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不是大伯说你,你看看你这身衣服,都洗得发白了,也不知道换件新的。”
汪建国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眼睛都没抬一下,话却是冲着桌子最角落说的。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只有筷子碰着碗碟的细微声响,还有不知是谁轻轻咳嗽的声音。
汪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身上这件浅灰色的衬衫确实穿了两年,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没有污渍。
“大伯,衣服干净能穿就行。”汪雨低着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能穿就行?”坐在汪建国旁边的周丽嗤笑一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小汪啊,你这话说的,咱们汪家虽然不是顶尖大户,可也是要脸面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老爷子定的家宴!一家子团聚的日子!”
“你穿成这样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汪家亏待了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你买。”
周丽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
汪雨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坐在他斜对面的二姑汪秀芬叹了口气,也跟着开口。
“小丽说的也是为你好,汪雨。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吧,该学着注意点形象了。”
“你看看你堂哥汪成,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现在自己开公司,穿的那都是定做的西装。”
“男人嘛,在外面混,行头就是门面,门面都不讲究,谁愿意跟你打交道?”
汪秀芬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坐在汪建国下首的汪成。
汪成今天确实穿得精神。
深蓝色的条纹西装,里面是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
听到提到自己,汪成放下汤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
“二姑您过奖了,我那就是小打小闹,刚起步,谈不上什么公司。”
“不过爸和二姑说得对,汪雨,咱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不碍事。”
“可要是出去见客户谈生意,你这身打扮,确实……差点意思。”
汪成说着,还上下打量了汪雨一眼,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汪雨没吭声,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但他嚼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要我说啊,汪雨也不是不想穿好的。”
小叔汪建军慢悠悠地开口了,他喝了口酒,咂咂嘴。
“这孩子命苦,爹走得早,妈又改嫁了,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每个月那点工资,付了房租水电,还能剩下几个钱买衣服?”
“理解,我们都理解。”
汪建军这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可字字句句,都在戳汪雨的肺管子。
汪雨猛地抬起头,看向汪建军。
汪建军却仿佛没看见他眼里的情绪,自顾自地又夹了一筷子菜。
“建军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周丽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拔高了些。
“所以说啊,这人哪,就得认命。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事难免糊涂,咱们做晚辈的,得多体谅,多担待。”
“可不能仗着老爷子偶尔心软,就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周丽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汪雨一眼。
桌上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没人接话。
汪雨知道他们在指什么。
老爷子汪明德今年八十有三,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汪家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早年经营的一家纺织厂,后来转型做了服装贸易,这几年又投资了些房产商铺。
家底还算丰厚。
老爷子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汪建业,也就是汪雨的父亲,去世得早;次子汪建国,也就是现在说话的大伯;三女儿汪秀芬;小儿子汪建军。
汪雨是长房唯一的孙子。
可他的母亲苏慧,在父亲去世三年后改嫁了。
就因为这个,在汪建国和周丽嘴里,汪雨就成了“外人”。
“拖油瓶”、“改嫁女人带走的儿子”,这些词,汪雨从小听到大。
以前老爷子身体硬朗,还能压得住,明里暗里护着汪雨。
可这两年,老爷子住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家里的大小事情,渐渐都落到了汪建国手里。
汪建国俨然以家主自居,周丽和汪成更是水涨船高。
像今天这样的家宴,汪雨的位置,从几年前的主桌旁,慢慢挪到了最角落,最靠门的位置。
上菜的女佣都会下意识地最后才给他这边上菜。
“好了好了,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汪建国摆了摆手,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汪雨再怎么说,也姓汪,是建业的儿子,是我侄子。”
“咱们汪家,不至于少他一口饭吃。”
“只是汪雨啊,”
汪建国话锋一转,看向汪雨,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也大了,该懂事了。你爸走得早,我没把你教好,我有责任。”
“可你自己也得争气。听说你现在还在那个便利店打工?”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能有前途吗?”
汪雨放下筷子,抬起头,迎向汪建国的目光。
“便利店的工作是暂时的,我在自学夜校的课程,想……”
“夜校?”汪成打断他,嗤笑一声,“那玩意有什么用?混个文凭而已,社会上谁认啊?”
“要我说,汪雨,你别怪我说话直。”
“你这学历,这能力,想进正经公司坐办公室,难。”
“不如这样,”
汪成身体前倾,做出一个“为你着想”的表情。
“我公司仓库那边正好缺个管理员,工作简单,就是点点货,登记一下。”
“虽然累了点,工资嘛,肯定比便利店强,关键是稳定。”
“看在自家兄弟的份上,我给你留个位置,怎么样?”
仓库管理员。
汪雨心里冷笑。
汪成那公司他知道,就是个皮包公司,倒腾些服装尾货,仓库又脏又乱,在城郊。
让他去那里,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堂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汪雨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便利店的工作我做得还行,暂时不想换。夜校的课,我也想上完。”
汪成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汪雨会拒绝。
周丽立刻尖声道:“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你堂哥一片好心,给你安排工作,你还挑三拣四?”
“仓库管理员怎么了?那也是正经工作!多少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就是,汪雨,年轻人眼高手低可要不得。”汪秀芬也帮腔。
“你先干着,积累点经验,以后说不定你堂哥还能提拔提拔你。”
“总比你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强吧?”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仿佛汪雨拒绝了一份天大的恩赐。
汪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无数只苍蝇,围着他打转。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但这疼,让他保持着清醒。
不能发火。
不能在这里翻脸。
老爷子还在楼上休息,他不想让爷爷难做。
而且,翻脸有什么用呢?
除了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嘲讽和排挤,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需要这份“亲情”的壳子,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
至少,在老爷子……之前。
“好了,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汪建国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汪雨,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语气里的施舍,毫不掩饰。
汪雨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离他最近的青菜,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移了。
汪成开始侃侃而谈他最近谈成的“大生意”,吹嘘自己如何有眼光,如何有人脉。
汪建国和周丽听得眉开眼笑,不时夸赞几句。
汪秀芬和汪建军也跟着捧场,饭桌上顿时又变得“其乐融融”。
只有汪雨,像个透明人,被隔绝在这份热闹之外。
他安静地吃着饭,听着那些浮夸的吹嘘,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家人。
血脉相连的亲人。
父亲走后,母亲为了生计,也为了不让他彻底在汪家失去立足之地,选择了改嫁。
嫁的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对母亲不错,但经济条件很一般。
母亲让他留在汪家,姓汪,说这是他的根。
可这个根,早已腐烂生蛆,只会不断地吸取他所剩不多的养分,然后吐出毒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汪雨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苏慧发来的消息。
“小雨,家宴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多吃点菜,别光吃饭。”
短短一行字,汪雨却仿佛能看见母亲担忧的脸。
他快速回了一句:“妈,我很好,放心。”
刚把手机放回去,周丽那尖利的声音又响起了。
“哟,吃饭还看手机,业务这么忙啊?”
“是不是你妈又找你了?我说汪雨,你也劝劝你妈,既然都嫁出去了,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咱们汪家的事,她一个外姓人,总惦记着,不太合适吧?”
汪雨猛地抬头,看向周丽。
眼神里的冷意,让周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大伯母,”汪雨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姓苏,但她是我爸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的母亲。”
“她关心我,天经地义。”
周丽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立刻拔高了声音。
“你这什么态度?我说错了吗?她是不是改嫁了?是不是外姓了?”
“我这是为你好,提醒你,别被有些人带歪了心思!”
“好了!少说两句!”汪建国沉下脸,喝止了周丽。
他看向汪雨,眉头皱得紧紧的。
“汪雨,你大伯母说话是直了点,但道理没错。”
“你现在是汪家的人,做事说话,得多想想汪家的脸面。”
“你妈那边……适当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汪雨看着汪建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饭厅。
“站住!”
汪建国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碗碟被震得哗啦响。
“长辈还没下桌,你就要走?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汪雨背对着他们,身体僵直。
“爷爷让我吃完饭上去陪他说说话。”汪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搬出老爷子,汪建国果然噎住了。
他可以对汪雨呼来喝去,但在明面上,还不敢公然违逆老爷子的意思。
“……去吧。”汪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好陪老爷子,别惹他生气。”
汪雨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饭厅。
身后,传来周丽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看看,看看,这脾气,真是随了他那个妈……”
后面的话,汪雨没再听。
他走上楼梯,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二楼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
老爷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汪雨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不是爷爷的声音。
是程律师?
汪雨的手顿在半空。
程律师是老爷子的私人律师,跟了老爷子很多年,很少在家庭聚会上出现。
他今天怎么来了?还直接来了爷爷房间?
汪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板很厚,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安排……必须……孩子还小……”
是程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严肃。
接着是爷爷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的声音。
“……按我说的办……建国那边……盯紧……”
后面的话又模糊下去。
汪雨心跳有些快。
孩子?
是指谁?
他,还是……那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汪晓晓?
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才发现怀了孕,生下了晓晓。
但那时母亲已经改嫁,晓晓名义上跟着母亲,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被汪家接回来养着,主要由保姆照顾,住在老宅侧楼。
汪雨见过那孩子几次,瘦瘦小小的,很怕生,看见他就躲。
大伯一家对晓晓也是不冷不热,只当多养个闲人。
爷爷突然提到“孩子”,还让程律师“盯紧”大伯?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爷爷……
汪雨正心乱如麻,房间里的对话似乎结束了。
他赶紧后退几步,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
房门打开,程律师走了出来。
看到汪雨,程律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汪雨来了?进去吧,老爷子等着呢。”
程律师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三天后,下午两点,律师事务所,所有人都要到。”
“有重要文件需要宣布。”
汪雨一愣。
重要文件?
是……遗嘱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程律师已经快步下楼去了。
汪雨站在门口,看着程律师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回头看了看爷爷紧闭的房门。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三天后。
律师事务所。
重要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来。”爷爷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显疲惫。
汪雨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老爷子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爷爷。”汪雨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嗯,来了。”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刚才在楼下,又受气了?”
汪雨低下头,没说话。
“我都听见了。”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建国和他那个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了。”
“爷爷,我没事。”汪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您身体怎么样?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老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老爷子摆摆手,语气有些萧索。
“小雨啊,”
老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汪雨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爷爷年纪大了,有些事,看得明白,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个家,人心散了。我走了以后,怕是会更乱。”
汪雨鼻子一酸,反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爷子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命百岁?那不成老妖怪了。”
“人总有走的那天。我走之前,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乱。”
老爷子说着,目光紧紧盯着汪雨。
“你是个好孩子,心性像你爸,实诚,能忍。”
“但有时候,光忍没用。该争的,得争。”
“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还有……晓晓。”
汪雨心头一震。
晓晓?
爷爷果然在安排晓晓的事?
“爷爷,晓晓她……”
“晓晓也是我们汪家的血脉,是你的亲妹妹。”老爷子打断他,语气坚定。
“她妈妈……唉,不提了。但那孩子,是无辜的。”
“我老头子还没糊涂到,连自己的孙女都分不清亲疏。”
汪雨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三天后,程律师那里,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住了,”
“稳住。多看,多听,少说。”
“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
“明白吗?”
汪雨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爷爷。”
“好,好孩子。”老爷子似乎松了口气,躺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显得很疲惫。
“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三天后……一切就见分晓了。”
汪雨轻轻给爷爷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爷爷的话,像一团迷雾,又像一道微光。
三天后。
到底会宣布什么?
楼下隐约还传来汪成高谈阔论的笑声,和周丽尖利的附和。
这个家,表面上维持着和睦,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而三天后,或许就是这层面具被彻底撕开的时候。
汪雨走下楼梯,没有再去饭厅,径直走向大门。
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刚走到玄关,准备换鞋,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汪成。
他端着一杯水,靠在客厅通往玄关的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汪雨。
“怎么,饭没吃完就走?这么着急去见你妈?”
汪雨没理他,弯腰系鞋带。
“啧,脾气还挺大。”汪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
“刚才饭桌上,我给你面子,没把话说透。”
“现在没别人,我跟你说点实在的。”
汪雨系好鞋带,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三天后,程律师那儿,你知道要干嘛吧?”
汪成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老爷子年纪大了,糊涂了,最近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些安排,可能不太符合……嗯,现实情况。”
“你是个聪明人,汪雨。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汪家这摊子,水很深,你一个外人,掺和不起。”
“拿着点实在的东西,安安分分过日子,对你,对你妈,都好。”
“你说是不是?”
汪雨看着汪成那张写满了算计和威胁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堂哥,”汪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爷爷的安排,自然有爷爷的道理。”
“我们做小辈的,听着就是了。”
“至于谁是外人……”
汪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汪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和令人作呕的气息。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汪雨站在老宅门口的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却冰冷压抑的大房子。
三天。
还有三天。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更深的羞辱和排挤,还是……
爷爷说的,该争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的手机,拿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是不是结束了,要不要回去喝汤。
简短的文字,却带着熟悉的温暖。
汪雨深吸一口气,打下回复。
“妈,我马上回来。”
“还有,三天后,爷爷的律师要宣布重要事情。”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稳住。”
点击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但笔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退了。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晓晓,也为了……他自己。
有些仗,哪怕注定头破血流,也得去打。
而第一个战场,就在三天后的律师事务所。
汪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租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映照着墙面上各种小广告的痕迹。
三楼,左边那户。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但温暖。
母亲苏慧坐在那张老旧但擦得很干净的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个汤碗,还冒着热气。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回来了?快来,妈给你热了汤,一直温着呢。”
苏慧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接过汪雨脱下的外套,顺手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动作熟练又自然。
“妈,不是说了让你早点睡,不用等我。”汪雨心里一暖,但语气里带着责备。
“你还没回来,我哪睡得着。”苏慧拉着他坐到桌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
是汪雨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趁热喝,看你脸色,是不是又没吃好?”
苏慧在旁边坐下,目光仔细地在汪雨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疲惫的痕迹。
汪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将刚才在老宅沾染的寒气都驱散了一些。
“还好,就是……不太饿。”汪雨含糊地说。
苏慧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知子莫若母,汪雨不说,她也大概能猜到老宅那边是什么光景。
“你短信里说,三天后,程律师要宣布事情?”苏慧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嗯。”汪雨放下碗,点了点头,把家宴上的事,还有在爷爷房门口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汪成在玄关的“警告”,都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但苏慧的脸色,却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白了下去。
尤其是听到汪成说“外人”和“掺和不起”的时候,苏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苏慧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也红了。
“你爸走得早,他们以前……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妈。”汪雨伸手,覆在母亲紧握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没用。”
苏慧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小雨,你爷爷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汪雨摇摇头。
“爷爷只让我稳住,多看,多听,少说。还说,该争的要争,为我自己,也为晓晓。”
“晓晓?”苏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愧疚,有心痛,还有深深的无力。
晓晓,她的女儿,汪雨的亲妹妹。
可自从她带着汪雨改嫁,晓晓就被汪家以“汪家血脉”的名义接了回去。
她去看过几次,每次都被周丽明里暗里地挡回来,说些“孩子需要适应新环境”、“你别老来打扰”之类的话。
后来晓晓见了她,也只会怯生生地往保姆身后躲,连声“妈妈”都不肯叫。
苏慧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她没办法。
她得工作,得养活自己,得给汪雨一个哪怕不那么好,但至少安稳的落脚点。
汪家老宅至少物质上不会亏待晓晓。
这是她当时唯一的,也是痛苦万分的自我安慰。
“爷爷提到晓晓了?”苏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说晓晓也是汪家血脉,是无辜的。”汪雨看着母亲,“妈,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多年了。
父亲去世时他还小,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哭的哭,吵的吵。
后来母亲带着他离开汪家,过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知道自己有了个妹妹,但妹妹被留在了汪家。
母亲从来不主动提,每次他问,母亲要么沉默,要么就抹眼泪。
久而久之,他就不敢再问了。
苏慧低下头,盯着自己因为常年做缝纫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
沉默了良久。
久到汪雨以为母亲不会说了,准备岔开话题时,苏慧才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他是车祸,人当场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你爷爷奶奶,特别是你奶奶,当时受不了打击,病倒了。”
“汪家乱成一团。你大伯汪建国,那时候就跳出来,说要主持大局。”
苏慧苦笑了一下。
“主持大局……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趁机把家里的东西,都抓到自己手里。”
“你爸名下,其实有你爷爷早就分给他的一些股份,还有两处铺面,是当年给你妈的彩礼。”
“你大伯说,你爸不在了,这些东西,理应由汪家代管,等你成年了再给你。”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天塌了似的,哪里懂这些。”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股权转让书,铺面过户委托书……都是他拿来,让我签,我就签了。”
苏慧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当时想,都是一家人,他又是你亲大伯,总不会坑我们孤儿寡母。”
“后来我才慢慢回过味来,那些东西,怕是早就进了他的口袋,拿不回来了。”
汪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来,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那您……为什么改嫁?”汪雨问出了最刺痛的问题。
苏慧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
“不改嫁,我们娘俩怎么活?”
“你大伯给的那点‘生活费’,还不够你上幼儿园的。”
“我想出去工作,可你那么小,离不开人。你爷爷奶奶那时候自顾不暇,你大伯母……”
苏慧顿了顿,声音里带了恨意。
“周丽那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你爷爷奶奶面前,说会照顾我们,背地里,恨不得我们立刻消失。”
“她总在你奶奶跟前说闲话,说我年轻,守不住,早晚要带着汪家的东西改嫁。”
“你奶奶……信了她的话,对我越来越冷淡。”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你王叔。他是个老实人,前头老婆病逝了,没孩子,在厂里上班,收入稳定。”
“他说,不介意我带着你,会对你视如己出。”
“我挣扎了很久,小雨,妈真的挣扎了很久。”
苏慧看着汪雨,眼里满是痛楚。
“妈不想走这条路,不想让你被人戳脊梁骨,说你是拖油瓶。”
“可是……妈没办法了。”
“汪家容不下我们。你大伯一家虎视眈眈,你爷爷奶奶……心也偏了。”
“留在那里,我们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想带你走,干干净净地走。可你爷爷拦住了。”
苏慧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你爷爷私下找我,他说,小雨是建业的儿子,是汪家的长孙,他必须姓汪,必须留在汪家。”
“他说,只要小雨姓汪,留在汪家,他就能护着,至少能保证小雨平安长大,该有的,以后不会少。”
“如果我执意带走,和汪家断了,那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信了你爷爷的话。也……只能信他的话。”
汪雨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当年的改嫁,不是抛弃,不是无情。
是绝境里的无奈选择,是为了给他争一条生路,一个名分。
而他,还曾暗暗埋怨过母亲,为什么丢下妹妹,为什么让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拖油瓶”。
“那晓晓呢?”汪雨哑着嗓子问。
提到晓晓,苏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晓……是我对不起她。”
“怀上她的时候,我已经跟你王叔结婚了。可孩子……是你爸的遗腹子。”
“月份对不上,瞒不住。你王叔人好,说生下来,他认,就当是他的孩子。”
“可你爷爷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在我生晓晓那天,带着人来了医院。”
苏慧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说,汪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必须认祖归宗。”
“你大伯母当时也在,说得多难听啊……说我不知廉耻,死了男人就偷人,怀了野种还想让汪家养……”
“我气得差点晕过去。你爷爷呵斥了她,但话里话外,也是要把孩子带走。”
“我不同意,拼了命不同意。可你爷爷说……”
苏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说,如果我不把孩子给他,他就把小雨从汪家族谱上除名,以后汪家的一切,都跟小雨没关系。”
“他还说,只要我把晓晓给他,他保证,以后小雨该得的,一分都不会少,他也会立下字据,等小雨成年,就把东西还给他。”
汪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威胁。
赤裸裸的,用他汪雨的未来,去换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您……就答应了?”汪雨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能怎么办?小雨,我能怎么办?”苏慧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来。
“我一个女人,没本事,没靠山,还带着你……我斗不过他们啊!”
“你爷爷当时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他是真的做得出……”
“晓晓跟着我,跟着我们,只会受苦。在汪家,至少……至少衣食无忧。”
“我那时候就想,先保住你,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再把妹妹接回来……”
“可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这么多年。”
“晓晓她……她都不认识我了……”
苏慧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些年压在心口的巨石,那些无法对人言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汪雨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想抱住她,但想到规则,只是将手轻轻放在母亲颤抖的肩头。
他能感受到母亲单薄身躯下那巨大的悲伤和无力。
“妈,不怪你。”汪雨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没能早点接您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
汪雨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和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爷爷让我争。三天后,不管宣布的是什么,我想,爷爷已经在为我们铺路了。”
“汪建国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苏慧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对,你爷爷是明白人,他不会看着你被欺负的。”
“小雨,三天后,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怕。妈虽然没什么用,但妈站在你这边。”
“还有你王叔,他虽然话不多,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汪雨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的家。不大,不富,但温暖,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嗯,我知道。”汪雨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汤,大口喝完。
“妈,这三天,我照常去便利店上班,晚上去上夜校。”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苏慧看着儿子沉稳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这孩子,是被逼着长大了。
“好,妈给你把汤再热热,你多喝点。”
……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汪雨照常去便利店打工,整理货架,收银,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
照常去夜校上课,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笔记。
汪家那边,没有任何人联系他。
仿佛那场不愉快的家宴,和三天后的约定,从未发生过。
但汪雨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汪建国和周丽,还有汪成,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一定在密谋着什么。
第三天下午,汪雨请了半天假。
他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衬衫,裤子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
对着卫生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他仔细刮了胡子,把头发梳理整齐。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
“我走了,妈。”汪雨拿起手机和钥匙。
“万事小心。”苏慧送到门口,眼神里满是担忧,“不管结果如何,平平安安回来。”
“嗯。”
汪雨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朝着公交站走去。
程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里,离他住的地方有点远,需要转一趟公交。
刚走到第一个公交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汪成那张带着假笑的脸。
“哟,汪雨,等车呢?”汪成胳膊搭在车窗上,手腕上的表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去哪啊?要不要堂哥送你一程?”
汪雨看着汪成,心里冷笑。
偶遇?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用了,堂哥,我坐公交就行。”汪雨语气平淡。
“跟我还客气什么。”汪成推开车门,“上来吧,顺路。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
汪雨没再推辞,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味道,音响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汪成从后视镜里看了汪雨一眼,发动了车子。
“汪雨,考虑得怎么样了?”汪成一边开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考虑什么?”汪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啧,跟我还装傻。”汪成笑了笑,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就仓库管理员那事啊。我跟人事打过招呼了,位置还给你留着。一个月工资,比你在便利店干两个月都多。”
“谢谢堂哥好意,但我还是想先把夜校读完。”汪雨依旧不松口。
汪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夜校夜校,那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你出人头地?”
“汪雨,不是我说你,人得现实点。认清自己的位置,比什么都强。”
“咱们汪家,不说大富大贵,但也算有头有脸。你一个便利店打工的,说出去,丢的是整个汪家的人。”
“去我那里,好歹是个正经职位,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汪雨转过头,看着汪成的后脑勺。
“堂哥,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爷爷常说,人各有志。我喜欢现在的工作,能养活自己,还能上学,挺好。”
汪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行,你有志气。”汪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汪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该你想的东西,别想。不该你拿的东西,别碰。”
“不然,容易烫手,也容易……伤着自己。”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
汪雨迎上后视镜里汪成阴鸷的目光,平静地说。
“堂哥的话,我记下了。”
“不过我也记得爷爷说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汪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爷爷是说过。可爷爷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咱们做晚辈的,得学会体谅,得帮着查漏补缺,你说是不是?”
汪雨没再接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黑色的轿车在车流中穿梭,很快停在了那栋高级写字楼下。
“到了。”汪成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而是回过头,看着汪雨。
“最后奉劝你一句,汪雨。”
“一会儿进去,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
“有些台阶,给了,就顺着下。别给脸不要脸,最后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说完,他推门下车,用力关上车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汪雨坐在车里,看着汪成挺直背脊,昂首阔步走进写字楼大门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也推门下车。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写字楼大堂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来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白领,步履匆匆。
汪雨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电梯,按下了程律师事务所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汪雨看着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表情平静无波,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紧绷。
“叮——”
电梯门打开。
程律师的事务所占据了这层楼的一半,门口是简洁的金属招牌,透着专业和冷肃。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士,看到汪雨,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汪雨,和程律师约了下午两点。”汪雨报上名字。
“好的,请稍等。”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笑容不变,“汪先生,请跟我来,程律师和其他客人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其他客人。
汪雨心下了然。
跟着前台穿过安静的办公区,来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前台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程律师,汪雨先生到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聚焦在汪雨身上。
汪雨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椭圆形的长会议桌。
主位上坐着程律师,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他的左边,依次坐着汪建国,周丽,汪成。
右边,是二姑汪秀芬,小叔汪建军,还有汪建军的妻子。
汪秀芬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神色精明的中年男人,汪雨不认识,但看气质,像是汪秀芬请来的帮手。
汪建军旁边则空着一个位置,应该是留给他的。
会议桌的另一头,靠近门口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
显然,那是给他的位置。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汪家的老管家福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汪雨的出现,让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汪建国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丽则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汪雨那身“寒酸”的打扮,嘴角撇了撇。
汪成则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汪秀芬和汪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汪雨来了,坐吧。”程律师指了指门口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语气公事公办。
汪雨点点头,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椅子有些矮,坐在那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会议桌后面的人。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孤立感,瞬间笼罩了他。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程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根据汪明德老先生,也就是汪老爷子的委托,在此宣读他关于其名下财产及相关事务的部分安排意向,并进行初步告知。”
程律师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汪老先生意识清醒,思维清晰,所有安排均是其真实意愿的体现,并已完成必要的公证程序。”
“接下来,我将宣读这份‘家族信托基金’的初步框架告知书。”
家族信托基金?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汪建国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周丽瞪大了眼睛。
汪成坐直了身体。
汪秀芬和那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眉头皱起。
汪建军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只有汪雨,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程律师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开始朗读。
“立书人汪明德,在此郑重声明,为妥善安排身后事宜,保障子孙后代基本生活与长远发展,特设立‘汪氏家族信托’,该信托为不可撤销信托。”
“信托财产包括:本人持有的明德纺织贸易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位于本市中山路、解放路、平安街的六处商业房产产权;‘启明’投资基金的全部份额;以及本人名下银行存款中的百分之八十。”
每念出一项,会议室里的抽气声就明显一分。
汪建国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周丽的嘴唇在哆嗦。
汪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鸷。
汪秀芬和汪建军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这些,几乎是老爷子名下全部的核心资产!他竟然全部放进了信托?!
程律师不为所动,继续念道。
“本信托之受益人,指定为:汪雨,及汪晓晓。”
“嗡——”
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周丽第一个失声叫出来,“汪晓晓?那个小丫头片子?她凭什么?!”
汪建国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程律师!这是怎么回事?我爸老糊涂了吗?汪雨也就算了,汪晓晓一个外姓丫头……”
“汪先生,请稍安勿躁。”程律师抬眼,目光锐利地打断他。
“汪晓晓小姐,经确认,为汪建业先生之女,汪老先生之孙女,与汪雨先生系同父同母之亲兄妹,其姓氏问题,并不影响其汪家血脉身份。”
“在信托文件中,有明确的亲子关系证明及公证文件支撑。请注意您的言辞。”
汪建国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就算是……那也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们两个啊!”汪秀芬也坐不住了,尖声道,“我们呢?建国是长子,建军是幼子,我是他女儿,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爸他这是要干什么?把我们全赶出去吗?!”
“汪秀芬女士,请不要激动。”程律师语气依旧平静。
“汪老先生对各位,均有其他安排。信托资产仅为部分资产,汪老先生名下尚有其他不动产、现金及有价证券,将根据另一份文件进行分配,今日暂不宣读。”
“今日,仅就与本信托相关的安排,向各位受益人及利害关系人进行告知。”
汪秀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中年男人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她先听下去。
程律师继续念道。
“受益人之信托权益,自其年满二十五周岁之日起,方可申请动用信托本金及大部分收益。在此之前,信托资金将委托给专业管理机构进行保值增值运作。”
二十五岁!
汪雨今年二十二,晓晓才五岁!
这意味着,在至少未来三年内,汪雨动不了这些资产分毫!而晓晓,更是要等到二十年后!
汪建国听到这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深处依旧阴沉。
“在受益人年满二十五岁前,”程律师的目光转向汪建国,“特指定汪建国先生,为本信托之监察人。”
监察人?
汪建国一怔,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和算计。
监察人,听起来就有操作空间!
周丽也立刻反应过来,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神色。
汪秀芬和汪建军则露出了失望和不满的表情。
只有汪雨,心里猛地一沉。
爷爷让大伯做监察人?!
那岂不是……
“但是,”程律师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汪建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监察人之权限,受到严格限定。其主要职责为监督信托管理机构之运作,维护受益人汪晓晓之日常生活、教育、医疗等合理开支权益。”
“任何涉及信托本金动用、大额资产处置、投资方向重大变更等事项,均需经以下两方共同书面同意,方可执行。”
程律师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第一,由本律师事务所指派的独立监督律师。”
“第二,由汪老先生生前指定的三位信托委员会成员共同决议。三位成员分别为:老先生故交赵伯庸先生,已退休的明德公司前财务总监孙启明先生,以及本人。”
“上述两方,缺一不可。”
汪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周丽更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独立律师?信托委员会?还缺一不可?!
这哪里是监察人?这分明就是个空架子!是个被放在火上烤的傀儡!
他别说挪用资产了,就是想多拿点“管理费”,恐怕都得看人脸色!
“汪建国先生作为监察人,在履行其职责期间,信托每年会支付一笔固定的监察人津贴,具体数额在附件中列明。”
“同时,为保障监察人家庭生活,信托将额外支付其子女汪成的教育补助及家庭生活补助,直至汪成完成学业并独立生活。”
“以上,即为汪氏家族信托之核心框架告知内容。”
程律师念完了最后一句,放下了文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荒诞的群像画。
汪建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程律师面前那摞文件,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
周丽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汪成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眼神在程律师和汪雨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怨毒,钉在汪雨身上。
汪秀芬和汪建军则是又惊又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幸好,老爷子没完全把他们忘了,还有别的安排。但看着大哥吃瘪的样子,又觉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而汪雨。
他坐在那把矮椅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震惊、或嫉妒、或怨恨、或探究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里嗡嗡作响。
爷爷……把几乎所有的核心资产,都留给了他和晓晓。
用一个结构严密、几乎无法钻空子的信托,锁了起来。
大伯只是个被架空的监察人。
二姑和小叔,另有安排。
爷爷说的“该争的要争”,说的“为晓晓”,说的“盯紧”……
原来是这样。
爷爷早就看透了一切,算计好了一切。
他用这种方式,在离开之前,为他和晓晓,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把所有可能伤害他们的利刃,都挡在了外面。
把所有贪婪的触手,都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汪雨的鼻腔和眼眶。
他用力眨了下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他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
尤其是汪建国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
程律师推了推眼镜,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以上告知内容,各位都听清楚了吗?”
“如有疑问,可以现在就提出。若无疑问,请各位在此份‘告知接收确认书’上签字。”
“这只是告知程序,并非最终签署所有文件。后续具体文件的签署及公证,会另行安排时间。”
程律师说着,拿出了几份文件,示意助理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文件传到汪雨手里。
他低头看着。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受益人:汪雨,汪晓晓。
监察人:汪建国。
制约条款:独立律师,信托委员会。
还有那每年固定的、数额清晰的监察人津贴和汪成的“补助”……
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爷爷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模糊操作的空间。
“我不签!”
汪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指着程律师,手指都在发抖。
“这份东西,根本不作数!”
“我爸年纪大了,神志不清!一定是被人蛊惑了!才会立下这种荒唐的玩意儿!”
“我要求,重新做精神鉴定!我要求,这份所谓的信托文件,立刻作废!”
他的声音很大,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程律师抬起头,看着暴怒的汪建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一些。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汪先生,关于汪老先生立嘱时的精神状态,这里有本市三家权威医疗机构出具的最新评估报告,以及公证处的全程录像和公证文书。”
“所有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合规。”
“您质疑其有效性,可以。但请提供相应的、具有效力的反证。”
“否则,您刚才的言论,我可以视为对本人职业操守及汪老先生意愿的诽谤和侮辱。”
程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汪建国的心上。
汪建国张了张嘴,看着那厚厚的文件夹,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提供反证?
他怎么提供?
老爷子的身体是每况愈下,但脑子一直清醒得很!最后一次全面体检和精神评估,就是在他安排下做的,结果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报告,那些公证……根本无从推翻!
“大哥,你先别激动,坐下慢慢说。”汪秀芬见状,假意劝了一句,眼神却飘向那份文件,心思活络起来。
老爷子把大头用信托锁给了汪雨和那个小丫头,那剩下的“其他资产”,是不是就该多分点给他们了?
汪建军也打着圆场:“是啊大哥,程律师也是按规矩办事。爸这么安排,肯定有爸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汪建国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睛瞪着汪建军,“把汪家祖祖辈辈攒下的基业,交给一个外人,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这叫有道理?!”
“爸他是老糊涂了!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蛊惑了!”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汪雨。
“汪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和你那个改嫁的妈,在爸面前搬弄是非,哄骗他立下这种遗嘱?!”
“你们好狠的心啊!爸还活着,你们就惦记上他的家产了!”
“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汪建国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得逞!”
面对汪建国的咆哮和指控,汪雨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汪建国。
“大伯。”
汪雨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汪建国的怒吼,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份文件,是爷爷的意思,是程律师宣读的。”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您说我哄骗爷爷,请问,证据在哪里?”
“您说爷爷老糊涂,请问,三家医院的评估报告,公证处的文书,都是假的吗?”
汪雨的语气很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汪建国的心上。
“你……你……”汪建国指着他,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证据?
他哪有证据!
他只有满腔的愤怒和被算计的不甘!
“大伯,爷爷这么安排,自然有爷爷的考量。”汪雨继续说道,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
“信托是为了我和晓晓的未来,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
“监察人的职位,爷爷交给了您,是对您的信任。”
“我和晓晓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大伯您多费心,多照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信托的受益人是自己和妹妹,又把汪建国“监察人”这个虚衔高高捧起,顺便还暗指了汪建国刚才的失态。
汪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汪雨那张平静的脸。
周丽更是尖声叫了起来:“费心?照应?汪雨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们母子俩打什么算盘,当我们不知道吗?!”
“不就是想独吞汪家的财产吗?我告诉你,做梦!”
“这份什么破信托,我们绝不承认!建国是长子,汪家的一切,本来就该是建国的!”
程律师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
“周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这份信托文件具有完全的效力,不是您承认或不承认就能改变的。”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基于事实和证据的疑问,就请在确认书上签字。这只是表示您已知晓此事,并非认可或同意。”
“如果拒绝签字,也不会影响文件的效力,本事务所会记录在案,并采取其他送达方式。”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签不签,随你。但事情,已经这么定了。
汪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面前那份确认书,又看看程律师冰冷的脸,再看看其他弟妹各异的神色,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汪雨身上。
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知道,今天这个字,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签了,等于默认了这个让他憋屈到极点的安排。
不签,除了显得他无理取闹,毫无用处,还可能在其他分配上落下把柄。
好狠的老头子!
好深的心机!
竟然用这种方式,把他架在火上烤!把他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全部锁死,交给了两个毛头孩子!
而他,堂堂长子,竟然只捞到一个有名无实的“监察人”,和一点打发叫花子似的“津贴”、“补助”!
奇耻大辱!
汪建国猛地抓起笔,在那份确认书上,用力划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然后,他狠狠将笔摔在桌上,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建国!建国!”周丽连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