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歌声留在北疆——男高音歌唱家许长曦老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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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歌声留在北疆——男高音歌唱家许长曦老师印象

作者︱孙树恒

昨天是个平常的日子,但对我来说,有件不平常的事——我认识了许长曦老师。

著名画家王忠仁老师邀请我去他的工作室坐坐,说中午一起吃个饭。王老师的工作室不大,墙上挂着画,桌上摆着茶具,角落里堆着画过的纸张,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安静的气息。

我到得早,不一会进来一个人。王老师给我介绍:“这是许长曦老师,国家一级演员,男高音歌唱家。”

许老师中等个子,身材结实,脸上带着笑,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他穿得朴素,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很黑,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举手投足间迸发着艺术的魅力。

等人齐了,王老师说今天吃铜锅涮。老式的铜锅,中间烧炭,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白气。菜也不复杂,苏尼特羊肉几盘,白菜豆腐粉条,配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桌子不大,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的。

这顿饭吃得舒服。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吃饭、聊天。王老师是个实在人,他交的朋友也都是实在人。许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饭吃到一半,王老师提议:“许老师,唱一个吧,难得聚在一起。”

许老师摆摆手,笑着说:“吃着饭呢,别那么正式。”但架不住大家一再邀请,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没有人伴奏,就是清唱。

他唱了一首蒙古族民歌,歌名我没听清,但那声音一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不是舞台上那种大嗓门,而是很松弛、很自然的唱法,气息特别稳,高音轻轻就上去了,毫不费力。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他的声音就在那热气里飘着,暖洋洋的。

唱完之后,大家鼓掌。许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嗓子没开,随便唱两句。”

后来又唱了一首新歌,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为什么能成为国家一级演员。那个声音里,有几十年的功夫在,具有穿透力。

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各自的工作经历。

许老师说:“我最早在铁路分局工作,在集宁车务段干过运转车长,当过秘书,后来去原集宁铁路分局文工团当团长。”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接话说:“许老师,我也是秘书出身啊。”

许老师看了我一眼,笑了,说:“那咱们是同行啊。”

就这么一句话,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当过秘书的人都知道,这活儿不好干。写材料要会,待人接物要会,安排事情要会,有时候还得会看眼色、懂分寸。干的都是具体的事,琐碎的事,但又不能出差错。

许老师说,他在车务段当秘书的时候,每天也是忙忙碌碌的,写不完的材料,跑不完的腿。但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唱歌。

他说:“我从小就喜欢唱歌,这个念头一直没断过。在铁路上班的时候,白天工作,晚上练声,星期天去找老师上课。”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在铁路车务段上班的年轻人,白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处理事务,下班以后,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找老师学唱歌。那条路可能不近,天可能很冷或者很热,但他一趟一趟地跑,一年一年地坚持。

这让我想起自己刚当秘书那会儿,也是白天忙工作,晚上回家还要看书学习。那种感觉,就是心里有个念想,觉得不能就这么停下来。所以听许老师讲这些,我特别能理解。

许老师学唱歌的路,走得不容易。

他没有出生在音乐世家,也没有从小进专业学校,就是凭着那股子喜欢,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磨。

他先后跟过好几位老师。乌兰察布歌舞团的吕才胜老师,中央民族歌舞团的周永浩老师,总政歌舞团的程志老师。这些老师的名字,在声乐圈里都是响当当的,但许老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事。

他跟每位老师都学了不少东西。有的老师教他发声的方法,有的老师教他处理作品的感觉,有的老师教他舞台上的表现。他把这些从不同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慢慢地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

但他不只是靠老师教。他说,他花了大量的时间自己研究。他去找中外歌唱家的声乐论著来看,有些书很厚,文字也很专业,他就一页一页地啃。他听录音、看录像,反反复复地听,仔细琢磨每个歌唱家的特点。这个人的高音是怎么上去的,那个人的气息是怎么控制的,他都认真地去想。

有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许老师说,为了更好地理解发声的原理,他甚至去翻阅了医学书籍,看歌唱器官的构造图解。他说,你得知道嗓子里面是什么样的,声带是怎么工作的,气息经过的时候会产生什么变化,这样才能真正掌握发声的要领。

我听了很受触动。一个学唱歌的人,去看医学解剖的书,这是下了多大的功夫啊。他不是在简单地学一门手艺,他是在认真地研究一门学问。

1997年,许老师特招入伍,进入内蒙古军区政治部文工团。从三级演员做起,2002年任二级演员、歌乐队队长,2013年被评上一级演员,担任艺术指导工作。

从那时候起,他的舞台就不只是在城市的剧场里了,还在边防线上。

内蒙古的边防线,从东到西,八千里。从伊木河到清河口,从戈壁大漠到茫茫林海,他几乎都走过。

许老师说,给边防战士演出,跟在剧场里演出不一样。剧场里有灯光、有音响、有舒适的观众席,但在边防线上,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就是在哨所前面的空地上,有时候是在连队的食堂里,有时候干脆就在野地里。

夏天的时候,戈壁滩上热得像个火炉,太阳晒得人皮肤疼。冬天的时候,有的地方零下三四十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路也不好走,有些边防路颠得厉害,车走在上面,人在车里坐都坐不稳。

但许老师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说:“每当我来到边防,看到我们的戍边战友,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他说,那些边防战士,很多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常年驻守在边防线上,与边关冷月相伴,与大漠界碑对歌。有的哨所就那么两三个人,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他们就在那里守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许老师每年都要在边防线上演出上百场。有时候一天要跑六七个地方,早晨五点出发,到夜里十二点才能休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认真地唱,认真地演。他给战士们唱的歌,每次都精心准备,他会了解战士们都喜欢哪些歌,哪些作品更能打动他们的心。

他说,战士们常年在边防,文化生活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来一次文艺演出,你不能糊弄人家。你得拿出最好的状态,唱最好的歌。

有一次,他到一个哨所演出,那里只有一个战士在执勤。那个战士站得笔直,看到文工团的人来了,特别高兴。许老师说,他就给那一个战士唱了好几首歌。那个战士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后来那个战士说,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专门来给他唱歌,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值了。

许老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说着说着,王忠仁老师提起了许老师画画的事。王老师说:“许老师不光唱得好,画也画得不赖。”

许老师笑了笑,“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们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画的画。我凑过去一看,画的是边防哨所。画面很简单,茫茫的戈壁滩上,一座孤零零的哨所,一个歌唱家由手风琴伴奏,给坐着的三个战士演唱,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但看着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许老师一边翻一边说:“这些都是我去边防慰问的时候画的。有时候演出完了,没事干,就画几笔。哨所、战士、界碑,画得不好,就是留个念想。”

王老师在一旁说:“许老师画的是真心实意。你看他画的那些边防战士,虽然笔法不一定多专业,但那种感情是真的。没有在那个地方待过的人,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许老师听了,摆摆手说:“我就是瞎画,跟王老师没法比。”但他翻照片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些画,画的都是他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日子。每一幅画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看着他那双翻手机的手,那双手握过麦克风,给无数边防战士唱过歌;那双手也拿过画笔,画过那些哨所、那些战士、那些风雪边关的日子。我突然觉得,无论是唱歌还是画画,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都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是他跟边防战士之间的一种连接。

许老师有过一个很好的机会。

1991年,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看中了他,想让他去领唱长征组歌里的《过雪山草地》。商调函都寄到他单位了。

战友文工团,那是全军顶尖的文艺团体,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去。在北京,在大团,有那么多词曲作家给你写歌,上电视的机会也多,成名的希望自然就大。

许老师不是没动心。他说,搞艺术的人,谁不想有个更大的舞台呢?

但是,单位的领导找他谈话,希望他留下来。领导说,内蒙古也需要你,边防的战士们也需要你。

许老师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走了。

他说:“我是在内蒙古成长起来的,这里的水土养育了我,这里的战士感动着我。我不能走。”

就这么一句话,他留在了内蒙古,留在了大北疆。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很多感慨。现在的人,很多人都在往大城市跑,往好单位跑,往待遇高的地方跑。但许老师不一样,他有机会去北京,去大单位,他放弃了。他选择留在一个相对偏远的地方,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这不是一句“高尚”就能说清楚的。这是一种选择,一种价值观的体现。他觉得,在边防线上唱歌,给战士们唱歌,比在大城市的舞台上出名更重要。

许老师不光自己唱,还教学生。

他在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乌兰察布艺校都讲过学,也到山东、安徽的一些地方去讲过课。他写的《获取高音的三种途径》那篇文章,在声乐圈里挺有名,帮很多学生解决了唱高音的困惑。

他还经常当评委,内蒙古电视台、呼和浩特电视台、包头电视台、集宁电视台的歌唱比赛,都请过他。

但更让我感动的,是他教那些慕名而来的学生。

许老师说,来找他学唱歌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些是学声乐专业的,有些纯粹就是喜欢唱歌。不管是谁,他都热心教。他从来不会因为学生基础差就不耐烦,也不会因为学生没有名气就敷衍。

有些学生家里困难,交不起学费。许老师说:“那就别交了,好好学就行。”不但不收学费,有时候还资助他们一些钱。

他说,他自己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知道想学又没钱的那种滋味。现在自己有条件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许老师说,他最高兴的事,不是自己拿了什么奖,也不是上了什么晚会,而是看到他教过的学生,在国家、在军队、在各地取得了成绩,获了大奖。他说:“看到他们有出息了,比我自己的事都高兴。”

这话说得实在。一个人能真心地为别人的成功而高兴,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品格。

跟许老师吃了一顿饭,聊了几个小时,听他唱歌,看他手机里那些画,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是个朴实的人。

他不张扬,不摆架子,说话实实在在的。他讲自己的经历,讲那些边防战士的故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语气都是平平常常的,没有那种“我多么了不起”的意思。

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是平常人能坚持下来的。

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在边防线上演出,八千里边防线,他走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最艰苦的地方给最可爱的人唱歌,从不叫苦叫累。他放弃去北京大团的机会,选择留在大北疆。他教学生,不收贫困生的学费,还自己掏钱资助他们。他还把看到的边防生活画下来,一幅一幅地画,就像他一首一首地唱一样,都是真心实意。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说明,他不光嗓子好,人品也好。

王忠仁老师说得对,许长曦老师是个低调、朴实、文化底蕴深厚的人。他虽然是国家一级演员,是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从铁路出来的秘书,还是那个在边防线上给战士们唱歌的老兵。

昨天回到家,我想了很多。

我跟许老师都是秘书出身,这个共同点让我们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我知道,真正让我感动的,不是这个共同点,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他让我看到,一个人不管在什么岗位上,不管做什么事,只要心里有热爱,有坚持,有对别人的关怀,就能做出不平凡的事。

他现在已经脱下了军服,离开了军队的文艺舞台。但是,正如他自己说的,作为一名老兵,对军队的感情、对战友的深情、对军歌的激情,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我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他自己,也是在说所有那些在边防线上奉献过青春的人。他们虽然离开了那个地方,但他们的心,永远都在那片辽阔的北疆。

认识许长曦老师,是我昨天最大的收获。我也记住了他写的那几句歌词:

“我就在那天苍苍野茫茫、守卫着祖国辽阔的北疆,我就是那唱大风胡杨,在风雪边关挺起的脊梁。”

这歌词,写得真好。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