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这两天又把那段打油诗翻出来: “非遗相声特别好,好得简直不得了,若问到底怎么好。央视春晚不去了。” “春节晚会特别好,好得简直不得了,若问到底怎么好。
相声全都不见了。” 笑点是够直白的,扎心也挺实在。
舞台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其实笑到最后,会发现这事不只是段子里那点“嘴损”,而是真实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一个行业现状:非遗在开会,春晚在热闹。相声在边缘徘徊。
台上是段子,台下是格局。一个敢在“非遗相声大会”上明着调侃央视春晚的演员,本身就说明,相声圈这点“恩怨情仇”。已经到了不能再装糊涂的程度。
我更在意的不是“谁讽刺了谁”,而是:一个从中戏相声班走出来的演员,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选择的路,背后藏着的。是相声这个行当的一些微妙缝隙。
很多人以为贾旭明是冯巩的徒弟,原因很简单——经常同框。同台,说活,录节目,观众一看:这气质挺像“冯家军”的嘛。自然而然就往“师徒”上联想。
这个误解挺有意思的,因为放在相声行业里,“拜谁为师”,有时候比“你说得好不好笑”。更早被问出口。但按辈分算,冯巩和贾旭明,其实是一个“明”字辈。是师兄弟这一挂。
而真正对他有门派意义的那一步,是在2009年——他拜的是李立山。这中间有一条线,很多观众是不太清楚的。
2001年,中戏搞了个挺特别的班——“相声创作表演大专班”。冯巩、姜昆这些大家出面牵头,算是给相声这个传统行当。搭了一座“学院派”的桥。
从那时候开始,很多后来在电视上露脸的演员。履历里都多了一句:中央戏剧学院相声班。第一届,2001—2003年?出了谁?贾玲,王彤。还有一大批后来混得有声有色的。
你现在去拉一拉各种喜剧节目的名单,会发现不少人都跟那一届沾边。大部分人后来拜了冯巩,顺理成章,“恩师带徒”,再上个春晚。路线非常清晰。
贾旭明是2004年那一届,第二届相声班。跟潘斌龙上下铺,俩大老爷们儿在中戏的宿舍里,一边上课一边琢磨“怎么逗人笑”。这个画面一想还挺鲜活的。
这届的授课老师,阵容也不弱:冯巩、李立山、王金宝。冯巩那会儿工作铺天盖地,课上得少一点。李立山和王金宝待得多一些。日子久了,缘分就往经常打照面的那边靠。
相声这行讲究“投脾气”,不是谁名气大就拜谁,有时候聊天投缘、做活合得来。比什么头衔都管用。所以到2009年,他正式拜入李立山门下。这一步,挺关键。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根”,不在大众最熟的那条主流线——“冯家”。而是沿着另外一条很硬核的传统线往上串。李立山的师父,是高元钧;高元钧。是常连安唯一的徒弟。
常连安是老资格艺人,高元钧则是山东快书大家,1955年全国统一评工资的时候,全国曲艺界只有两个人评上“文艺一级”:一个侯宝林。一个高元钧。
这种级别,在那个年代就是“塔尖上的塔尖”。李立山和他师父一样,很长时间在部队系统里工作,舞台不算很“娱乐圈化”。但专业功底扎得极深。
牛群在和冯巩搭档之前,最早就是跟李立山搭档的。等于是那一脉的业务班底。这么往上数一数,就能看出一条非常典型的传统相声脉络:常连安——高元钧——李立山——贾旭明。
冯巩这条,则是另外一条同样重量级的系统。两条线交汇在中戏相声班这个节点,学生最后站到哪一边,很多时候不是算计。是一种“顺着走着就成了”的选择。
这就回到一个挺现实的点:在今天这种娱乐工业的格局下,“拜谁为师”?到底重要不重要?从名利角度看,肯定重要。
冯巩是春晚常客,徒弟跟着上春晚、上大节目、接大综艺,等于是走中轴线,曝光度和平台。天生就高。冯巩做班主任,第一届相声班里好几个学生后来都拜他,这不能说不现实。
人都有趋利性。但从相声本身来看,另一个角度就出来了:你是更在意“我能不能经常上大舞台”?还是更在意“我自己的风格能不能站得住”?这两件事有重合,但不完全等价。
贾旭明的选择,有点耐人寻味。他有条件靠向更流量、更多曝光的那边,却最后拐向了李立山。理由很简单:代课时间多,脾气合。
慢慢就把这当成“真正能管我、教我活儿”的老师。这种选择,一旦做了,后面的一系列走向。其实都埋了伏笔。
包括他后来这些年,在讽刺相声上走得比较猛,说话不太拐弯,段子里火力开得比较足,很大程度上。是门风和个人性格的叠加。
那几句关于春晚和相声的打油诗,看着像“吐槽节目组”。实际上指向是整个行业生态。“说不去全不去”这句,看似玩笑。我听着却有点冷。相声演员集体缺席春晚,这种画面。
以前很难想象。曾经的春晚,是相声演员“出圈”的头号舞台。一年到头憋着劲等那一次。现在反过来了,相声成了春晚的“可有可无”。演员们干脆集体“潇洒”一下:不去。
这里边当然有话语权的问题,有审查和尺度的问题。也有内容创作和幽默审美之间的错位。
大舞台越来越“安全”,相声本身又是靠“冒一点尖、扎一点人”活着的艺术,两个方向越走越开,最后就变成一种尴尬的分手——谁也没撕破脸。但谁都不太舒服。
非遗相声大会这种场合,反而更适合说真话。
挂着“非遗”的牌子,台上照样有人敢拿“非遗+春晚”做梗,这就是传统艺术的矛盾之一:一边是“申遗”“保护”“传承”的官方话术。
一边是演员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观众要的是好笑的、尖一点的、真一点的东西。如果一个本来靠“说真话”立身的艺术形式,只剩下“仪式感”。那离活在博物馆也就不远了。
相声界一直爱说“圈里不团结”,从老艺术家到新一代。吐槽不断。贾旭明在台上接着说:“谁再说我们说相声的不团结,我跟他急。
”然后话锋一转:“看看这次央视春晚,说不去全不去。” 这句虽然是包袱,但其实透出一个挺复杂的现实:所谓“团结”。有时候是被外部环境“团结”出来的。
共同的麻烦,造就了某种“站在一边”的姿态。这里边当然也有各家各派的利害权衡,不是那么浪漫。但这恰恰是行业生态。
我不太愿意把这事简单理解成“演员不稀罕春晚了”,更像是双方在慢慢承认:原来我们已经不太适合彼此,就像一段已经走到头的合作关系,谁也不好意思摊牌。
只好用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再回头看中戏相声班这条线,感觉还挺唏嘘。当初一群年轻人扎堆进校园,肩上背着“为相声培养新生力量”的期待。
二十多年过去,出路花得很开:有人做喜剧演员,有人转影视,有人做综艺咖。有人消失在大众视野里。曾经的“学院派相声新星”,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个个人命运的岔路口。
有人早早靠上“大师门下”,走的是主流媒体路线;有人像贾旭明,主打讽刺相声,靠作品和嘴上的锋利闯出一块地盘;还有人像张康,曾经搭档很好。后来散了。
到底是性格不合,还是机会不同,外人看不到。只能从结果往回猜。这就涉及到一个老问题:传统行当讲究“科班”“师承”,现代文艺又讲究“市场”“个性”。
中戏相声班,本质上就是想把这两套逻辑绑在一起试试——既给你师门,又给你文凭,既学业务。又认识平台。结果证明,这条路不是没出过人。但也绝对谈不上“金光大道”。
真正能留下名字的,还是极少数那拨人。剩下的,很难说谁失败了,只能说这个行业的台子就那么大。机会一直是挤出来的。
我挺认同那句“拜谁为师不重要,创作、表演更多更好的作品才重要”。但话说回来,真放在现实里。这句话有点理想主义。师门不决定你最终的高度,却往往决定你起步的角度。
有人一上来就有好的平台,有人要在中小剧场磨十几年,这就是命。也是结构。不过最后能不能站得住,终究还是要落到“你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观众最后记得的,不是你挂着谁的名字,而是你说过什么,敢不敢说。说得好不好笑。
想到这儿,我反倒觉得,这次那两首打油诗能在网上流传开,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高级,而是因为它们把很多人心里不方便明说的东西。袒露得太直接了。
春晚需要“万家灯火”,相声需要“刀尖上一滑”。这两件事情,曾经在一个舞台上凑合着过日子,现在慢慢分道扬镳。未必是坏事。
反而逼着相声演员去想:离开那个舞台,我还能在哪儿站住?贾旭明这种“敢说”的人,未必走的是最顺的路。但至少让人看到一点久违的锐气。
相声这个行当,要命的从来不是“谁拜谁”“谁上谁的节目”,而是它如果失去了这种锐气,再漂亮的牌匾、再高规格的大会。也救不回来。舞台上,一句“说不去全不去”。
观众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我总觉得,这笑声底下,有点东西。是笑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