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回放剪了吗?相关词条压下去了没有?子轩那边情绪怎么样?”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尽管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问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他是方子轩的经纪人,大家都叫他吴总。
吴总的手指急促地敲打着桌面,眼睛盯着面前几个垂着头的下属。
“回放…回放已经在处理了,但传播太快,片段到处都是。”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声音发颤。
“词条…热搜前三占了两个,撤了又上,对方…对方可能也在推波助澜。”
另一个女员工小声补充。
“子轩哥他…回休息室后就没再出来,助理送进去的水也没动。”
吴总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狠狠摁在一次性纸杯里。
“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主持人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们预案里怎么写的?不是让他打太极绕过去吗?”
“他倒好,‘她那种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吴总模仿着方子轩当时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明显讥诮的语气,自己都气笑了。
“后面那句补救的‘怎么不问了,我都把她放心里’,听听,这像话吗?”
“欲盖弥彰!越描越黑!现在全网都在猜这个‘她’是谁,都在骂他傲慢没教养!”
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预案里确实写了标准答案,比如“她是个很努力的同行”、“我们私下不太熟不予置评”之类的废话。
可方子轩是谁,是出道即巅峰三年稳坐顶流位置的方子轩。
他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有随时不顾团队安排的任性资本。
“找到这个‘她’。”
吴总重新点了一支烟,眯起眼睛。
“主持人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叶小满…去查,把这个叶小满所有的资料,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挖出来。”
“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想借子轩抬咖,还是想黑他。”
“查清楚之前,让子轩闭门,任何采访都不接,社交媒体全部交给团队打理。”
“还有,联系平台,不惜代价,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各自忙碌。
没人注意到,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是公关部的副总监,姓李,此刻她看着吴总,缓缓开口。
“吴总,子轩那句话,未必全是坏事。”
吴总看向她。
“热度是实打实的,虽然负面居多,但那个叶小满,现在已经和子轩绑定了。”
“如果我们操作得当,这波流量,可以反哺给子轩的新戏,或者…”
李总监顿了顿。
“或者,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解释’,一个能让子轩的形象从‘傲慢’转向‘深情’或‘有苦衷’的故事。”
吴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找到那个叶小满,和她谈谈。”
李总监的声音很平静。
“给她一笔钱,或者一个工作机会,让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比如,她曾是子轩未成名时的旧友,被子轩的毒唯粉丝攻击过,子轩为了保护她,才故意在公开场合说狠话撇清关系。”
“这次直播说漏嘴,是情难自禁,后面的找补,是慌了手脚。”
“一个为了保护故人而宁愿自己背负骂名的顶流,是不是比一个傲慢无礼的顶流,听起来动人多了?”
吴总摸着下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些。
“故事不错,但那个叶小满,会配合吗?”
“查查她的底细,是人就有弱点,有价格。”
李总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这件事,我来跟进。”
会议结束,城市的另一端,被无数人谈论、搜索、甚至辱骂的另一个主角,对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还一无所知。
叶小满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不,是结束了今天打的第三份零工。
她在24小时便利店值完大夜班,清晨六点交班,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店门。
深秋的早晨,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意味。
她裹紧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里面仅有的几张零碎纸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叶小满掏出那个屏幕已经有了几道裂纹的旧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继父张建国的电话。
她的眉头本能地皱起,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张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熬夜和疲惫造成的。
“小满啊,你在哪儿呢?”
张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但叶小满太熟悉这语气了,通常后面跟着的就是要钱。
“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
叶小满言简意赅,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寒暄。
“哦,下班了好,下班了好。”
张建国干笑两声。
“那个…小满啊,你看,你妈这个月的药费,医院又催了。”
“我知道你辛苦,但你妈这病,它不能拖啊,医生说最好这个月内动手术,效果才好。”
“手术费…还差不少,我这边能借的都借遍了,你看你…”
叶小满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电线杆上,闭上眼睛。
寒风刮过她的脸,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还差多少?”
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个…手术费加上后期护理,怎么也得…也得二十万打底。”
张建国报出一个数字,然后急忙补充。
“我知道这钱多,可这是你亲妈啊小满,你不能不管她吧?”
“你弟弟还在上学,你妹妹年纪也小,我这边工作也不景气…”
“二十万。”
叶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打三份工,白天在写字楼做保洁,下午去餐馆端盘子,晚上在便利店守夜。
一个月下来,不吃不喝,也就勉强一万出头。
二十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手里…只有不到五千,是刚攒下来准备交下季度房租的。”
叶小满说。
“我先转给你四千,留一千我得吃饭坐车。”
“五千?五千够干什么啊!”
张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刚才那点伪装的温和消失不见。
“叶小满,那是你亲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的亲妈!”
“你一个月在城里,就攒下这点?你是不是自己乱花了?我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就是爱慕虚荣…”
“张叔。”
叶小满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睡觉时间不到五小时,吃饭只吃最便宜的馒头咸菜。”
“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手机碎了屏也舍不得修。”
“您告诉我,我怎么乱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被叶小满从未有过的尖锐顶撞到了。
但很快,张建国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还带上了哭腔。
“小满,叔知道你不容易,叔也知道你没乱花。”
“可…可叔也没办法啊,你妈这病…医生说再拖就晚了…”
“叔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找你同事借借,找你老板预支点工资…”
“实在不行,你不是认识些朋友吗?那个谁,以前不是追过你…”
“张建国!”
叶小满猛地喝断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钱我会想办法,四千我现在转给你,剩下的…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说完,不等张建国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操作着,将银行卡里仅有的四千一百块,转出去四千。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和余额里那个刺眼的“100.00”,叶小满靠着电线杆,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耸动,没有声音。
清晨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短信提示音,接连好几条。
叶小满抹了把脸,拿起手机。
第一条,是银行的余额变动提醒。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
“叶小满女士您好,我们是‘星耀传媒’艺人统筹部,注意到您在网络上的相关讨论,认为您具有不错的潜质,特邀您前来我司面谈合作事宜,待遇从优。详情请致电:138xxxxxxxx,联系人:李总监。”
第三条,是继父张建国发来的。
“钱收到了,小满,刚才叔着急,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妈的病要紧,你再努努力,家里都靠你了。”
第四条,是她做保洁的那个写字楼物业主管发来的。
“小叶,最近业主投诉多,公司决定精简人员,你明天不用来了,这个月工资会結清打给你。抱歉。”
叶小满一条一条看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荒谬,再到一片死寂的灰败。
网络上的相关讨论?
她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打工妹,能和网络讨论扯上什么关系?
还潜质?合作?
骗子吧。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她失去一份收入来源,母亲手术费还差十九万五千的时候,来了这么一条像是诈骗短信的信息。
叶小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手指动了动,想删除那条短信,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按下去。
而是点开了几乎从不使用的社交媒体软件。
输入自己的名字“叶小满”。
搜索。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瞬间冲刷了她的屏幕。
她的名字,和一个耀眼到让她觉得刺眼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出现在无数条推送、话题、短视频标题里。
方子轩 直播事故#
方子轩 叶小满#
她那种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方子轩到底多讨厌叶小满#
起底叶小满是谁#
热门是一条直播片段剪辑。
背景是华丽的演播室,灯光璀璨。
穿着高定西服的方子轩坐在沙发里,姿态慵懒,眉目如画,是屏幕上常见的、足以让无数粉丝尖叫的模样。
年轻的主持人笑着问出准备好的问题。
“子轩最近工作满档,有没有关注到网上一些有趣的话题呢?比如,关于您和一位叫叶小满的小姐姐的传闻?”
方子轩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叶小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
“她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主持人,眼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冷。
“她那种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演播室似乎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
方子轩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微微倾身,对着镜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
“怎么不问了?”
“我都把她放心里了,你们还想听什么?”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是后期紧急切断的。
但就这短短十几秒,已经足够引爆全网。
评论区早已炸锅。
“卧槽,这是可以说的吗?轩哥这么刚?”
“明显是讨厌到极点了好吧,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个叶小满是谁啊?怎么惹到我们顶流了?”
“查无此人,十八线都算不上吧,碰瓷炒作?”
“肯定是想红想疯了,蹭我们子轩热度,被子轩亲自下场打脸,爽!”
“只有我觉得子轩后面那句有点奇怪吗…‘放心里’…”
“楼上的,别脑补了,明显是讽刺反话好吗?这都听不出来?”
“人肉这个叶小满!让她知道蹭顶流热度的下场!”
“贱不贱啊,这种糊咖。”
“子轩好帅!讨厌谁就直说,不玩虚的!”
……
辱骂的,嘲讽的,看热闹的,煽风点火的。
叶小满的手指僵硬地划动着屏幕,一条条不堪入目的评论从她眼前掠过。
她不认识方子轩。
从未见过,从未有过交集。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女孩,为了母亲的医药费疲于奔命。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那个遥不可及的大明星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他会用那种轻蔑的、不屑一顾的语气评价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和攻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叶小满麻木地接起。
“喂,是叶小满吗?”
一个还算客气的女声。
“我是。”
“你好,我这里是‘味当家’餐馆,你下午不用来上班了。”
对方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什么?”
叶小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老板说了,你最近在网上风评不好,好多客人认出来了,影响生意。”
“就这样,工资会結算给你的,以后别来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
叶小满举着手机,站在清晨寒冷的街头,觉得整个世界荒诞得像一出劣质的滑稽戏。
因为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的一句话。
她失去了早上的保洁工作,失去了下午的餐馆工作。
只剩下便利店夜班,一个月两千块。
母亲的二十万手术费。
继父一家无止境的索取。
还有网络上,成千上万陌生人毫无缘由的谩骂和诅咒。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叫叶小满,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努力活着的小人物。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叶小满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
她低头,再次点开那条来自“星耀传媒”的短信。
星耀传媒。
她知道这家公司,娱乐圈的巨头之一,方子轩就是这家公司的头牌艺人。
邀请她去面谈合作?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但很快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下去。
是陷阱吗?是新的羞辱吗?还是另一个恶作剧?
可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工作没了,钱没了,尊严…在那些恶毒的评论里,也早已被践踏得一丝不剩。
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叶小满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个电话号码上。
拨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还是那个干练的女声,和短信里的联系人一致。
“喂,你好,星耀传媒李总监。”
“您…您好,我是叶小满,我收到了你们的短信…”
叶小满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
“叶小姐,你好。”
李总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公事公办,但也不算冷漠。
“短信内容您看到了,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两点,可以来公司详细谈谈吗?”
“我…我需要做什么?我不懂演艺,也没有任何经验。”
叶小满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不需要您懂演艺,叶小姐。”
李总监的声音平稳。
“我们需要您做的,很简单,只是一些配合工作。”
“至于具体内容,和待遇,我们可以当面谈。”
“待遇方面,请您放心,一定会让您满意,足以解决您目前的…燃眉之急。”
最后四个字,李总监说得意味深长。
叶小满的心沉了一下。
对方知道她的情况,知道她缺钱。
这不是巧合。
“地址我会发到您手机上,下午两点,期待您的到来。”
李总监说完,礼貌地等了两秒,然后挂断了电话。
几秒钟后,一条带着详细地址的短信发了过来。
叶小满看着那行地址,那是城市最繁华的CBD中心,顶级写字楼,是她以前做保洁时,都需要仰望的地方。
下午两点。
她还有时间。
她需要去医院看看母亲,把身上最后一百块,买点像样的水果。
叶小满收起手机,迈开冻得有些僵硬的腿,朝着公交站走去。
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叶小满已经很熟悉了。
她提着在楼下水果店买的最便宜的苹果和香蕉,熟门熟路地走到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病房里有三个床位,母亲王素芳住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个。
她进去的时候,继父张建国不在,只有同病房另一个病人的家属,在低声说着话。
王素芳靠着床头坐着,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但看见叶小满,浑浊的眼睛里还是亮起一点光。
“小满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
“妈。”
叶小满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
“感觉怎么样?今天医生来查房怎么说?”
“老样子,让好好养着,等着做手术。”
王素芳说着,目光落在叶小满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
“你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眼睛都是红的。”
“没有,就是没睡好。”
叶小满低下头,拿起一个苹果。
“我给您削个苹果。”
“小满。”
王素芳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腕。
她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针眼和淤青,没什么力气,但叶小满却停住了。
“妈没事,手术…做不做都行,妈这把年纪了,也活够了。”
“你别太拼命,钱的事…让你张叔去想办法,你是女孩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王素芳说着,眼眶有点红。
她知道女儿不容易,知道张建国对叶小满不算好,也知道手术费是个无底洞。
可她病了,没办法,成了女儿的拖累。
“妈,您说什么呢。”
叶小满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办法,手术一定要做,您会好起来的。”
“您好了,我还等着您给我做好吃的呢,您不是说,最拿手的是红烧肉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王素芳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母女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叶小满削好苹果,切成小块,喂给母亲吃。
中间张建国回来了,拎着个保温桶,看见叶小满,脸上堆起笑。
“小满来了,吃饭没?叔刚给你妈买了粥,你也喝点?”
“不用了张叔,我吃过了。”
叶小满淡淡地说。
张建国也不在意,放下保温桶,搓着手,看了看叶小满的脸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点寒酸的水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但嘴上还是说。
“你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你妈也吃不了多少,浪费钱。”
叶小满没接话。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满,钱的事…你有眉目了吗?”
“你妈这病,真的拖不起,医生说最好下周就能安排手术,不然…”
叶小满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得有个准话啊!”
张建国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病床家属的侧目。
他赶紧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焦躁。
“十九万五,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女孩子,能想什么办法?”
“我可跟你说,你妈这病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当年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她用得着那么拼命干活,落下这一身病?”
“现在她病了,你可不能不管!”
又是这一套。
叶小满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母亲的病,是积劳成疾,是长年累月的辛苦熬出来的。
可到了张建国嘴里,就成了她叶小满的原罪,成了她必须无限度付出的理由。
“我会管。”
叶小满放下水果刀,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张建国看不懂的情绪,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钱,我会弄到。手术,必须做。”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建国下意识地问。
“手术做完,我妈后续的休养,我来安排,您和弟弟妹妹,就不用操心了。”
叶小满一字一句地说。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她丈夫,我怎么能不操心?”
“您当然可以操心。”
叶小满语气平静。
“但怎么操心,听我的。如果您同意,钱,下周到位。如果不同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建国脸色变幻,看看病床上的王素芳,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叶小满,最终,咬了咬牙。
“行,只要你把钱拿来,手术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叶小满知道他只是暂时妥协,但没关系,她只需要先拿到钱,让母亲手术。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又坐了一会儿,叶小满起身离开。
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她听到张建国在打电话,声音带着讨好和炫耀。
“…放心吧,那丫头答应搞钱了,下周就到位…是是是,儿子的补习费肯定交,新手机也买…她敢不弄?她妈的命捏在我手里呢…”
叶小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和悲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李总监发来的新短信。
“叶小姐,下午的会面,方子轩先生也可能到场,请做好准备。”
方子轩。
那个在直播里,用一句话就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也要到场。
叶小满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午两点,星耀传媒。
她倒要看看,这群光鲜亮丽的人,到底想从她这个泥地里挣扎的小人物身上,得到什么。
又或许,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可能通向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为了妈妈,她没有退路。
下午一点五十分,叶小满站在了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
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秋日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身上穿的是最好的一套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半旧的米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那件牛仔外套。
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饰,因为疲惫和缺乏睡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楼入口前,她像个误入异世界的灰姑娘,格格不入。
进出的人流都穿着光鲜,步履匆匆,眼神锐利,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叶小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肩上帆布包的带子,迈步走进了旋转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接待处,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孩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找李总监,约了下午两点。”
叶小满的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晰。
前台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笑容不变。
“是叶小满小姐吗?请稍等,我通知李总监。”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叶小满点点头。
“李总监让您直接上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会有人接您。”
“谢谢。”
叶小满走向电梯间,看着那些闪烁的楼层数字,心跳有些快。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绷的神情。
二十八楼很快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另一个世界。
开阔的挑高空间,设计感极强的装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繁华景象。
空气中流淌着低沉的背景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某种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
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电梯口,看见叶小满,露出标准的微笑。
“叶小姐是吗?我是李总监的助理,请跟我来。”
她领着叶小满穿过开放办公区。
不少格子间后的人抬起头,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叶小满身上,伴随着低低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叶小满?”
“看起来好普通啊,子轩哥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装的。”
“听说今天子轩哥也在公司,会不会…”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叶小满的皮肤上。
她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跟着助理往前走,手心却已经微微出汗。
助理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李总监,叶小姐到了。”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长长的会议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精致的茶点。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电话里那个干练声音的主人,李总监。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冷静。
另一个…
叶小满的呼吸滞了一下。
即使只是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懒散地靠在沙发里,低头刷着手机,那个人周身也仿佛自带光环,让人无法忽视。
方子轩。
那个在屏幕上、在直播里,光芒万丈又冷漠疏离的顶流,此刻就在她眼前,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真实的他,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瘦削一些,皮肤很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流畅。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光线下显得通透,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的视线在叶小满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叶小姐,请坐。”
李总监开口,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而疏离。
叶小满走过去,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
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叶小姐很准时。”
李总监拿起面前的平板电脑,划动了几下,然后看向叶小满。
“首先,我代表公司,也为子轩直播时的不当言论,给你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
她的道歉听起来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流程。
叶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总监。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共同面对,找到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
李总监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施加压力的姿态。
“我们了解到你目前的一些…个人困难,母亲重病,需要手术费,而你因为这次舆论风波,失去了原有的工作。”
叶小满的心往下沉了沉。
对方果然把她查得很清楚。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这些困难。”
李总监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谈判式的冷静。
“二十万手术费,公司可以提前支付给你,作为你未来工作的预支酬劳。”
“同时,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份正式的工作合同,职位是…艺人宣传助理,主要负责配合子轩这边的一些宣传工作。”
“月薪税后一万二,五险一金齐全,比你之前打三份工的收入要高,也稳定。”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
优厚得不真实。
叶小满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她看着李总监,声音平静地问。
“我需要做什么?”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
李总监似乎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很简单。配合我们,澄清这次直播事件的‘误会’。”
“误会?”
叶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误会。”
李总监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编好的剧本。
“你和子轩,其实是旧识。很多年前,在他还没出道的时候,你们就认识,有过一段…不错的交情。”
叶小满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子轩出道成名,而你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进入这个圈子,你们渐渐断了联系。”
“但子轩一直记得你这位老朋友,也暗中关注着你。他知道你生活不易,性格低调,不愿意借他的名声炒作。”
“这次直播,主持人突然提到你,子轩很意外,也很…生气。”
李总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玩手机的方子轩。
“他生气的原因,不是讨厌你,而是生气有人把你挖出来,试图利用你来炒作,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所以他当时才会口不择言,说出‘不放在眼里’那种气话,本意是想保护你,让你远离舆论漩涡。”
“后面那句‘放心里’,才是他的真心话,只是说出口后,意识到不妥,又急着找补,才让整件事看起来像一场直播事故。”
李总监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叶子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对这番说辞毫无反应。
叶小满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故事”编得很完整,甚至带上了一点“顶流默默守护旧友”的悲情色彩。
如果操作得当,确实能把方子轩从一个“傲慢无礼”的形象,扭转成“有情有义但方法笨拙”的深情形象。
而她叶小满,在这个故事里,就是那个被保护、被珍惜的“旧友”,一个无辜被卷入风暴的小白花。
听起来,似乎对双方都有利。
她得到了钱和工作,他挽回了形象。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在必要的时候,配合你们讲述这个‘故事’?”
叶小满问。
“准确地说,是在我们安排好的场合,按照我们提供的说法,进行‘澄清’。”
李总监纠正道。
“包括接受指定媒体的采访,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经过审核的内容,以及在子轩需要的时候,配合出现在某些公开或私人场合,营造出…你们关系确实不错的‘证据’。”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线上互动,不会过多占用你的个人时间。”
“合同期暂定一年,一年后,视情况决定是否续约。这期间,你不能接受任何非公司安排的采访,不能在任何平台发表与子轩、与公司相关的个人言论。”
“你的社交媒体账号,需要交由公司统一管理。”
李总监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叶小姐,这是一笔很公平的交易。我们解决你的燃眉之急,给你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而你,只需要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演一场…戏。”
叶小满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是啊,一场戏。
一场精心编排,各方都得利,只有她自己需要贡献出全部真实生活和过往,任由涂抹的戏。
“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抬起头,看向李总监,也看向始终没有出声的方子轩。
李总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叶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不是在强迫你,而是在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你可以不答应,然后继续你现在的生活,面对网络的指责,找不到工作,凑不齐母亲的手术费。”
“当然,你也可以尝试自己澄清,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子轩,是他口出恶言。”
“但你觉得,会有人信你吗?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和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顶流,舆论会站在哪一边?”
“到时候,你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现在的困境了。网络的力量,我想你这几天,应该已经有所体会。”
李总监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叶小满的心里。
她在陈述事实,残酷而冰冷的事实。
叶小满没有资本,没有话语权,没有选择。
拒绝,意味着失去母亲救命的机会,意味着继续在泥沼里挣扎,甚至可能陷入更深的绝望。
答应,意味着出卖自己的名字和过去,成为一个提线木偶,配合演出一场荒唐的戏。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叶小满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厉害。
“可以。”
李总监似乎料到她不会立刻答应,很爽快地点点头。
“不过,时间不等人。你母亲的病情,还有网络上的舆论,都不会等你慢慢考虑。”
“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答复。”
“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打上面的电话。”
李总监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精致的卡片,推到叶小满面前。
叶小满看着那张名片,没有动。
一直没说话的方子轩,这时候忽然放下了手机。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叶小满身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停留得久了一些,但也只是久了一些而已。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歉意,没有愧疚,没有李总监故事里所谓的“旧友情深”或“保护欲”。
只有一种纯粹的、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它的利用价值。
“李姐。”
方子轩开口,声音是那种经过训练的、略带磁性的好听,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合约里再加一条,保密条款违约金,提高到五百万。”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的是李总监,但话显然是对叶小满说的。
“免得有些人,拿了钱,演不好戏,还想着反咬一口。”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轻蔑。
叶小满的身体微微僵住,手指用力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李总监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方子轩说得太直白,但也没反驳,只是对叶小满笑了笑。
“子轩说话比较直接,叶小姐别介意。这也是行业的常规操作,毕竟涉及商业机密。”
叶小满看着方子轩。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好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我知道了。”
叶小满收回目光,拿起那张名片,塞进帆布包里,然后站起身。
“明天十点前,我会给您答复。”
“不送。”
李总监点点头。
方子轩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刷他的手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叶小满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方子轩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对了。”
叶小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方子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场戏,你是配角,是背景板。该你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你出现的时候,离我远点。”
“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别指望假戏真做。”
“我眼里,容不下沙子,也放不进…不该放的人。”
叶小满的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光鲜又冰冷的世界。
走廊里,那个助理还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叶小姐,我送您下楼。”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叶小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对她笑了笑。
助理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坚持,点点头离开了。
叶小满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直到走进电梯,轿厢门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眼眶有些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至少,现在还不能。
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像她急促的心跳。
回到一楼大厅,走出旋转门,重新站在秋日的阳光下,叶小满才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空气稍稍散去。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裂痕,又看了看通讯录里医院的电话号码。
母亲苍白的脸,继父贪婪的嘴脸,网络上恶毒的言语,李总监公式化的“交易”,还有方子轩那冷漠轻蔑的眼神…
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
她还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