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阙兴明
2021年，张学友在港姐决赛上唱《李香兰》《爱是永恒》，导演刘翁在社交平台上怒批：“唱到这样好难受，为什么不可以正正经经地唱好它？声音用得太离谱了。”与此同时，香港偶像组合MIRROR的粉丝放话：张学友只会卖弄技巧，情感表达还不如自家偶像。一夜之间，好像谁都可以吐槽一句：张学友唱功无敌？太“油”了。
“油”这个字，放在歌手身上，通常指技巧过火、情感泛滥、不够真诚。可张学友一个被无数人封神的歌手，怎么就跟“油”扯上关系了？
一、学院派为什么看不上张学友？
在音乐学院的课堂上，张学友常常是个“反面教材”。不是说他唱得不好，而是他的唱法，不适合拿来当教材。学院派追求的是科学的发声、规范的技术、可量化的指标。用这套标准一量，张学友的问题就出来了：
首先，真声质量咬字音区普遍集中在C3到F4，G4为单音，不具备密集咬字。这意味着张学友的有效音区实际上只有一个八度六度，对于声乐生而言，这不够优秀，不是一个好的范本。
其次，张学友的顿挫感咬字逻辑过于夸张，破坏了声乐美学的强弱逻辑。他的个人辨识度就来自咬字的推拉感、顿挫感。简单说就是：张学友的咬字很重。而中国各大音乐学院这些年努力的方向，恰恰是寻找减少中文咬字顿挫感的演唱方式。张学友往往就是讲述咬字的反面例子。
第三，他的演唱逻辑本质上是一种过时的过载唱法，存在倒嗓风险，而且不具备较高的混声表现，不适合作为学院派教学的模版。2023年，有乐评人就批评他在演唱会上“过度使用油腻伎俩，导致歌曲难听”，认为过于追求技巧而忽略了歌曲的本质——歌曲的本质是表达情感、传达信息，而不仅仅是炫耀技巧。
二、这种唱法从哪来？
张学友的嗓音条件，其实并没有歌迷想象的那么天赋异禀。刚出道时，他的声音偏软，颤音偏大，唱功上显得毛糙。1991到1993年间，他的声音才逐渐纯净起来，高音明亮，中音有质感。
1994到1999年，是他的巅峰期。唱腔日趋成熟，浑厚有力，颤音细腻，假音登峰造极。这一时期他作品的演唱难度极大，技术含量极高，如《饿狼传说》《头发乱了》《雪狼湖》。1997年，他监制、导演、主演的《雪狼湖》横扫票房，华语乐坛才有了第一部能拿出手的原创现代音乐剧。正是在这场华丽演出中，他的唱腔发生了深刻变化——共鸣通道更宽，音色更浑厚，声区更统一，但也从此埋下了“太满”的种子。
2000年，他因鼻敏感和鼻水倒流做了鼻窦手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唱歌都带有浓重的鼻塞音。但也正是这次“变声”后，他的嗓音在浑厚中略带嘶哑、沧桑，如同陈年老酒历久弥香。从这以后，他的唱腔开始转向轻柔、细腻，但那份“用力”的习惯，却始终没丢。
三、为什么同样一种唱法，有人说神有人说油？
答案其实很简单：视角不同。
从学院派的量化数据看，张学友的音区确实不够宽，咬字确实不够“科学”，混声表现确实不够突出。这些硬指标，让他很难成为教科书上的完美范本。
可从商业和市场角度看，C3到F4恰恰是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孩童都能接受的亲民音域，是流行音乐的立足之本。他坚持咬字的顿挫感，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辨识度——当所有人都咬字轻柔、抒情传统时，他来做那个夸张咬字的人，反而让听众一开口就知道是张学友。
更关键的是，他抓住了中文的天性。中文的咬字本身就带有顿挫感，这种特质可以让农村的大爷大妈、让没有音乐教育背景的人没有欣赏门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亲切。流行音乐的本质是让更多人听懂、感动。张学友恰恰做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能在三四线城市开演唱会，甚至吸引那些平时很少听音乐的人走进现场。
四、说“油”的人，到底在听什么？
那些说他“油”的听众，其实在表达一个真实的感受：他的技巧太满了，满到让人喘不过气。他唱《李香兰》，高潮部分的“啊……”由醇厚转为嘶哑，最后消散在空茫之中——这是艺术，可也是精雕细琢的艺术。问题就出在这里：哪怕他唱得再动情，你也能感觉到他在“唱”，在用技术表达情感。这种“表达”，在某些听众听来，就是“做作”。
有乐评人说过，张学友唱歌“太喜欢用颤音和声音的咬紧去强行赋予感情”，这成了他封神的凭借，也成了他最大的桎梏。当你对技巧的运用已经出神入化，听众反而会觉得你在炫技，而不是在说话。
可反过来说，他的技术，恰恰是为了让更多听不懂音乐技巧的人，感受到音乐的美。他在感情拿捏上功力十足，但也曾在80、90年代陷入“深情”的泥潭而稍嫌矫揉——这其实是那个年代歌手的通病，唱歌陷入集体模式化和套路化。只是新千年后，随着音乐自由度的放宽和人生体悟的加深，他在唱腔上做了很多积极的探索，虽然那份“重”还在，但也多了从容。
五、回到那个问题
很多人都说张学友唱功无敌，却总觉得有点油腔滑调。
这其实是一场商业与教育、大众与精英之间的视角错位。学院派想要的是科学的标准、规范的模版，张学友不够格；大众想要的是听懂、感动、陪伴，张学友做到了极致。
有人说张学友唱歌“演”的成分太重，不像刘德华那样“像在跟你聊天”。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要“演”，是因为他站的那个位置——歌神——需要他承担比“聊天”更多的分量？他要把一首歌唱出命运感、史诗感、穿越时空的沧桑感，这不是“聊天”能解决的。
所以，说他“油”也好，说他“神”也好，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他的技术太满了，满到让一些人觉得“假”，让另一些人觉得“真”。差别只在于，你是想听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说话，还是想听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替你喊出你喊不出的痛。
张学友选了后一条路。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嫌他“油”，他只是选了另一群人——那些不懂音乐、不研究技巧、只在深夜里需要一首歌陪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