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年!你给我解释清楚!那多出来的两分钟到底怎么回事!”
导播室里弥漫着一股硝烟未散的焦糊味,混合着冷汗和廉价咖啡的气息。
王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卷成筒的流程表几乎要戳到郭小年的鼻梁上。
他的唾沫星子在空中划出愤怒的轨迹,声音因为极度后怕和暴怒而尖锐走调。
“直播!这是面向全国好几亿观众的跨年直播!不是你们大学社团过家家!”
“导演在对讲机里喊得嗓子都劈了,撒老师直接把话抛给康老师救场!”
“康老师是什么人?那是定海神针!可连他都得临场硬编两分钟!”
“你知道这两分钟有多漫长吗?啊?老子在后台,觉得比过了两个世纪还难熬!”
“现在网上全炸了!‘史诗级直播事故’、‘电视台年度笑话’、‘主持人职业生涯滑铁卢’……”
“这些词条像苍蝇一样挂在热搜上!你告诉我,怎么收场?!”
郭小年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导播室里明明冷气开得很足,他的后背却完全被冷汗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王主任的咆哮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进来,时远时近。
他能感觉到导播室里其他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疏离,以及掩饰不住的、想要尽快撇清关系的急切。
“王……王主任,”郭小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流程时间……是我最后核对的,可我当时确认了三遍,和总控台、和主持人耳返、和字幕机的倒计时……都是一致的。零点前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到新年钟声敲响,预留的就是五分钟互动和祝福时间,分秒不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自己都感到这辩解苍白无力。
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那里,全国观众都看到了。
在盛大的跨年晚会现场,当最后一个歌舞节目绚烂落幕,主持人撒贝宁和康辉带着完美的笑容走到台前。
按照流程,他们将进行大约五分钟的即兴互动,回顾旧岁,展望新年,然后带领全场观众一起倒数,迎接零点钟声。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撒贝宁的幽默,康辉的沉稳,相得益彰。
但当他们按照既定的节奏,说完最后一段祝福语,引导全场响起第一次预热掌声后。
舞台侧面巨大的倒计时时钟,以及所有工作人员监看的屏幕右下角时间,都清晰地显示着:距离零点,还有两分零七秒。
撒贝宁极快地看了一眼侧方的提词器,又瞥了一眼康辉。
康辉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没能逃过高清镜头。
经验丰富如他们,立刻意识到时间出现了重大误差。
撒贝宁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笑着,用一种略带夸张的、充满庆典感的语气说道:“哇,看来大家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连时间都舍不得走快了!”
“不过没关系,这多出来的每一秒,都是我们珍贵的祝福时间。”
“康辉老师,您看,这沉甸甸的、多出来的两分钟,是不是承载了全国人民格外多的期盼和喜悦?”
他巧妙地将“事故”说成是“热情导致的时间恩赐”,然后把“球”和全场焦点,稳稳地抛给了以急智和深厚功底著称的康辉。
镜头给到康辉特写。
他甚至没有去看提词器——那里已经一片空白,因为后续流程完全被打乱。
康辉的脸上露出那种令人心安的笑容,他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如常:“贝宁说得对,这确实是珍贵的两分钟。”
“不如,我们就用这意外多出的时间,来玩一个小小的、关于‘时间’的游戏?”
“我们来随机采访一下现场的观众朋友们,问问他们,如果拥有这额外的两分钟,最想对过去一年的自己,或者未来一年的自己,说一句什么话?”
绝了!
后台总控室里,一直死死捏着对讲话筒、指关节都发白了的导演,在听到康辉这句话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虽然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但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被台上两位经验极其丰富的主持人,用一种近乎天才的临场反应,暂时稳住了。
撒贝宁立刻心领神会,开始活跃气氛,现场随机挑选观众。
康辉则负责承上启下,控制节奏,让这两分钟不至于冷场或慌乱。
整个过程,台上的两位主持人表现得无可挑剔,甚至因为这段计划外的互动,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真实的动人效果。
观众们的回答或真诚或有趣,现场笑声和掌声不断。
然而,只有导播室、总控台以及所有后台工作人员知道,这两分钟是多么的煎熬。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在又一次热烈的掌声之后,全场看向大屏幕。
时间显示:距离零点,还有一分五十八秒。
是的,掌声、互动、采访,一系列动作下来,时间仿佛凝固了,那要命的两分钟,竟然还没走完!
那一刻,连康辉的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他控制得极好,立刻用更深情、更宏大的语气,开始带领观众“预演”新年祝福和期盼。
撒贝宁也全力配合,将气氛推向另一个高潮。
直到最后,新年钟声终于在真正的零点时刻敲响,烟花照亮夜空,所有人欢呼。
一场堪称完美的危机公关,掩盖了其下那令人心悸的、险些酿成重大播出事故的真相。
但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为台上的完美救场而消失。
直播结束的瞬间,导播室里的气氛就从极度的紧张,直接坠入了冰点,随后迅速被王主任的怒火点燃。
“核对三遍?核对三遍就出这么大的纰漏?!”王主任的咆哮将郭小年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现实,“你核对的是哪门子流程?你眼睛长哪里去了?啊?!”
“你知道因为你这‘小小的’失误,我们整个团队,不,整个频道,甚至整个电视台,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
“上级领导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了!问责!严肃问责!”
“郭小年,我告诉你,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必须给上面,给观众一个交代!”
王主任的每一声怒吼,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郭小年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指尖冰凉。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反复检查过。
可所有的电子流程单,所有的通讯记录,在他最后一次确认时,都显示正常。
那多出来的两分钟,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王主任,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完全是流程核对的问题。”一个带着几分刻薄和优越感的女声插了进来。
是胡莉莉。
她比郭小年晚半年进台,但据说是某位副台长的远房亲戚,平时在办公室里就眼高于顶,对郭小年这种靠校招进来、毫无背景的新人,从来都是颐指气使。
此刻,她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严肃,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刚才回想了一下,在最后一个节目开始前,我是不是提醒过小年,让他再和主持人团队最后确认一下互动环节的时长?”
“尤其是撒老师那边,他有时候临场发挥会多一点,需要把时间卡得更精确些。”
“我当时还特地说了,撒老师是‘节奏大师’,但也需要我们在后方把时间基准锚定死。”
胡莉莉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确保导播室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可我记得,小年你当时好像有点不耐烦,跟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流程上都有,不会错的’。”
“然后你就低头摆弄你的手机去了……当然,我可能看错了,也许你是在用手机核对流程呢?”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我为你好你却不领情”的无奈模样。
郭小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胡莉莉。
“我摆弄手机?莉莉,你说话要讲证据!那时候我在核对最后的字幕机串联单!手机就放在桌上根本没动!”
“而且你什么时候提醒我要特别确认撒老师的时间了?你明明跟我说的是,让我帮忙去道具组催一下他们的小红旗,说怕他们忘了准备!”
“你胡说!”胡莉莉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委屈中带着坚持真理的表情,“郭小年,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想推卸责任,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当时好心想提醒你,是你自己疏忽大意。现在出事了,你就想赖到我头上吗?”
“王主任,各位同事都在这里,大家可以评评理。我胡莉莉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推卸责任、诬陷同事的人吗?”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或低头或旁观的同事。
没有人说话。
导播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在这种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主任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看向郭小年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彻底的失望和厌弃。
“郭小年,莉莉是女孩子,平时工作也算细心,她有什么理由冤枉你?”
“倒是你,一个新人,眼高手低,毛手毛脚,我早就说过你做事不踏实!”
“上次让你校对新闻稿,你就漏掉一个关键数据,差点出播出事故!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
“这次呢?这次是直播!是跨年!全国人民都看着!你让我怎么保你?啊?!”
郭小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
王主任翻起了旧账。
那一次数据疏漏,根本就是王主任自己口述错误,郭小年按照错误口述录入,最后发现问题提出疑问时,却反被王主任骂了一顿,说他“质疑领导”、“不服从管理”,最后还是郭小年背了锅。
类似的事情,在他进入电视台这一年多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只因为他没背景,不会“来事”,只知道埋头干活,就成了最好的背锅人选。
“主任,那次的数据……”
“够了!”王主任粗暴地打断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想听你狡辩!现在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天大的事故!”
“流程是你最后核的,字幕时间轴是你最后对的,和主持人的沟通也是你主要负责的环节!”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时间差错,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难道是我这个主任的责任?是台上救场的主持人的责任?还是其他恪尽职守的同事的责任?!”
他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郭小年身上,要把他钉死在“事故第一责任人”的耻辱柱上。
“我……”郭小年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深切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环境下,他的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王主任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需要尽快平息事态。
胡莉莉需要撇清自己,甚至可能还想踩着这件事往上爬。
其他同事明哲保身,谁会在这种时候为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说话?
“主任,”一直没说话的资深主持人杨帆,此刻也缓缓开了口。
他年近四十,在台里资历颇深,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颇有分量。
今晚的直播,他是后台串场和备播主持,并没有直接上台,但也全程在导播室待命。
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前辈的沉痛和无奈,走到郭小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年啊,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担责任。”
“今晚这个事儿,太大了。你知道撒老师和康老师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台上硬撑吗?”
“尤其是康老师,最后那两分钟,看似谈笑风生,你知道那需要多深厚的功底和多大的心理素质吗?”
“你的一句疏忽,差点毁了两位老师,甚至我们整个团队一整年的努力,差点让我们电视台成为全国的笑柄!”
杨帆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在为郭小年着想,在教诲他。
但郭小年听出了那话语深处,急于将自己从任何可能的连带责任中摘出去的冷漠。
“杨老师,我……”郭小年想说自己没有疏忽,可证据呢?谁信呢?
“行了,小年。”杨帆再次拍拍他,力道有些重,“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拿出一个态度来。”
“主动把问题扛起来,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把事故原因、你的责任认识,都写清楚。”
“态度诚恳一点,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继续这样推诿,唉……”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杨老师说得对!”王主任立刻接过话头,指着郭小年的鼻子,“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写检查!要深刻!要触及灵魂!要看到你真正的悔过之心!”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检查书放在我办公桌上!同时,在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手上的所有工作,全部暂停!听候处理!”
暂停工作。
听候处理。
这八个字,在体制内的单位里,几乎就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尤其是对郭小年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新人来说。
周围同事们的目光更加复杂了,有些人眼中闪过不忍,但更多人则是悄然挪开了视线,或者低头假装忙碌。
胡莉莉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小年,你也别太难过,王主任和杨老师也是为你好,希望你吸取教训。”她甚至还假惺惺地安慰了一句。
郭小年站在那里,感觉整个导播室都在旋转,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王主任的暴怒,胡莉莉的诬陷,杨帆的“教诲”,同事们的沉默……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罩住,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大声喊出来,想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份他反复核对过、却依旧出错的电子流程单。
只有那凭空多出来的、让他百口莫辩的两分钟。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出去吗?!”王主任的怒喝再次响起。
郭小年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慢慢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导播室的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王主任余怒未消的抱怨:“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当初怎么就招了这么个人进来!”
还有胡莉莉刻意压低、却足够让附近人听清的声音:“主任您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今晚大家也辛苦了,要不我请大家喝杯奶茶压压惊?”
以及同事们窸窸窣窣的、放松下来的议论声。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郭小年推开导播室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灯火通明却空旷安静的走廊,与门内那个刚刚对他进行完“审判”的喧嚣空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冰冷的空气包裹过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插入头发,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屈辱、愤怒、委屈、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沸水,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一年多的兢兢业业,加班加点,随叫随到。
对前辈的尊敬,对同事的友善,对工作的认真。
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在重大事故面前,被毫不犹豫地推出去,成为平息怒火的祭品。
成为别人向上爬的垫脚石。
这就是现实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庆祝直播顺利结束(至少表面上)的欢呼声,他才猛地惊醒。
不能坐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了。
他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流程单……时间……核对……通讯记录……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胡莉莉为什么撒谎?她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原因?
王主任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所有责任扣在自己头上?只是为了找个替罪羊?还是……
杨帆那番看似语重心长的话,仔细品味,似乎每一句都在坐实他的“疏忽”,堵死他任何辩解的可能。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然后演变成一场单纯的甩锅吗?
郭小年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这里空旷安静,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然而,就在他推开楼梯间防火门的一刹那,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在远处喧闹声中的电子提示音,在他裤子口袋里响了一下。
是电量极低、即将自动关机的提示音。
郭小年猛地一怔,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
他想起来了!
在直播开始前两个小时,最后一次全员核对流程时,因为导播室里人多嘴杂,各种指令和确认声音交织在一起,为了避免遗漏或听错,他……他悄悄打开了自己手机里的录音功能,将那段关键的流程确认会议,从头到尾……录了下来!
当时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为了保证工作万无一失的举动,录完之后因为紧张忙碌的备播,他完全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手机因为持续录音,耗电量巨大,在直播结束后不久就自动关机了。
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这段录音的存在!
郭小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而黑屏的手机。
冰冷的机身,此刻却仿佛滚烫,灼烧着他的掌心。
如果……如果这段录音还在……
如果录音里,清晰地记录了当时每个人说的话,发布的指令,确认的流程……
那么,胡莉莉说他“摆弄手机不耐烦”,是真是假?
王主任最后确认时间的指令,到底是怎么下的?
那要命的“两分钟”,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以什么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郭小年死死攥着手机,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他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缓缓抬起头,望向楼梯间上方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眼底深处,那几乎被屈辱和绝望浇灭的光,一点点,重新挣扎着,亮了起来。
手机冰凉漆黑的屏幕,倒映着郭小年苍白而布满血丝的脸。
录音。
那段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录下的、长达近两个小时的流程核对会议录音。
此刻,就像沉在漆黑海底的一只铁匣子,可能装着能够洗刷他冤屈、甚至逆转一切的证据,也可能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前的数据保存问题,早已损毁,或者因为内存不足,根本就没录上。
希望与绝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交替噬咬。
他深吸一口气,楼梯间冰冷而带着尘埃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沸腾的大脑强行冷却下来。
不能慌。
现在绝对不能慌。
他需要立刻给手机充电,确认录音的存在和内容。
但在这之前,他不能回办公室,那里现在肯定是风暴中心,王主任说不定正等着他回去,好立刻逼他写那份所谓的“深刻检查”。
他也不能回家,家里母亲关切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询问,此刻只会加重他心里的负担。
郭小年摸了摸裤兜,里面还有几张零钱和一张门禁卡。
他想起电视台大楼后面那条小巷里,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那里有共享充电宝。
对,先去那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全通道外隐约传来人声的走廊,那里灯火通明,却已与他无关。
他转身,沿着昏暗的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孤独。
便利店昏黄的灯光,在寒冷冬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郭小年租了一个共享充电宝,插上数据线,看着手机屏幕亮起那个低电量提示的图标,然后开始缓慢地显示充电百分比。
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每一格电量的增长,都仿佛在敲打他的神经。
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透过那层玻璃,直接看到手机存储芯片里的内容。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嘈杂。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冰柜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郭小年却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电量充到了可以开机的程度。
他迫不及待地长按开机键。
熟悉的启动画面亮起,然后进入桌面。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点开了那个不起眼的录音软件图标。
列表里,最新的一个文件,名称是默认的日期和时间戳,正是今天下午,距离跨年直播开始前大约两小时。
文件大小:1.2G。
郭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内容!文件很大,说明录音是完整的!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悬在播放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听这段录音。
便利店显然不行。
他迅速还了充电宝,揣着手机,走出便利店。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因为紧张和隐隐的激动,手心有些冒汗。
电视台大楼附近有个小公园,这个时间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郭小年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
他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是导播室里嘈杂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对讲机呼叫声,人员走动的脚步声。
接着,是王主任那略带沙哑、习惯性发号施令的声音:“好了好了,安静!最后一次流程核对,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从开场VCR结束,主持人出场开始,小年,你报一遍时间轴!”
郭小年听见自己当时清晰而略显紧绷的声音响起:“收到。开场VCR结束,二十点整,主持人撒老师、康老师出场,开场白及嘉宾介绍,预留四分钟……”
“串联节目一,时长四分三十秒……”
“广告口一,九十秒……”
“串联节目二……”
录音在继续,郭小年凝神细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能听到自己当时认真复述每一个环节的时间点,能听到其他同事偶尔的补充或确认,也能听到王主任不时打断,提出修改意见。
一切都显得紧张、忙碌,但有条不紊。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最后环节。
郭小年听到自己的声音:“……最后一个歌舞节目《春之颂》结束,预计二十三点五十一分三十秒。之后进入零点前倒计时互动环节,预留五分钟,主持人引导全场祝福、简短采访观众、然后带领倒数,零点整钟声敲响。”
“嗯,”王主任的声音响起,“这五分钟很重要,撒老师可能会即兴发挥,小年,你和主持人那边,特别是撒老师的助理,最后再确认一下,把时间基准定死,别让他超了。但也不能太死板,要留出一点弹性,十到十五秒的弹性空间,明白吗?”
“明白,王主任。”这是郭小年的回答。
“莉莉,”王主任的声音转向另一个人,“你再去和道具组最后对一遍,倒计时时钟、彩带、还有那个大钟模型,确保万无一失。”
“好的主任,我马上去。”胡莉莉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高跟鞋快步离开的声响。
录音到这里,一切正常,甚至王主任的指令也很清晰:确认时间基准,但留出十到十五秒弹性。
这与郭小年记忆中的完全一致,也证明了他当时确实认真传达了指令,并非胡莉莉口中所谓的“不耐烦、摆弄手机”。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郭小年眉头紧锁,继续往下听。
录音里进入一段相对安静的时段,只有一些设备调试的轻微噪音。
然后,是杨帆的声音,他似乎走到了王主任附近,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录音还是清晰捕捉到了。
“王头儿,撒老师刚才跟我聊了两句,他觉得最后那个互动环节,气氛好的话,可以稍微延长一点,多点即兴,效果可能更好。毕竟跨年嘛,气氛最重要。”
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延长?流程时间卡得很死啊,而且康老师那边喜欢精准。”
“嗨,康老师是稳,但撒老师是活嘛。”杨帆的语气带着一种前辈的熟稔和说服力,“再说了,预留了五分钟,咱们把前面某个节目或者广告口稍微压缩个二三十秒,完全看不出来。把这点时间挪到最后,给撒老师多一点发挥空间,说不定能出彩呢?这也是为了节目效果考虑,您说是不是?”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然后,王主任似乎被说动了:“倒也是……撒老师要是能即兴发挥个金句,也算亮点。行吧,小杨,你熟悉撒老师的风格,你去跟他沟通一下,把握个度。前面……我想想,第三个广告口,压缩十五秒吧,匀到后面去。”
“好嘞,我去说。”杨帆的声音带着笑意。
郭小年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沉。
压缩广告口十五秒,匀到最后的互动环节?
也就是说,原本预留的五分钟,实际上被默许延长到了五分十五秒?
但这和最后多出来的两分钟,还差得远啊。
而且,这个调整,他作为流程核对,竟然完全不知情!杨帆根本没有来跟他同步这个信息!王主任也没有再正式通知他修改流程单!
录音还在继续,后面是一些零散的沟通,直到直播即将开始,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然后,郭小年听到了胡莉莉回来的声音,她似乎对王主任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关键词被录了下来:“……主任,道具那边没问题,就是倒计时时钟的备用电池模块有点旧,技术说最好别用那个手动校准的冗余模式,怕不稳定,直接用主信号同步就行。”
王主任似乎“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倒计时时钟……手动校准冗余模式……主信号同步……
这些技术术语,郭小年并非完全不懂,他隐约觉得这里可能有点问题,但当时现场太乱,他注意力全在流程和沟通上,根本没有细想。
现在回头听,这像是一句被轻轻带过、却可能埋下祸根的话。
录音接近尾声,直播即将开始,对讲机里传来各就各位的指令,然后录音自动停止。
郭小年按下暂停键,坐在冰冷的公园长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
录音内容,并没有直接指出谁是“凶手”。
它洗刷了胡莉莉对他“工作不耐烦、玩手机”的污蔑,证明他当时在认真工作。
它也显示了王主任最初的指令是“留出十到十五秒弹性”,以及后来被杨帆说服,默许了“压缩广告口十五秒,延长互动时间”。
但最关键的是,这两个调整,尤其是后者,杨帆并没有告知他!王主任也没有让他修改最终的电子流程单!
这意味着,在所有书面和电子记录上,最后的互动环节时间,依旧是“预留五分钟”。
而撒贝宁和康辉两位老师,按照行业惯例和职业素养,在台上主要依据的,是耳返里来自导播的指令,以及舞台侧面倒计时时钟的显示。
如果导播依据的是错误的流程单时间(五分钟),而倒计时时钟又因为什么原因出了问题……
郭小年猛地想起胡莉莉那句话:“……倒计时时钟的备用电池模块有点旧……怕不稳定,直接用主信号同步就行。”
主信号同步,同步的是哪个时间源?
如果主信号的时间基准本身,在某个环节被动了手脚呢?
还有杨帆,他为什么如此“热心”地建议给撒贝宁更多即兴时间?甚至主动揽过去和主持人沟通的活儿?
他真的是为了节目效果吗?
郭小年感觉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团迷雾,迷雾中藏着几只手,各自悄悄拨动了一下命运的齿轮,最终导致了一场看似意外的事故。
而自己,这个最没有话语权、最容易被牺牲的新人,就成了所有齿轮错位后,承受最终撞击的那一个点。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段录音是他唯一的武器,但仅凭这个,还不足以翻盘。
录音只能证明杨帆和王主任有过私下调整时间的沟通且未通知他,以及胡莉莉提到过倒计时时钟的“小问题”。
这无法直接证明那“两分钟”是如何产生的,更无法指证任何人蓄意破坏。
他需要更多。
需要技术层面的证据,需要弄清楚那要命的两分钟,究竟是怎么被“塞”进直播时间线的。
郭小年收起手机,在寒风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正式进入“停职检查”的冷藏期。
他将面临无尽的调查问询、冷眼、孤立,甚至家人的不解和责备。
但此刻,他的心里没有刚才在导播室时的绝望,反而燃烧起一股冰冷的火焰。
他要查清楚。
无论如何,他要把这团迷雾拨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第二天一早,郭小年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电视台。
他没有先去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去了王主任的办公室,将那份连夜“赶工”出来、看似深刻检讨、实则字斟句酌、不露破绽的检查书,放在了王主任的桌子上。
王主任看都没看那份检查,只是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用审视和厌恶的眼神打量着他。
“郭小年,你的问题很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王主任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在你停职检查期间,好好反省!你的工作,暂时由莉莉接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参与任何项目,也不要随便在台里乱晃,明白吗?”
“明白了,主任。”郭小年低着头,语气平静。
“出去吧。”王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郭小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王主任对胡莉莉说话的声音,语气缓和了许多:“莉莉啊,以后这一块你就多费心,年轻人,有担待是好事……”
郭小年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走廊里遇到的同事,有的目光躲闪,有的假装没看见,只有极少数人投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同情,但也仅此而已。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工位已经被清理过,原本堆满的文件和资料不见了,电脑屏幕也黑着。
旁边工位的同事小声告诉他,是胡莉莉早上过来“整理”的,说怕涉及事故调查的资料丢失。
郭小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下,打开自己那台已经被断了内网连接的电脑,开始浏览一些公开的技术论坛和资料。
他要弄明白,大型直播中,倒计时时钟的时间同步机制,以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一整天,没有人来找他问话,也没有人安排他做任何事。
他被彻底遗忘了,像一个透明的幽灵,徘徊在这个他曾为之奋斗的地方。
午饭时间,他独自一人来到食堂,打了最简单的饭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以往偶尔会一起吃饭的同事,现在都远远避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瘟疫。
只有几个同样不太得志、或者资历很浅的年轻人,偷偷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时,胡莉莉和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同事,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食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款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神采飞扬,俨然已经以事故处理者和“临危受命”者的身份自居。
看到角落里的郭小年,她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笑容,然后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从郭小年身边走过,和同伴们坐到了不远处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上。
她们的谈笑声隐隐传来。
“……有些人啊,就是能力不行,还占着位置,早晚要出事。”
“就是,还是莉莉姐靠谱,王主任都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了。”
“哎呀,别这么说,我也是尽力而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站出来把担子挑起来嘛……”
话语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郭小年的心上。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松开,低着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了盘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下午,他继续像个隐形人一样,坐在工位上,查阅资料,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梳理了昨晚的时间线,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和可疑之处:
1.杨帆建议并私下沟通的“延长互动时间”。
2.胡莉莉汇报的“倒计时时钟备用电池模块旧,建议只用主信号”。
3.最终呈现的、凭空多出的“两分钟”。
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主信号同步……如果有人在主时间信号源上做了手脚呢?
或者说,倒计时时钟本身,在切换信号源或电池模式时,出现了未被察觉的故障?
这需要专业的技术知识,尤其是对电视台那套昂贵且复杂的直播时间系统的了解。
郭小年想到了一个人——沈工,沈耀华。
沈工是台里的技术元老,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一辈子都在跟各种播出设备打交道,性格耿直,技术过硬,但不太会“来事”,所以一直待在技术部,没混上一官半职。
郭小年刚进台时,在技术部轮岗过一个月,跟着沈工学习过基础设备维护,沈工看他踏实肯学,不像有些年轻人浮夸,对他印象不错,偶尔还会指点他几句。
或许,沈工会知道些什么?
即使不知道具体内情,以他的经验,或许能指出调查的方向。
郭小年决定去找沈工。
他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估摸着技术部那边人少了,才起身过去。
技术部在另一栋副楼,走廊里堆着一些待维修或淘汰的设备,显得有些杂乱。
沈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郭小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工略显沙哑的声音。
郭小年推门进去。
沈工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台拆开的示波器皱眉研究,手里拿着电烙铁,办公室里弥漫着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看到是郭小年,沈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老花镜,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是你啊,小年。”沈工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吧。”
郭小年关上门,在沈工对面那张堆满杂物和图纸的椅子上勉强坐下。
“沈工,我……我想向您请教点技术问题。”郭小年开门见山,他知道沈工不喜欢绕弯子。
沈工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是……为了昨晚直播事故的事?”
郭小年用力点了点头:“沈工,我知道我停职了,不该来麻烦您。但我真的想不通,我核对的流程时间明明没有问题,最后怎么会多出两分钟?我想知道,从技术角度,哪些环节可能出问题?”
沈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老式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
“小年啊,”沈工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不是光靠技术就能说清楚的。”
“咱们台里那套主时钟同步系统,是进口的,很精密,理论上不容易出大错。倒计时时钟是它的下级显示终端之一。”
“你提到的备用电池冗余模式,是在主信号丢失时的应急方案,确实存在老化问题,但正常情况下,切换时会有一个极短的同步校验过程,如果校验不通过,会有告警。”
“昨晚……我没听到倒计时时钟那边有异常告警。”沈工慢慢说着,像是在斟酌词句。
“那……如果是人为修改了主时钟的基准信号源呢?或者在信号传输路径上做了手脚?”郭小年追问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沈工闻言,猛地抬眼看向郭小年,眼神锐利如电,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重新笼上一层复杂的阴影。
“小年,”沈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你知道主控机房,有最高权限的人才能进去。时钟基准信号的校准记录,也有严格的日志。”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问题,日志上应该能看出来?”郭小年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
沈工却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示波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日志是死的,人是活的。技术上的事情,有时候也讲究个机缘巧合。”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郭小年却听出了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某种警告。
沈工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沈工,我……”郭小年还想再问。
沈工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排老旧的文件柜前,翻找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泛黄的设备维护手册,走回来递给郭小年。
“这本手册,是咱们台老一代播出系统的维护指南,虽然现在主流设备更新了,但很多基础原理和应急处理思路是相通的。”
沈工将手册放在郭小年面前,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手册封底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轻轻点了点。
“拿回去看看吧,或许……能有点启发。就当是复习一下你轮岗时学的东西。”
郭小年接过沉甸甸的手册,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诚恳地道谢:“谢谢您,沈工。”
“快下班了,回去吧。”沈工转过身,重新看向他那台示波器,背对着郭小年,摆了摆手,“记住,年轻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但该知道的东西,总得自己想办法去弄明白。”
郭小年抱着那本旧手册,离开了沈工的办公室。
走到无人的楼梯间,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封底内侧。
沈工手指点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泛黄起毛的纸页。
但当他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时,发现那里有用极细的笔尖,轻轻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几道痕迹。
像是……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封底与最后一页的夹缝。
郭小年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拨开那条紧黏的夹缝。
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材质特殊的半透明便签纸,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他的掌心。
郭小年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迅速将那张小纸片攥紧在手心,快步离开了电视台大楼。
回到自己租住的、狭窄的单人公寓,锁好门,拉上窗帘。
郭小年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便签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串用极细的笔写下的、混杂着英文和数字的代码,以及一个缩写的时间戳:NLSS。
郭小年盯着这串代码,眉头紧锁。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内部系统的访问路径或者日志查询指令?NLSS?是哪几个字的缩写?
他打开那本厚重的维护手册,快速翻阅着。
正是电视台目前使用的主时钟同步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
而沈工给他的那串代码……很可能是NLSS系统在某个特定时间段(很可能就是跨年直播期间!)的底层操作日志查询密钥或者路径提示!
沈工不能明说,甚至不能留下文字,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他指出一个可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