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市一院急诊门口乱成一团。
秦曼书刚从车祸里捡回半条命,额角缝了针,右手打着固定板,人却还躺在转运床上等床位。
护士第三次来催缴费,说再不补押金,后面的检查和止痛针都得往后压。
她闭着眼没动,耳边却全是议论声,有人认出了她,说她就是当年那个在圈里风头最盛的女制片人,为了捧小演员周屿,五年砸了三千多万,结果公司破产,连前夫韩敬川都跟她撕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一张黑卡拍在护士台上。
秦曼书睁开眼,看见周屿站在灯下,半天没有说话,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她最潦倒的时候出来救命的竟然会是当初那只金丝雀。
01
那年,秦曼书三十五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她是圈里有名的女制片人,手里捏着两个待开机项目,身边围着投资人、导演和平台的人,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秦总。
那天的影视平台招商酒会办在城南一家会所,灯亮,酒多,人也杂。
丈夫韩敬川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她身边,替她挡酒,替她接话,外人看着像一对配合默契的夫妻。
只有秦曼书自己清楚,这段婚姻早就空了,只剩一层给外人看的皮。
酒过三巡,包间里开始乱。
有人起哄唱歌,有人拉着新人轮着敬酒。秦曼书本来准备走,起身时,视线扫到最角落。
一个年轻男人被几个喝高了的资方围在中间,手里攥着酒杯,站得很直。别人让他喝,他抿唇不动。有人把杯子往他手里塞,他接了,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他脸色不好看,手背绷得很紧,明明已经退无可退了,还是不愿低头去赔笑。
秦曼书站在几步外看了几秒,转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把那杯酒从他手里拿走,抬眼看向那几个资方:“我的人,差不多就行了。”
一句话,场面立刻静了。
那几个资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笑着打圆场。
秦曼书没再多说,把酒杯随手放到旁边台子上,对那个年轻男人说:“跟我过来。”
那男生愣了一下,还是跟了出来。走廊安静下来后,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秦曼书看了他一眼。脸干净,身形也干净,身上那件衬衫便宜,但洗得很平整。她看出来了这人不是装清高,也不是故作姿态。他是真的穷,真的缺机会,却还硬撑着那一点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这种人,最好拿捏。
第二天一早,秦曼书就让助理去查了周屿的底。
资料很快送到她桌上。
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北漂,住在五环外群租房,母亲在老家做过一次大手术,后续治疗一直断断续续,医院那边还有欠款。
他签的经纪公司资源差,平时接不到正经戏,试镜多,成的少,偶尔拍点短片和广告,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
秦曼书看完,把资料合上,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看中的,从来不只是脸。
三天后,她约周屿去了自己常去的那间私人茶室。
包间安静,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隔开了。
秦曼书把一份房屋资料和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她没有绕弯子,把条件一条条说给他听。市中心一套公寓,每个月固定打款,母亲住院的钱她来补,表演课、试镜机会、能递上去的角色,她也可以递。只要他够听话,跟着她,他的日子不会再像现在这样。
说完这些,她才抬头看他。
“我也有要求。”
“人得干净,圈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别碰。我找你的时候,你要来。别人给你递什么局、什么饭,你先跟我说。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屋里很安静。
周屿的脸一点点白了。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立刻翻脸,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有丈夫。”
秦曼书看着他,语气很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次谈话没有结果。周屿走的时候,背影很硬,像是在硬撑最后一点面子。
三天后,秦曼书在办公室开完会,刚把文件合上,秘书就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人找。
周屿站在门口,穿着上次那件旧外套,手指攥得发白。他没往里多走,像是怕一旦进来了,就再也退不回去。
秦曼书看了他几秒,没有催。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声开口:“我答应。”
那天下午,公寓钥匙、门禁卡、第一笔钱、医院缴费单,全都送到了他手里。
晚上,秦曼书过去看了一眼。周屿已经把自己那点东西搬进来了,一个行李箱,两袋衣服,几本翻旧的表演书。屋子太新,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立刻换,整个人和这里格格不入。
秦曼书靠在门边看着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满足感。
02
周屿搬进公寓以后,秦曼书很快发现,这个人比她预想得还省心。
她一个电话,不管他在排练厅,在片场,还是在跟同学吃饭,最后都会赶过来。她应酬完从酒桌下来,地下车库里总能看见他站在车边等。
她回去头疼,他会先把热水放好,再把胃药和温水放到床头。她半夜睡不着,他不多问,就安静坐在一旁。
她随口说一句这件外套太扎眼,第二天他就再没穿过。她不喜欢他和别的女演员走得近,他也真的开始一点点往后避。
时间长了,秦曼书对他越来越大方。
她给他换了车,配了表,卡里打钱从来没拖过。好的表演课、能见人的试镜、能在导演面前露脸的机会,她都一点点往他身上推。
他母亲做手术那年,医院催款单刚下来,她就让财务把钱补了过去。周屿什么都没说,只在那天晚上回来时,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一会儿。
五年下来,房子、车子、生活费、母亲的医药费、角色和活动资源,前前后后算起来,三千多万。
秦曼书从没认真算过。她只觉得值得。周屿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稳,不争,不闹,不借着她的名头去外面张扬。
她找他,他就来。她给什么,他就接什么。这个人被她养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顺手。
也是从那几年开始,她和韩敬川那层壳彻底撑不住了。
韩敬川察觉到她越来越晚回家,却没多在意,直到那天他在她车里翻到一本周屿落下的剧本,两天后,一张照片发到他手机上。
照片拍得很近,地下车库里,周屿站在车门边,低着头。
秦曼书抬手替他整理领口,指尖快碰到他下巴。那个距离,任何解释都站不住。
那天晚上,韩敬川在客厅等她到凌晨。
秦曼书一进门,就看见那张照片摆在茶几上。屋里没开电视,也没人说废话。
韩敬川盯着她,脸色沉得厉害,只问了一句:“外面那个男的是谁?”
秦曼书站在门口,连包都没放下。她看了眼照片,没否认。
韩敬川当场就笑了,笑得很冷:“你还真养了个小演员?”
秦曼书把外套扔到沙发上,回得更冷:“你有资格问我这个?”
那晚两个人第一次把话彻底撕开。韩敬川说她疯了,说她为了一个靠她养着的男人把家都毁了。
秦曼书听完,只回了一句:“这个家,早就不是我毁的。”
后面的离婚拖了几个月,财产、股份、名下房产,一样样算,一样样拆。
韩敬川不肯痛快,秦曼书也不再给情面。她那时候还在高位,手里项目不断,现金流也撑得住,她不怕让,只想尽快把这段烂婚姻清掉。
手续办完那天,她直接去了周屿那里。
门开后,她把离婚证放到桌上,只说:“现在清净了。”
周屿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那两本证,半天没伸手。
他的反应并不轻松,也没有她想象里的高兴,反而像是突然被什么压住了,脸色很安静,眼神却有点发沉。
秦曼书没多想。她只当他还年轻,不懂这些。
那之后,她去公寓的次数更多了。
衣服、护肤品、常用药,都一点点放进去。那地方本来是她给周屿准备的,现在却越来越像她第二个住处。
有一晚,她应酬回来,头疼得厉害,靠在床头闭着眼。周屿坐在她身后,替她按太阳穴,动作不重,也不慢。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曼书忽然开口:“要是哪天我不给你资源了,不给你钱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听话?”
周屿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两秒,他低声回:“你不给,我也不走,我是真喜欢你。”
秦曼书没再说话,心里却突然定了下来。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句话已经够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句戏言竟然成真了。
03
看起来庞然大物的公司,垮掉似乎只在一瞬间,先是她重金投的两部剧接连出问题。一部压着没播,宣传和利息都在烧;另一部播了,数据没起来,赔得比停播还难看。
紧接着,合作平台开始拖款,后面的项目只能停。公司里最先变的是气氛,会议越来越少,离职的人越来越多,外面也慢慢有了风声,说秦曼书手上的盘子快撑不住了。
她最开始不肯认。
账上有窟窿,她就先挪别的地方去填。项目黄了,她就去喝酒,去求人,去谈新的合作。催款函、解约函、律师通知,一封封往她桌上堆。
债务、退资、艺人解约,全都一层层压过来。她还是穿着高跟鞋出门,妆也照样化,只是回到车里以后,常常要靠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就是那段时间,周屿开始变了。
以前她发消息,他很快就回。她打电话,他人总能在半小时内到。后来,他开始有各种理由。
说在试戏,说在拍夜戏,说节目临时补录,说导演约着吃饭。理由都说得通,也不是不来,只是越来越晚。关心还在,动作也还在,可那种一喊就到的劲,慢慢没了。
秦曼书察觉得很快,但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直到那天深夜,她在公寓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
外面下着雨,她头疼得厉害,胃里也是空的。门开的时候,周屿身上带着一身潮气,进门后还是先去倒水,再把药递到她面前,动作熟得和以前没两样。
可秦曼书看着他,第一句话就问:“你是不是开始后悔跟我了?”
周屿站在茶几边,手还拿着杯子,半天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不能一直这样。”
秦曼书的脸一下沉了。
她盯着他,问他什么叫一直这样。她给过他钱,给过他戏,给过房子和机会,这几年她哪一样亏待过他?
周屿低着头,声音很低:“你没亏待过我。可我也不能一直靠你一个人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彻底冷了。
秦曼书坐在沙发上,手指一点点攥紧。她听明白了。她公司一出问题,他就开始往后撤。她以前往他身上砸的那些东西,到头来竟然只是他往上走的梯子。
她压着火,问他是不是外面有别人了。周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她又问,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周屿没正面答,只说她公司不稳,他继续住这套房,继续花她的钱,不合适。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正经关系,他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这几句话,比直接承认还难听。
三天后,秦曼书再去那套公寓时,屋里已经空了大半。
周屿的衣服、剧本、洗漱用品,全都拿走了。客厅收得很干净,像他从没在这里长住过。桌上只留一张纸。
“谢谢秦总这些年的照顾。”她站在餐桌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电话拨了过去。第一次关机,第二次没人接,第三次终于通了。
周屿那边很安静,秦曼书没兜圈子,只问他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周屿只回了一句:“跟着你这几年,我从来没敢想过以后。”
说完,电话就断了。
从那天起,秦曼书的日子彻底往下掉。
公司被查封,债主开始堵门,项目一个接一个崩,账户也被冻结。她卖车、卖房、卖手里还能动的东西去填窟窿,还是填不上。
再后来,连身体也熬坏了。她常常整夜睡不着,白天靠止痛片和咖啡撑。
出车祸那天,她刚和债主见完面。回去路上,她脑子一直发沉,车开到高架下口时,一个走神,直接撞上了隔离带。
等她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急诊门口。
灯很白,床很硬,周围全是脚步和说话声。
护士来回催缴费,她闭着眼,一点都不想动。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公寓里那张纸,想起周屿最后那句话。
04
车祸之后,秦曼书在急诊门口躺了很久,额角缝了针,右手打了固定,肋骨一动就疼。
护士来回催缴费,说押金再不补,后面的检查和止痛针都得往后压。
她闭着眼不想说话,耳边全是脚步声、轮床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她,说她就是前几年那个风头最盛的女制片人,后来公司垮了,债主堵门,连前夫韩敬川都跟她撕干净了。
她把脸偏到一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护士台那边传来“啪”的一声。
不轻,也不重,像是什么卡片被按在了桌面上。
“先缴费,能做的检查现在就做。她肋骨有伤,别让她一直躺在外面等。”
护士台前那道声音落下时,秦曼书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周屿站在灯下,口罩摘了一半,手还压在那张黑卡上。护士抬头看了他好几眼,态度一下变了,连说了两句“您稍等”。
旁边跟着他的助理已经去拿单子了,医生也被重新叫了过来。
秦曼书盯着他,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周屿低头看她,声音不高:“先治伤。”
“我不用你管。”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他把签完字的单子递回护士手里,“先把命保住,再说别的。”
秦曼书还想说话,护士已经推着床往里走了。检查、拍片、复诊、换床,一样接一样。
她人还没缓过来,周屿已经把该办的都办完了。秦曼书躺在床上,看着他来回走,看着他跟医生确认伤情,看着他替她签字、接单、缴费,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狼狈的时候,站出来处理这一切的人,会是周屿。
那一夜,秦曼书几乎没睡。
早上,止痛针打进去以后,人清醒了些。
她睁眼时,看见周屿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低头看手里的检查单。
外套搭在一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是从她进医院开始,他就没离开过。
秦曼书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出现得太突然了。
她进医院的时候,手机都快没电了,身边没人,连急诊护士都不认识她是谁。可周屿不仅知道她在哪儿,还来得这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事,早就等在附近一样。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房。
秦曼书还没彻底醒,周屿已经站了起来,把昨晚撞击的位置、呕吐情况、止痛针反应,一项项说得很清楚。医生交代她最近不能随便起身,后面还要复查,他也都记了下来。等医生一走,他又去接了热水,把药片按顺序放到床头柜上,连护工都插不上手。
表面上,他做得滴水不漏。哪瓶药几点打,他记得比护士还清楚。她咳嗽了一声,他先把温水递过来。这些细节堆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心软。
秦曼书一开始也确实有过那个念头。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周屿会不会是后悔了,会不会是这些年兜了一圈,还是放不下。
可这种念头,没撑多久,第三天下午,周屿坐在窗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像是随口提起:“你妈那套老洋楼,现在还在你名下吧?”
秦曼书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现在公司没了,后面要养病,总得先把手里的东西理清。”周屿头也没抬,“房产证原件还在你手里吗?”秦曼书没立刻接话,只盯着他的脸。
第四天,他又问她身份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那天晚上,他替她整理床头柜里的单据,手上翻着住院材料,头也没抬地又来一句:“你以前放在保险柜里的私章,还找得到吗?”
秦曼书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房子,证件,印章,一样接一样,全是要紧的东西。
她盯着周屿,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神色平静,说话也稳,好像这些问题真的只是顺带一提,好像他只是怕她以后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他说得很顺,句句都像在替她打算,可秦曼书心里那点不安,还是一点点冒了出来。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电话。他每次都压着声音,可病房夜里太静,有几句还是飘进了秦曼书耳朵里。
“先别动。”“她现在还清醒。”“不急。”“先别让她知道。”“材料我这边拿着。”
那些词零零碎碎的,听不全,偏偏每个都扎眼。
秦曼书盯着门口,手指一点点攥紧。等周屿回来,她问是谁打来的。
周屿只说是团队那边,怕他这几天一直待医院,后面的行程得重新排。
说完,他把她手机拿过去充电,又把她证件、银行卡和住院资料一并收进文件袋里,说她现在人虚,东西放他这里最稳。
他做这些事时太自然了,翻抽屉,理单据,替她签收快递,替她接医生电话,动作一个接一个,像早就做顺手了。
秦曼书看着,心里越来越沉,却又抓不住实处。她伤着,走不了,很多事只能靠他。周屿越稳,她越没法当场翻脸。
那天下午,周屿接了个电话,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他往门外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你先别来医院,等我把她情绪稳住。”
这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整个人一下绷紧了。
周屿转身回来时,神色已经收住了,只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走得急,连外套都没拿稳。
病房门一关,沙发边那个黑色手提包轻轻歪了一下,拉链没拉严,口子敞着一截。
她看了很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想去拿自己的手机。
可她刚伸手碰到包边,里面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就滑了出来。袋口没封严,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半行字。
秦曼书低头看清后,手一下僵住了。
那是她母亲留下那套老洋楼的地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呼吸一点点变乱。胸口那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发慌。她本来只想把东西塞回去,可那行地址就这么露在外面,像在故意勾着她往下看。
秦曼书慢慢伸出手,把文件袋抽了出来。
里面的纸不算厚,却分成了好几叠。她指尖发抖,翻开第一页时,脸色就变了。再翻到第二页,她整只手都开始发僵。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页一页往下翻。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等翻到最后,指尖一滑,里面又掉出一张很薄的纸,压在最下面。
那不是正式材料,只是一张单独折起来的纸,折痕压得很平,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秦曼书怔了一下,弯腰去捡。她右边肋骨本来就有伤,这一弯,疼得脸色瞬间白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还是把那张纸死死攥进手里,一点点展开。
也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屿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当场变了,几步冲过来,声音猛地沉下去:“那个别看——”
可已经来不及了。
秦曼书把那张纸上的内容看完,整个人一下僵住,连呼吸都堵在了胸口。她手里的纸抖得厉害,指节一寸寸发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那张纸捏碎。
紧接着,她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到了地上,后背重重撞上床沿,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可她像根本顾不上,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抬头盯住周屿。
周屿伸手想扶她。
秦曼书猛地往后一缩,眼圈一点点红了,声音又哑又抖:“难怪……难怪你会回来。”
周屿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沉得厉害,没再往前。
秦曼书盯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重。过了几秒,她手指一寸寸收紧,突然失声吼了出来:
“周屿,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对我干这种事?!”
05
病房里静了两秒,周屿先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再往前,只是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先起来,地上凉。”
秦曼书手里那张纸被她攥得发皱,指节全白了。她盯着周屿,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想让我起来听你骗?”
门外正好有护士经过,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先看见跌坐在地上的秦曼书,又看见站在床边的周屿,脸色一下变了,快步过去把人扶起来。
“怎么下床了?伤口还没稳,不能这么折腾。”
秦曼书借着护士的手站起来,后背一阵阵发麻。她坐回床上,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不想见他。我的手机、证件、银行卡,全部还给我。以后没有我点头,谁都别替我签字。”
护士愣了一下,看向周屿。
周屿沉着脸,过了两秒,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他拿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冷静。可秦曼书已经不想再看他了,只盯着护士:“麻烦你帮我收着。还有,今晚开始,我不接受任何人替我办手续。”
“好,我先给你登记。”护士看了周屿一眼,没多问,把东西收进抽屉,又提醒秦曼书先躺好。
周屿没走。
护士出去后,他站在床尾,嗓子有些沉:“那几份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曼书抬眼看他:“不是我想的那样?周屿,你拿着我的房子资料、住院信息、监护协议、代管授权,你还想让我怎么想?”
“我没想拿你的东西。”
“那你想干什么?替我管钱?替我管房子?还是等我再伤重点,连嘴都说不清的时候,直接帮我把字签了?”
周屿下颌绷得很紧,想说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先把伤养好,别现在跟我硬顶。”
秦曼书听得想笑,笑出来却扯得肋骨发疼。
“出去。”
周屿没动。
秦曼书抓起床头那只水杯就砸了过去。杯子撞在墙上,水溅了一地,外面的护士听见声音,立刻推门进来。秦曼书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一点不低:“让他出去。现在。”
周屿看了她几秒,弯腰把地上的文件袋捡起来,放回桌上,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秦曼书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那一夜,她根本没睡。右边肋骨一阵阵疼,脑子却比哪一晚都清。快天亮时,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开机,第一件事就是给一个人发消息。
“沈澜,你来一趟医院。别回电话,直接来。”
沈澜是她以前常用的律师,女的,三十七岁,做事干脆,嘴严。这几年公司事情太多,两人联系没以前勤,可还没断。
第二天上午,沈澜来了。
秦曼书没废话,把昨晚那几份材料全推给她,又把那张便签递过去。沈澜看完,脸色也沉了下去。
便签是韩敬川写的,字不多,意思却够狠。
“把人稳住,别让她接触外人。材料先备齐,等医生那边消息下来再让她签。老洋楼那笔钱一落地,先走你这边,后面按说好的分。”
落款的日期,就是她出车祸那天晚上。
沈澜把纸放回桌上,问得很直接:“你想怎么办?”
秦曼书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可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先把他手里的东西挖干净。再把韩敬川拽出来。”
“你想报案?”
“材料没签,钱也没到手,警察现在最多做个笔录。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把话说出来。”
沈澜看着她:“你撑得住?”
秦曼书低头按了按肋骨,声音很轻:“现在不撑,也没人替我撑。”
06
病房里安静了很多。
周屿没再进来,只让助理把汤、药、换洗衣服送到护士站。人没露面,东西倒是每天准时到。助理把保温盒放下时,说的还是那句:“屿哥说,等秦总气消一点再来看您。”
秦曼书没让护士退回去。
她知道,周屿还在等。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老洋楼那边的补偿程序已经开始,韩敬川又把手伸了进来,他们不可能现在收手。
沈澜下午带来一个消息。
她去查了老影城家属片区的旧改资料,补偿程序确实已经启动。更要命的是,韩敬川最近一直在跟一个叫许成东的人接触。许成东以前替秦曼书公司做过外包,后来被她查出做假账,直接踢了出去。这个人最会钻空子,也最懂她公司那摊旧账。
“还有一件事。”沈澜把手机推过来,“韩敬川这几天在问医院这边能不能出具精神状态评估。”
秦曼书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这就对上了。
难怪周屿一直守着她,难怪那张便签上写着“等医生那边消息下来”。他们要的不是简单骗一份签字,他们是想先卡住她,把她按在病床上,趁她刚出车祸、脑子发沉、身边没人的时候,把后面的路全铺好。
秦曼书看着沈澜,声音压得很低:“他还会来。”
沈澜点头:“会。你不松口,他们不放心。”
当天下午,秦曼书主动让护士把周屿叫进来。
周屿进门时,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是在看她脸色。秦曼书靠在床头,没发火,也没赶人,只说了一句:“坐吧。”
周屿明显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屋里静了半分钟,秦曼书先开口:“昨天是我冲动了。”
周屿盯着她:“你信我了?”
“我不是信你。”秦曼书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慢,“我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现在这样,除了你,确实也没别人会管。”
这话一出来,周屿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点。
秦曼书转过头,盯着他:“但有些话,我想听你亲口说。那些材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洋楼那边的补偿要启动了。你现在公司出问题,外面盯着你的人多。韩敬川也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我不先把材料备着,后面更麻烦。”
“备着?”
“你要是愿意签,我能先替你把程序挡住,至少不让外面的人趁你伤着把手伸进来。”
秦曼书盯着他,没接话。
周屿又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韩敬川是真的在动这笔钱。你要是不想让他碰,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把代理和监护这块定下来。”
说完,他把一份新的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她床头。
不是昨晚那份。
是重新打印过的授权草案。
秦曼书低头看了一眼,没碰,只问:“我签了以后,钱就能先卡在你手里?”
周屿没立刻否认,只说:“先卡在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来,秦曼书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靠回枕头,淡淡问:“韩敬川知道你来找我吗?”
周屿抬头看她,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秦曼书点了点头,没再逼。过了几秒,她把那份授权草案推回去,声音放缓了些:“我现在头疼,字也签不了。等我出院吧。”
周屿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秦曼书没躲,任由他看。
最后,周屿把文件收了回去,起身时低声说:“你早点做决定。老洋楼那边不会一直等你。”
病房门关上后,秦曼书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后背全是汗,右手也抖得厉害。
沈澜从洗手间里出来,脸色很冷:“录到了。”
刚才那段话,她全录下来了。
秦曼书没说话,只把头往后靠了靠。
她知道这还不够。
周屿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句句都留了余地。真想把韩敬川和许成东一起拖出来,还得再往前走一步。
07
第三天下午,韩敬川终于露面了。
他没进病房,只让人把一束花放在门口,又托护士带了句话,说晚上想和她谈谈。
秦曼书让护士回了一句:“来吧。”
傍晚六点,韩敬川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收拾得很体面的样子,衬衫平整,头发也没乱,像不是来看前妻住院,更像来谈一桩普通生意。他把花放到桌边,先看了眼她额角的伤,才开口:“伤得重吗?”
秦曼书没接他的客套,直接问:“你想谈什么?”
韩敬川坐下后,没有兜圈子:“老洋楼那边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秦曼书看着他,没说话。
韩敬川继续道:“你现在这种情况,公司那边的债、外面那些人,还有旧改补偿,全搅在一起,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我来,是想给你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那套房子的授权先交出来。后面的流程我来跑,债务我也能替你压一部分。剩下的钱,我不会亏待你。”
秦曼书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原来周屿那头还没拿下,他就亲自来了。
“你替我压债?”她冷笑了一下,“韩敬川,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韩敬川脸色没变:“我不是好心。我是觉得,钱落到别人手里,不如落到自己人手里。”
“自己人?”秦曼书看着他,“你和谁算自己人?跟你一起做局的周屿,还是许成东?”
韩敬川眼皮一跳。
这个反应只是一瞬,可秦曼书看得很清楚。
她心里更稳了,继续往下说:“你们一个来装照顾,一个来装帮忙,忙来忙去,都是冲那套房子来的。怎么,怕我死得太快,来不及签?”
韩敬川脸色彻底沉了。
他盯着秦曼书,过了几秒,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你现在公司烂成什么样,你自己最清楚。那套房子就算补偿下来,也会被人盯上。你自己未必守得住。”
“守不住,也轮不到你。”
“轮不到我,轮得到周屿?”韩敬川扯了下嘴角,“你以为他是回来救你的?秦曼书,你养了他五年,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屿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想到韩敬川也在,脚步顿了一下。屋里三个人对上眼,气氛一下绷紧了。
韩敬川先笑了,笑得很凉:“正好,人到齐了。”
周屿看了秦曼书一眼,视线又落到韩敬川脸上:“你来干什么?”
“我来谈正事。”韩敬川靠回椅背,“不像你,戏演了这么多天,还没把字骗下来。”
周屿脸色骤变:“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韩敬川冷笑,“不是你自己说的,她现在最信的人还是你?不是你自己说的,先把监护和代管拿下来,后面好走账?”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周屿站在门口,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曼书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继续说。”
韩敬川像是被这句话挑到了,索性全撕开了:“那套老洋楼补偿至少九位数。你公司早就破了,员工工资、合作违约、平台诉讼,哪一笔不是坑?钱一到账,外面的人能把你撕干净。与其便宜别人,不如我们先拿。周屿哄你签,我去清账,许成东负责做壳子,后面该分多少,早就说好了。”
周屿猛地看向他:“闭嘴!”
韩敬川站了起来:“你让我闭嘴?你自己干净到哪儿去?没有你这张脸,没有她当年砸的那三千万,你能有今天?现在她倒了,你不也是第一个回来捞钱?”
“我没想过和你分。”周屿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挤,“我回来,是不想让外面那帮人先碰到她。”
“可你还是动了她的房子。”秦曼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静了。
周屿看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没否认。
也就在这一刻,门外突然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沈澜,另一个是片区派出所民警。
韩敬川脸色当场就变了。
沈澜把手机录音点开,刚才病房里的对话一字不差放了出来。民警走到桌边,先看了眼那份授权草案,又把便签和补偿资料装进证物袋里,开口很直接:“几位,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08
后面的事,没有谁能再捂住。
韩敬川和许成东那边的聊天记录很快被调出来。两个人早就盯上了老洋楼的补偿款,算准秦曼书公司出事、车祸住院,想趁她人躺在医院的时候,把授权和代管先做下来。周屿一开始知道这事,是韩敬川主动找到他。
他原本没答应。
可等他真正查到旧改金额,又知道韩敬川已经在找医院出精神状态评估,他还是回来了。
他想的不是把钱全给韩敬川,也不是把秦曼书完整保住。他想的是先把手续攥到自己手里,再慢慢谈。他觉得自己至少不会像韩敬川那么狠,至少钱到了自己手上,秦曼书还能留下一部分。
可这种念头一旦动了,后面的每一步都错了。
他回到医院,替她缴费,替她跑手续,替她挡着外面的人。表面上像在照顾,心里算的却还是那笔钱。
民警做完第一次笔录那天,周屿坐在走廊尽头,头低了很久。
秦曼书去做复查时,正好从他面前经过。周屿站起来,声音很哑:“我想和你说两句。”
秦曼书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周屿看着她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疤,半天才开口:“我一开始回来,是真的想救你。”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那笔补偿,我动摇了。”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都没抬,“我知道你不会再信了,但我没想把你逼死。”
秦曼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周屿,你母亲做手术那年,是谁拿的钱?”
周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第一次开车进组,戴的表,住的房子,拍的第一支广告,是谁替你铺的?”秦曼书看着他,“这些年我养你,图过你回报吗?”
周屿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秦曼书没再往下说,转身就走。
她和周屿之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都像浪费。
老洋楼的补偿流程没有停。
沈澜帮她重新梳理了债务。公司名下该走破产程序的走程序,该结给员工的工资和社保一笔笔核,能谈和解的谈和解,不能谈的就按法院执行。老洋楼属于她母亲留下的个人遗产,不在公司资产里,但她个人名下的到期债务也要依法清偿。这一点,谁都绕不过去。
秦曼书没躲。
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拆线那天,旧改办的正式通知也到了。沈澜陪着她去办手续,流程一项项走,评估、确认、签字、腾退,每一步都留底。钱到账后,先清了员工工资和最急的两笔债,又拿出一部分做了和解,剩下来的钱,她没再乱投,也没再碰影视项目。
她先给自己买了套小一点的房子,离医院和旧公司都远。又把老家的母亲坟前修了修,补了这些年一直拖着没做的事。
韩敬川因为涉嫌合同诈骗和串通侵害他人财产权益,被立案调查。许成东那边的问题更多,旧账新账一起翻出来,没多久就被带走了。周屿没有被刑拘,材料没签,钱也没到手,他能构成的更多是参与预谋和不当代理。可他那段录音和授权草案一出,戏约掉了大半,品牌解约,原本快谈成的一部男主戏也换了人。
两个月后,秦曼书第一次主动去了趟旧片场。
不是去复出,也不是去见谁。她只是想把留在那边的几个箱子取回来。门口保安换了新人,差点没认出她。等她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见周屿站在不远处。
他瘦了很多,帽檐压得低,身上那股往上走时的劲也没了。两个人隔着几米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屿才低声开口:“你还恨我吗?”
秦曼书把箱子推到后备箱里,关上车门,这才抬头看他。
“我以前花钱养你,是我自己选的。”她声音很平,“你后来回来算计我,也是你自己选的。账到这里,已经算清了。”
周屿站着没动,脸一点点白了。
秦曼书没再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屿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傍晚的灯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
半年后,城东那家小公司重新挂了牌。
不再做大项目,也不再碰高风险投资,只接宣传片、纪录短片和品牌内容。牌子上不写秦总,也不写什么文化集团,只有三个字:曼书影像。
开张那天人不多,只有沈澜和以前留下来的两个老员工。办公室不大,桌子也不新,茶水间里放着最普通的咖啡机。秦曼书站在窗边,额角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右手抬起来时还是有点僵,可已经不影响她签字、翻文件、开会。
午后,有人送来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
盒子很小,里面只有一把旧钥匙,是当年市中心那套公寓的门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只有短短一行字。
“这些年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没有落款。
秦曼书看了一眼,就把纸折起来,连同那把钥匙一起扔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没回,也没问是谁送来的。
窗外车流一阵阵过去,办公室里有人在对流程,有人在敲合同。开会前,她顺手把窗台上的灰擦了,又把员工名单重新排了一遍。欠下的账已经一笔笔还上,留下的人不多,可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很清楚。秦曼书把手边那份策划案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对门口的人说:“通知一下,十分钟后开会。”
这一次,没人替她撑场,也没人替她算账。
她自己站着。门外风很大,她站得很稳。
(《我包养过一个小演员,5年里给他砸了3千多万。后来我破产出车祸,在急诊门口等床位。他拍下一张黑卡:你的命归我管,没我允许你不准死》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