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北京北站或者丰台机务段的家属院里,碰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笑起来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陈式幽默”的老爷子,你大概会揉揉眼,惊呼一声:“嘿,这不是陈佩斯吗?怎么跑这儿遛弯来了?”
老爷子多半会温和地冲你笑笑,摆摆手,用地道的北京话回一句:“您认错人喽,那是二子,我是大个儿。”
这位老爷子,叫陈布达。他是著名表演艺术家陈强的长子,是喜剧巨星陈佩斯的亲哥哥。
他们父子三人,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共用着那张写满了中国电影史和喜剧史的“家族脸”。
1952年,那时候,陈强老爷子正值壮年,作为中国电影代表团的成员去匈牙利访问。
在如诗如画的布达佩斯,他感受到了异国的浪漫与艺术的震撼。就在这时,家里传来喜讯:大儿子出生了。
身在异乡的陈强满心欢喜,望着多瑙河畔的绝美风景,大手一挥,给长子取名“陈布达”。
过了几年,老二降生了,陈强顺水推舟,取名“陈佩斯”。
“布达”、“佩斯”,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就是那个著名的东欧首都。
这在当时那个年代,不仅是艺术家的浪漫,更像是一种奇妙的预言:哥哥是“布达”,厚重、稳健,如同老城区的基石;弟弟是“佩斯”,灵动、繁华,如同新城区的灯火。
他们兄弟俩,长得实在是太像了。那种独特的、略带喜感的脸型,深邃的眼窝,还有笑起来时那抹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仿佛是陈强基因里的“神来之笔”。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长相和出身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去向。
陈佩斯后来凭借这张脸在话剧团、在银幕上大放异彩;而陈布达,却带着这张脸,一头扎进了北方广袤的荒原和冰冷的铁轨。
很多人以为,作为大明星的儿子,陈布达的人生起点一定很高。其实不然。
1968年那是知青下乡的热潮。10多岁的陈布达,没有因为父亲是陈强就留在北京找清闲差事。
他背起行囊,坐着摇摇晃晃的火车,去了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
那里的冬天,风能把皮肉吹开裂。陈布达在那儿插队,跟牧民一起放羊、割草、干农活。
在辽阔的草原上,没有人认识陈强,大家只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小伙子干活儿实在,不惜力气。
草原的风霜,把陈布达那张原本就显老的“陈家脸”刻画得更加坚毅。
1971年,他迎来了一次人生的转机——参军。
他没有进文工团(这在当时很多干部子弟眼里是首选),而是去当了一名硬邦邦的装甲兵。
坦克车里的油烟味、沉重的履带、枯燥的演习,构成了他青春的底色。
这段军旅生涯,彻底磨掉了他身上可能存在的“星二代”娇气,反而给他注入了一种如同钢铁般的秩序感。
这也决定了他在退伍后,面对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选择。
退伍回京后,陈布达面临着择业。
那时候,父亲陈强已经重回影坛,弟弟陈佩斯也开始在八一厂崭露头角。
如果陈布达想进演艺圈,哪怕是做个幕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陈布达摇了摇头。他对自己这张脸有清醒的认识,他曾开玩笑说,家里有一个出名的就够了,要是两个人都去演戏,观众该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选择了北京铁路局。
起初他在北京北站干货运员。那是体力活,搬运、清点、风吹日晒。
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混在人群里,谁也想不到这个每天满身大汗的装卸工,家里住着大艺术家。
后来,因为工作表现出色,再加上军旅背景带来的严谨性格,他被调往丰台机务段,成了一名火车司机。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火车司机是个风光的职业,但也是极度辛苦的职业。
尤其是货运火车,一走就是几天几夜,吃住在车头上,守着那条长长的铁道线,看遍了京郊的日出日落。
陈佩斯在春晚上演《吃面条》大红大紫的时候,陈布达可能正开着几千吨重的货运列车,行驶在漆黑的隧道里。
弟弟在台上听的是掌声,哥哥在车里听的是汽笛。
他这一开,就是一辈子。在北京铁路局的几十年里,他年年平安行车,是单位里公认的“老黄牛”。
如果我们把陈家的辉煌看作一棵大树,陈强是根,陈佩斯是茂密的枝叶,那么陈布达就是那支撑着树干不倒的泥土。
陈佩斯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上世纪90年代末,因为众所周知的版权纠纷,陈佩斯一度从巅峰跌落,事业停滞,甚至要去承包荒山种石榴。
在那段最难的日子里,陈布达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默默地守好了后方。
家里的老父亲陈强身体不好,需要有人常年照料;家里的琐事、父母的求医问药,大多是陈布达在操持。
他拿着那份并不算丰厚的铁路工资,过着最平凡的日子,却给了弟弟最大的心理支撑:你尽管去闯,家里有我。
这种长兄如父的情怀,在陈布达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不嫉妒弟弟的名气,反而以弟弟为傲。
但在外人面前,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透明的低调。
他住的是铁路局分的普通房子,穿的是百元左右的便装。
他一辈子没演过戏,却用这一生的本分,演好了一个“长子”的角色。
时光荏苒,当年的“布达”和“佩斯”,如今都成了年过古稀的老人。
退休后的陈布达,终于有时间拾起自己内心深处的艺术梦。但他依然没有去演戏,而是加入了一个叫“草原恋”的合唱团。
他在草原待过,那是他灵魂的第二故乡。在合唱团里,他不是明星家属,他只是一个嗓音浑厚的老团员。
令人惊叹的是,这位开了一辈子火车的粗犷汉子,内心竟然细腻如丝。
他创作了一首歌曲,叫《天使的微笑》。歌词朴实无华,旋律却充满力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平凡的岗位上守望着温暖。
前两年,一段陈家聚会的视频流出,网友们炸了锅。
视频里,陈布达和陈佩斯坐在一起。此时的陈布达,须发皆白,身形比弟弟略显沧桑。
如果不细看,你真的会以为有两个陈佩斯。
评论区里,有人感慨基因的神奇,有人心疼哥哥的苍老。但如果你仔细观察陈布达的眼神,你会发现那里有一种极度的宁静。
那是只有真正脚踏实地活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佩斯曾在采访中提到哥哥,语气里满是敬重,他说哥哥这一辈子,比他活得更纯粹。
在今天这个流量至上、个个都想红的时代,陈布达的故事像是一记清醒剂。
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出身艺术世家),拥有最独特的资本(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但他却选择了一条最寂寞、最辛苦的路。
他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本分”。
我们崇拜陈强老爷子的艺术造诣,我们喜爱陈佩斯的喜剧天才,但我们也同样尊重陈布达的平民底色。
陈布达开了一辈子火车,他就像那铁轨上的枕木。
每一根枕木看起来都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灰头土脸,但正是这一根根枕木,托举着时代的列车滚滚向前,托举着天才的弟弟走向辉煌。
如今75岁的陈布达,依然在北京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生活着,活得最像普通人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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