会办事的人。

听完了梁生宏大音响播放的《梦幻曲》和《月光》之后,张德兰夫妇到了。

▲现场没有视频,这是2026年3月8日拍的,取自杨博士朋友圈,也算近照。

四十年过去了,张德兰小姐的脸几乎没有变,什么叫“冻龄”这次算是亲眼见证了。

隔得那么近,都能看到她的皮肤细腻,眼神晶莹,甚至还带着某种羞涩与紧张,自始至终,她是那个被保护得好好的洋娃娃,无论岁月几何,气质依然清澈透明。

多少年过去,张德兰的骨子里依然住着一个张圆圆——那位蜚声港九的可爱童星。

▲少女时代和现在,样子没怎么变,图源水印。

1959年,张德兰出生在香港,她之上,有九个兄弟姐妹。

六十年代的香港,经济尚未起飞,几百万人挤在这逼仄之地求生存,家家都很艰难。刘德华小时候住钻石山铁皮屋,温碧霞在调景岭差点被卖掉,为了生活大家都要领手工活来家里做,穿珠穿塑料花,一家大小上阵。

“那个时候我们香港每一个家庭都会很努力地去赚钱。一家人大大小小围在一起,加工做好赚一点钱啊,所以我从小就开始工作。

是很普遍的,不是我一个家庭是这样子。很多香港的家庭都是这样,小小年纪已经会帮家里出一份力吧。”

因为长相可爱,张德兰四五岁时姐姐替她报名参加童装公司的歌唱比赛,她唱《妈妈好》夺得冠军,于是开始在各个游乐场表演。

先是跳舞,后来唱歌,小小年纪,就要跑场。

“荔园、启德、元朗、荃湾有 4 个游乐场。下午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元朗、荃湾。一天跑 4 场, 4 个地方。每一个地方我们要唱半个小时到 45 分钟。”

▲小时候的张圆圆,真是圆圆可爱,图源水印。

跑场的年代里,她认识了梅艳芳、徐小凤、罗文、郑少秋……也因此被电视台的编导看中,开始参与TVB节目。

1973年,因缘际会,与沈殿霞、汪明荃及王爱明变成“四朵金花”,成了长寿节目《欢乐今宵》的长驻嘉宾,也是香港历史上首个女团。

▲从左至右依次是:张德兰、汪明荃、沈殿霞、王爱明。图源水印

▲长大以后,四个人的关系依然良好,张德兰和汪明荃到现在还是常来常往的朋友。

童星总有尴尬期,半大不小的时候,不知道应该算孩子还是少女,好在顾嘉辉开始找她录广告歌,还有电视剧的片头片尾曲,原因是她乖,什么时候打电话到她家总找得到她。

“在电视台上班下班我就回家去了,小的时候害羞,总喜欢躲在家里的,比较内向。”

“唱陆小凤的插曲时,我改了名字。”原因是唱片公司的建议,“那个圆圆好像小朋友,小朋友唱那个情歌不像样”。

她是天主教徒,教会给了她一个名字德兰,于是她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唱片上市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从此,世界上没有了童星张圆圆,多了一个歌手张德兰。

从1976年到1986年,张德兰红了十年。

随着TVB自制电视剧的兴旺,片头片尾和插曲唱到了街知巷闻,每逢电视剧热播时,全城都飘荡着她甜美、清澈又深情的声音。

▲张德兰的名曲不计其数,包括《四朵金花》、《世界真细小》《陆小凤》插曲《鲜花满月楼》、《愿君心记取》、《落花泪影》,《网中人》……

▲《神雕侠侣》1983年度收视率为62点,当年超过三百万人观看此剧,创下香港史上最高收视率。刘德华和陈玉莲也成为当时得令的男女偶像,而此剧八十年代由录像传入内地,也成为内地影迷最喜爱的金庸剧集之一,只是当时的人们不知道这歌片头是谁唱的。

▲张德兰演唱的《神雕侠侣》主题曲《何日再相见》、插曲《情义俩心坚》都是大热名曲……

“那个时候我住在旺角,住的地方下面有很多的都是卖唱片的录音带的那个店。他们整天都播,我在楼上就听到他们播我的歌曲。

当然是很开心很兴奋,那时没有手机,只有电视,TVB 放《网中人》的时候街上面是没有人的。”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电视剧统领香港娱乐圈,大家一听到她的片头曲响起,就往回赶,因为要去追剧。

红是红的,拿过两届十大金曲,但是又不觉得自己是明星。

“就只是把它当成一份工作,我们那个时候作为一个歌手,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助手经理人这样。

就是一个人拎着衣服,什么都是一个人干,化妆,梳头发,还要给乐队的那个歌谱啊,我们自己去找人写完了以后,每次演出我们自己要从第一首歌到第十首歌排好了。什么都是自己一脚踢。

而且那个时候也是没有什么个人演唱会,到了后期才开始有,我记得好像有罗文先生开始在利舞台,才流行演唱会什么的。”

▲罗文也是最早一批进入内地的歌手,1985年出现在内地第三届春晚,连唱三首歌,他的演唱会极有表演性,在1996年的演唱会上,身披孔雀羽毛斗篷表演。

这工作让她有机会接到了春晚的邀请,八十年代,内地改革开放,她去天津录歌,央视找到她,特地写了两首新歌让她唱,那时出生香港的歌手不擅普通话,但难不倒张德兰,她从小跑场子,有很多从台湾过来的歌手,教会了她普通话。

去央视录歌,当然紧张,但节目上看不出,毕竟多年的演出经验,录完节目之后吃了一个涮羊肉,第二天即刻就飞走,是非常匆忙的一次。

为什么你没有像费翔一样,马上在内地开巡演?

“这个我也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我们那个时代好像没有什么流行演唱会的年代。要是演出,都是很多歌手一起的一些演出。而且那个时候刚好我在香港也转了那个唱片公司,也没有什么经理人,所以就很可惜那个年代没有人给我一个机会。”

当然,也因为“我结婚了。”

“我承认我的思想有些古老,但那个时代的女性都是这么想的”。

是的,别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就算到了现在,大多数人也觉得女孩最好赶在30岁之前结婚,而那个时代的女明星,也把结婚视为人生最好的归宿。

而1988年,她刚好29岁。

男友是电视台的同事,故事的开头是英雄救美。

“那个时候我每星期都会去教堂。教堂隔壁有个篮球场。有一天我去教堂的时候,有一些男孩子在一边吹口哨之类,他见到其他的男孩子这样对我,就跟他们说,哎,不要这样子。不要欺负女孩子,那我就是看他一眼,但是我印象不深。

后来他也到了TVB,跟我说这件事情。然后我说,哎,好像有一些印象。欢乐今宵我们排练是早上回去的,下午我们就排练在等,他总是找我问西问东,因为我经验比他多,就是这样开始了。”

就算到现在,也仍然觉得人生中最美好是结婚那天——

“很早就起来化妆梳头发,还有我们下午去那个教堂里面做结婚仪式。晚上又很多朋友来喝酒。很忙,又换衣服。心情很紧张。

不晓得晚上对那些朋友有没有招呼好。哎,总之是很复杂的心情,又开心又紧张。我有3个伴娘,3个伴郎,有4个花童。”

張德蘭是活躍於1970年代至1980年代的知名歌手,而楊偉誠就很窮,不過她沒有介意,拍拖13年後,二人終於在1988年結婚。

就算直至現在,楊偉誠回憶從前相愛日子都很回味,感激張德蘭沒有嫌棄自己:「我當時喺TVB做,啲人覺得冇前途,加上性格火爆,沒有人相信我會事業有成,而且會對德蘭好。唯獨係德蘭獨排眾議,對我投以信任票,所以我呢一生都會愛佢。」

不過張德蘭就話根本不是這回事,她眼中的楊偉誠既努力又好學,對她十分好,所以相處這些年都過得很開心。

——摘自《明报周刊》

做过明星的人很难回去做太太,但张德兰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很开心。

四五岁就出来做童星,“没有童年”,张德兰喜欢呆在家里,因为不用赶着去哪里,只用很专注的把家庭弄好就行。

“从前是妈妈照顾我,然后公司有同事,但是结婚后我要学着如何照顾人。其实做一个家庭主妇也要学习的。

结婚以后我第一个课程就是去学怎么样煮菜,跑去煤气公司,一样一样学,怎么样做蛋糕?怎么样做面包?

做主妇除了煮菜以外,你还要安排梳洗那个衣服啊。还有把那个衣服烫好啊。要买什么花?要怎么样把那个花养好?蔬菜买回来储藏要注意什么啊?牛肉应该买哪一个部分?猪肉应该买哪一个部分,煲汤的不同,用来炒的又不同,用来焖的不同,用来炸也不同。

还有你要买东西,不是一家可以买的,你知道哪一家的那个东西好吃,一个在九龙,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新界。

哦,太忙了,太忙了,这里面有太多学问了。真的,真是24小时也不够啊。”

“所以你就沉迷在家务里面了。”

“哈哈,是的,沉迷家务”

至于选择丁克,是“上天的安排”,对于人生中不能选择的那一部分,张德兰听从安排,对自己能选择的那一部分,她就一定要做到完美。

做歌手的时候,张德兰是完美的歌手;做主妇,张德兰是完美的主妇。

“要做一个完美的家庭。何谓之好呢?什么都做得最好。把那个床单铺得美美的,不要有褶皱的。”

1998年,她去学中医,成了注册中医师。

“每一个阶段,可能是一个学习的阶段吧。这样我就对自己说了,就很舒服啊。好像我现在年纪大了,我会不会能够回到年轻的时候?不能够吧。这很自然嘛,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子。过去的就过去的,让它过去。”

我问:所以你是一个接受人生一切改变的人。

“是啊,尤其你读了医,你也是觉得,人生很多你不能想象预料的事情。既然是这样子,不如接受它,开开心心过这个日子。”

“我小时候在工作的过程中也有很辛苦的阶段。但是我觉得这个是很自然的事情,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辛苦的嘛。对,做什么,你要做的很好,都要付出一个代价。

我是非常感恩的一个人。因为我觉得我是比较幸运的一个,要是没有唱电视剧的歌曲,我就不能够做一个歌手。对,没有那个春晚,你就不会来采访我。”

每天忙于打理家事,至于维持与老公感情的方法,“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喜欢,知道有人疼他,关心他。还有时候给他一些惊喜吧”

两人过甜蜜的家庭生活,闲来与朋友相聚,还有九个兄弟姐妹,还有父母,张德兰还在小红书上开设个人频道,分享她的养生心得和老火靓汤的方子,”养生最好就是要有固定的生活习惯”。

▲夫妻二人,有影皆双。

至于五月份的演唱会,则是意外之意,毕竟距离上一次个人演唱会,已经十年有多。

演唱会市道看好,有人邀请,红馆又拿到期,顺水推舟,以享同好:“到了这个年纪,一年比一年快,希望可以唱歌给大家听。”

看得到,她眼睛里有泪光。

一天最享受的是什么时光呢?

“最享受是我爱人晚上回来泡茶的时候。他泡给我,因为泡茶我怕会打破他的茶杯。那我那个时候就享受,因为我不用做。两口子一人一起喝一杯茶。晚上那个时候时间最好。”

和张德兰聊天非常愉快,她像一块水晶,清澈透亮,没有杂质,她被保护得很好,那种在长期简单优裕的生活浸泡出来对这个世界和人的单纯和善意,依然少女感浓浓。

要说起来,她和杨博士是真正实现了香港梦的人。

踏中了时代上升的红利期,张德兰五岁出道,二十出头已经是香港一线歌手,三十岁退隐,过幸福的家庭生活,如山口百惠一般,实现了那个时代女孩最完美的生活轨迹。

▲日本巨星山口百惠13岁出道,21岁退隐,五十年一直认真当家庭主妇,当年她的退出成为时代美学,张国荣也因此渴望退隐,更别说万千女歌手。

而在TVB任职的杨博士则早已转行保险行业工作多年,也踏中了香港保险业辉煌的年代,他早已晋身业内大佬,递来的名片上有十几个社会职务,完全是社会名流。

经济自由,精神自由,如今两个人日常的生活就是参加各处社会活动,派对和慈善,闲时去欧洲旅行,谁能想到这一对五零后依然那么时髦,仍然和梁大师讨论当季的范思哲值不值得买。

这对佳侣一个身型高大,官仔骨骨,西装格仔三件套,一个身形娇小,贵气逼人,典型香港老派作风,极有礼貌,极客气,但保持着非常准确的边界感。

采访愉快地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杨博士在一旁听,不时插话几句,结婚37年,仍然似对小情侣。

▲爱人镜头下的太太。

采访完张德兰之后,我租了一辆车返广州。

我和摄影师小霞一直在讨论张德兰,司机大佬听我们聊了很久,后来在过关时也忍不住了,他说他就是张德兰的歌迷,三十多年前他从东北到深圳,然后成为香港人。

早年来深的岁月,是听着《网中人》《情义两心知》,“无论哪朝生死别,心内情似火焰”渡过那些艰难岁月的。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她的歌就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内心充满向往,现在的歌都没有那种力量了。”

为了这次演唱会,张德兰出了新歌《惜缘》,歌词写道”日志里 勉励句幸福心记取,故园故事惦记谁,斯人感憔悴“,她借这首歌,表达对亲人之间的缘份珍惜,希望年轻人可以珍惜眼前人,做一个惜缘的人。

是啊,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声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面貌,张德兰所代表的那个时代,虽然艰难,但仍然向上。

“命运就在你手,力量就在你心。”

“纵有挫折不屈不挠我要再练过,奋力再突破。”

“豪强心志我未消磨,何妨成与败,重重艰辛岂怕它,闯开孽网非难事。”

她生活在一个小虎牙不须要修正的年代里,大家对于不完美有充分的包容和理解,对于未来有最光明的盼望,所有人都确信明天会更好,一定会更好。

而这样的激情万丈又充满友善的年代,已然过去了。

恐怕连张德兰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我们都觉得传奇的人必然有传奇的一生,但对于当事人而言,一切都份属平常,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并没有太多曲折,甚至说起来,还略显平淡。

当然是有少许遗憾的。

她的事业似乎一切都早了半拍,退隐得早,错过了香港流行文化辐射内地最兴盛的九十年代,她的同辈她的后辈无一不在这场流行文化的浸润中成为时代巨星,而她却成了遗珠。

可是又怎么样呢?

过去了就过去了,她也没有在意,就像她不太知道她的歌声是司机大佬的劢志青春梦,也不知道《春光好》曾堆积在万千少女的美好之巅,很多年以后,当作为粉丝的我把《春光好》这本小说送给她时,她沉吟半晌,她的名曲太多了,她甚至没有觉得这首歌有多重要。

这时,我不由地想起张爱玲的名句:

女主角常常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处。

一切自有缘法,这便是人生。

5月30日号张德兰在红馆的演唱会你会来么?反正我会在。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春光曾美,热爱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