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44年:群星璀璨如流水,只有一个赵丽蓉

内地明星 1 0

01

前几年,网上有个段子。

说有人在论坛发帖,自称“中国北方人”,说话文绉绉,用词极其别扭。网友们越看越不对劲,随口问了一句:“宫廷玉液酒下一句是什么?”

那人答不上来。网友们乐了,这都不知道?一百八一杯啊。

后来一查,这人是个境外间谍,潜伏多年,被一句小品台词炸出来了。

段子真假不好说,反正这句暗号对不上,那大概率是很可疑的。

毕竟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提到它没有不知道的。就像一提到赵丽蓉,我们就会想起春晚上的欢声笑语。

还记得那是一个小品和相声的黄金年代。陈佩斯端着碗吃面条,赵本山戴着破帽子卖拐,黄宏跟宋丹丹演超生游击队,范伟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笑星一茬接一茬,男的占了绝大多数。女星里除了宋丹丹,能跟这帮人平起平坐的,也就赵丽蓉了。

赵老师60多岁才在春晚走红,说的唐山话听着土,但全国人民都爱听。她往台上一站,不用刻意搞笑,看着就讨喜。

那是1989年春晚,《英雄母亲的一天》把全国观众乐傻了。

小品的剧本,是一个叫石林的年轻人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送到春晚剧组的。那时候,春晚征集小品,审稿小组从一麻袋一麻袋的来稿里挑,看一个稿子两块钱。大多数稿子没什么水平,看一眼就扔一边。

也是命运使然啊,这个本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赵丽蓉写的。

石林之前看过赵丽蓉的评剧《杨三姐告状》《花为媒》,发现她滑稽幽默的背后有一种质朴,含蓄而幽默,跟一般的彩旦不一样。所以他特意在稿子结尾附了一句话:“如采纳,请中国评剧院的赵丽蓉出演。”

万里挑一,本子就那么选上了。

但赵老师的戏还得看看,毕竟是春晚啊。

试戏那天,赵丽蓉据说穿得很普通。导演看了,直犯嘀咕:这像个农村老太太,能演好吗?演完一遍,导演抓住赵老师的手:

“您太会演戏了,明天您就进组排练。”

赵丽蓉老师定好了,但起初给赵老师配戏的不是侯耀文,是个不知名的青年演员。排了几次,赵丽蓉总不满意。这位唱了一辈子评剧的老太太,对小品的要求跟唱戏一样,讲究节奏和配合,要严丝合缝才行。

最后时刻,侯耀文临时“救火”。

为演好小品里那段模仿交警指挥的动作,赵丽蓉连着好几天跑到路口观察交警,一看就是半天。那句“我看还不如我门口那交通警察呢”,就是从这儿来的。

就在那年,“司马缸砸光”成了流行语。

至今,还有多少喜剧演员上节目,拿这个陈年老梗现场砸挂。

可见这个小品,多么深入人心。

很多观众,估计没印象,其实,这个赵老师第二次上春晚了。

1988年,她和游本昌演过《急诊》,没激起什么水花。

人到了60岁,才真正被全国观众认识,赵老师才叫正儿八经“大名晚成”。

02

在成为“春晚老太太”之前,赵丽蓉演了半辈子配角。

1928年,她出生在沈阳,家里八个孩子,她排老小。一岁多就被抱上台当“彩娃子”。就是戏里那个被抱来抱去的真孩子。她一点也不打怵,上了台还咯咯笑。打那儿起,戏班只要有孩子出场的戏,就都让她上。

12岁正式拜师学艺。学戏苦,冬天顶着西北风喊嗓子,夏天蹲在太阳底下练功。1943年,15岁的赵丽蓉开始挑班主演。

解放后进了总政评剧团,后并入中国评剧院。

在评剧舞台上,她一直是演配角的。《刘巧儿》里的大婶,《花为媒》里的阮妈,《杨三姐告状》里的杨母,《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全是配角,演一个活一个。《花为媒》里她和新凤霞对唱“报花名”,本是过场戏,硬让她唱成了经典。

新凤霞的粉丝是冲着“三仙姑”去的,看完戏嘴里念叨的都是“阮妈”。有观众直接说:“我们是冲着赵丽蓉演的三仙姑来买票看戏的。”

排《杨三姐告状》时,杨三姐的原型杨老太太来北京探亲,她专门跑去见人家,看老太太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杨老太太要走,她买挂面和水果去火车站送行。

新凤霞评价她:“从不挑角色,不搅戏,不抢戏,不嫉妒人。”

六十年代,毛主席看了评剧《小二黑结婚》《杨三姐告状》,要见演员。赵丽蓉觉得自己文化粗浅,躲在幕后不去。毛主席后来专门问起:

“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三仙姑怎么没来?”

由此可见,赵老师的艺术什么水平。

咱们话剧界大佬欧阳予倩看过她的戏,称赞说“这是一位很有天分、前途的演员”。但她从不自夸。后来火了,喊她老师的人多了,她就一遍遍跟人说:

“我说着农民的话,干着农民的活儿,也没什么大文化,叫老师不合适,叫‘妈’多亲切!”

别说什么鲜肉流量了,现在就是那些成名的殿堂级的艺术咖,有赵老师这个觉悟吗?真的拿自己当普通人看待?

03

上春晚前,赵老师还演过电视剧呢。

还不是一般电视剧,是咱们广大80、90后的童年神剧,《西游记》。

1986年,杨洁拍《西游记》,请她客串车迟国王后。化妆师把她化得很好看,她就努力往“美”里演。杨洁一看不对,告诉她这个王后的特点是“露怯”但心地善良,要的是她在《花为媒》里演阮妈的味道。

还有一年,谢铁骊拍电影版《红楼梦》,她又演了刘姥姥。她不识字,看不懂剧组发的资料,就一遍遍翻《红楼梦》连环画,体会刘姥姥的性格特点。

对赵老师而言,不管是车迟国王后还是大观园刘姥姥,美不美无所谓,主要是能演出演员身上的特点。这两个人物,都是带着一点滑稽特点的。赵老师并不因为自己演的人物可笑,就瞧不起这个角色。

后来触电,赵丽蓉老师一样以艺术的真诚、真实为最高标准。

1990年拍电影《过年》的时候,她演农村老母亲。有一场戏,需要她露着后背拔火罐,气温零下二十几度。导演想找替身,她坚决自己上。拍完大病一场,落下了肺气肿。后来凭这个角色,她拿了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是中国女演员第一次获国际A类电影节影后。

那年她63岁。记者采访她,她说:

“我就是一个演戏的,也没什么文化,没啥说的。”

这么一个老艺术家,能在春晚上“逗”全国人民开心,是广大人民群众的福分啊。《英雄母亲》之后,赵老师就成了春晚常客。

也是因为遇到了好搭档。

1991年,有个小品叫《母亲的心》,需要一个会说唐山话的儿子。有人推荐巩汉林。因为他之前在和赵本山飙戏的《十三香》里,学过一嘴的唐山话。剧组把他拉到食堂,赵丽蓉已经坐在那儿了。

一见他来,就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可等到你来了。”

这一声“儿子”,让巩汉林心里一热。从那以后,他就喊她“赵妈”。

1995年,《如此包装》隆重登场。这个角色,一开始找的就是巩汉林。但他当时手里还有个电视剧《而立之年》,吃过开机饭,准备进组了。思来想去,决定推掉春晚。电话打过去第二天,赵丽蓉亲自打过来了,希望再和“儿子”合作,但也说会支持他根据自己的喜好做选择。

这个电话让巩汉林进退两难,失眠了好几天。

结果第二天,电视剧导演突然来电话了,说自己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医生让卧床休息半个月,拍摄推迟到大年初六。导演苦笑着说:

“真是老天助你,赶紧到春晚剧组报到去吧。”

巩汉林完全不知道,排练时,赵丽蓉的腿已经不行了。

膝盖里掉进一个小骨头渣儿,腿肿得发亮,弯不了也直不了。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准备手术。

她急了,说观众都等着呢,不能耽误。导演劝她今年别上了,她更急:“不就十分钟嘛,我能行。就是打封闭,我也上。”

巩汉林担心她在台上出意外,特意让妻子金珠上去,演一个“女秘书”的角色,其实根本没戏份,主要是害怕老人家现场出事,随时能搀扶赵丽蓉。

那年春晚直播,她跳完最后一段舞,单膝跪地,踉跄着起身,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观众笑了,以为那是设计好的包袱。没人知道她疼得站不住。

下台时,她是被巩汉林和金珠架着走的,脚刚离开镜头,人就软了。

1996年的《打工奇遇》,导演想让她在结尾写几个字。她大字不识几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从那天起,她开始练字。宣纸太贵,就用报纸,每天十几个钟头,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也要抻过笔墨练上几笔再去睡。

一周后,巩汉林去她家,一进门愣住了。床上、桌子上、地板上,全是写满字的报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春晚直播那天,她悬腕提笔,行云流水写下“货真价实”。

节目播出,不少人以为她写一笔好字,找上门来题字,弄得老太太哭笑不得。

咱能说啥,赵老师牛逼!

04

1999年,那是赵丽蓉最后一次上春晚。

春晚前两个月,她开始咳血,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儿子们瞒着她,她意识到不对劲,但谁都没说破。

头一年最火的歌,是《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永恒》。导演想让她在台上唱几句英文。她没学过英文,就去电影院把电影看了三遍,录下主题曲,把每个英文发音都用拼音标注下来,一句一句跟唱,耗费数月。

直播那天,她一身大红中式棉袄,盘腿坐在凳子上,用唐山味的英语唱出“My heart will go on”,好笑,但更让人觉得泪目。

一个谦虚、自觉得文化水平不高的老太太,为了艺术,写毛笔字,唱英文歌,什么难关都攻克了。

然而观众们根本不知道,病魔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她连续服用大剂量止痛药也无法如常活动。在春晚后台,旁边的演员打电话给家属,找来医生打止疼针。

打完针,赵老师就上场了。

那年她71岁。在镜头前,笑着挥手向观众告别。

没人知道那是绝唱。

2000年7月17日,赵丽蓉走了,享年72岁。

出殡那天,三万多人自发聚集在北京八宝山公墓为她送行,有人拉开十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

“沉痛哀悼杰出的人民表演艺术家赵丽蓉老师!”

一个艺术家能获此荣耀,可见在老百姓心中是什么地位。

05

巩汉林后来总结她的艺术信条,用了八个字:“一定要讲究,不能将就。”

他说赵妈一辈子都在教他这个道理:

舞台上没有小事,每个动作、每句台词,都得对得起观众。

拍《孝子贤孙伺候着》,陈佩斯称她是“天才的演员”,有唱戏在棺材里穿寿衣,他害怕老人家忌讳,可赵老师根本没往心里去。

六小龄童记得,拍《过年》时,她不识字,让副导演一遍一遍读台词,两遍之后就全记住了。有一幕戏是她要为自己拔白头发,说了一句“儿子,对不起了!”六小龄童说:“听到这声音,真就像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谢铁骊导演曾经评价赵丽蓉:

“她不是演什么‘家’,或者贵族,她演的都是贫民,普普通通的农村的人,看起来很平凡的老太太……”

可恰恰是这样的普通人,最难演,最难把握。因为那需要用生命和普通劳动者共情,知道他们吃过什么苦,心里有什么酸甜苦辣。

赵丽蓉老师,一生经历三次婚姻,两度丧夫,女儿3岁夭折。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在剧团跑龙套养活一家人。去世时,这位享誉全国的艺术家没有豪宅,没有专车,只有北京市郊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院。

儿子在她去世清点遗产时,才发现母亲远比想象中更清贫。

她从不在台上诉苦。

她知道生命的大苦,知道苦难的残忍,可是她把欢笑,全部留给了观众。

这真的是应了她自己常说的那句话:

“痛苦得留给自己,欢乐才能洒向人间。”

二十多年过去了,时至今日,网上还经常有人刷她的小品片段。评论区里总有人问:这人是谁啊?底下就有人回:赵丽蓉,我奶奶最喜欢的演员。

然后一群人跟着说:我姥姥也是,我妈也是,我全家都是。

她演的那些角色,阮妈、杨母、车迟国王后、麻辣鸡丝、打工老太太,早已不是“角色”,是一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是除夕夜的笑声,是饭桌上的聊天,是提起“宫廷玉液酒”就有人接茬“一百八一杯”的那种默契。

每个中国观众提及她,都要尊称一声“人民艺术家”,可她自己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