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晚,张雪峰微博账号和公司发布讣告,称他因心源性猝死,经全力抢救无效,于当日下午在苏州逝世,终年41岁。
张雪峰去世的消息传来,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震惊。这条消息之所以刷屏,不只是因为张雪峰名气大,还因为它一下戳中了很多人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
今天晚上,不少群里罕见地达成了一种共识:今晚早点睡。看着这句半真半假的自我提醒,我心里冒出来的一个感受是,大家真的太辛苦了。
某种程度上说,张雪峰是累死的,更是被时代的焦虑推着卷死的。
透过那些高频产出的视频不难发现,他常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即便正值壮年,眼袋里的疲惫也已溢出屏幕。
这种透支早已显露端倪。2023年他就曾因胸闷心悸入院,可出院后依旧是高强度的连轴转。
他缺钱吗?到了他这个量级,财富早已不是问题。那为什么停不下来?或许是因为他本名“张子彪”背后的那个出身。黑龙江齐齐哈尔富裕县,名字虽叫“富裕”,他的童年却满是贫寒。高中前未曾踏出过家乡一步,这种底色决定了他对安全感的渴求近乎偏执。
高考前发奋努力,最终考上了211学校郑州大学。2008年开始做这行,但八年都籍籍无名。直到2016年,因“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走红,此后一路成为中国教育赛道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说实话,在他去世之前,我从没认真去了解过他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观点,甚至不喜欢那副透着世俗油滑的长相。
我一直不太喜欢他那套话语体系。因为在那套慷慨激昂的语言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日益功利、日益粗暴的时代。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一个时代。知识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专业被分成值钱和不值钱,人生被压缩成上岸、考编、找一份稳当工作,仿佛一个人活着,最后能拿出来衡量的,也就只剩这些。
张雪峰并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只是那个敢于揭穿皇帝新衣的诚实者。
他将社会运行的冷酷逻辑,包装成带有东北色彩的脱口秀,精准地适配了短视频时代的传播规律。他火,是因为他抓住了老百姓的痛点:考研热、考公热、专业焦虑、阶层滑坡。在一个上升时代,人们愿意谈理想、谈热忱;而在一个下行周期,人们最先关心的永远是稳定。编制和公职成了这股洪流中的救生圈,而张雪峰,就是那个告诉你哪只救生圈更结实的人。
他没有创造焦虑,他只是焦虑的搬运工与放大者,并将其整理成一套可以变现的高价话术。对于那些受限于见识、对未来趋势一抹黑的普通家庭来说,他确实提供了一种生存指南。他帮很多人补齐了严重的信息差,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存在具有某种朴素的工具价值。
但悲哀也恰恰在此。他撕开了现实的伤口,却从未想过给出一份疗愈的方案。
他会告诉你“别报新闻,否则打晕拖走”,他制造了足够真实的恐慌,却无法给人提供超越物质之外的想象。作为一个头部的流量操盘手,他利用规则的不公大赚其钱,却对改变规则、呼吁公平毫无兴趣。他更愿意做一个精致的成功商人,而非一个有情怀的教育者。去年关于“捐款5000万”的言论,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场流量时代的投名状,折射出他价值观底色中那种江湖气的投机感。
这就是我一直诟病他的地方,他的方法或许对某些家庭有效,但这种“有效”不该被推崇为某种信仰。如果一个社会最后的标准只剩下鸡贼和钻营,那不仅是教育的失败,更是风气的堕落。
况且,他那套逻辑在AI时代正迅速失效。
过去几十年,普通人的命运改善受益于时代的持续扩张。蛋糕在变大,分得再不均,总有余粮。可如今外部收缩,内部内卷,当大学学历不再是入场券,过去那些填志愿的偏方自然药效递减。更何况,有了AI的介入,信息的透明度已不可同日而语。很多答案不再需要通过他的直播间获取,逻辑与常识正重新回归。
所以,张雪峰最值得讨论的,绝非他的人品优劣,而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功利到极致的人,会被这么多家庭视为救命稻草?
他是一个巨大的时代符号,映照出我们每一个人无处安放的恐慌。
我依然会批评他的短视与功利,批评他将人生窄化为做题的思路。但人死为大,一个41岁的生命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一切争论也该尘埃落定了。
他终究也是这个时代催生出的苦命人。
他拼命攫取的财富,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的女儿还那么小,即便坐拥金山,失去父亲的阴影又怎是金钱能抹平的?想必对于孩子而言,她宁愿父亲只是个为温饱奔波的打工仔,只要能日日相守,便胜过所有名利。
这一切,或许就是命。如果去年他的账号未曾解封,或许他现在正在陪着家人,不用终日劳苦,平淡却健康地活着。
愿雪峰安息。也愿那些仍在为前途彻夜难眠的父母,那些在题海中几近溺水的年轻人,终有一天能获得真正的解脱。愿我们的人生不再是一场“无进球即毁灭”的致命比赛,而是能有尊严地走在属于自己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