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位素人成为陶身体:我们一直跳舞,直到时间把我们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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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动作”?

我们每天从床上起来,直到走出门外,到底经历了多少个动作?

在编舞陶冶看来,以往,人们对“动作”的认知是刻板的,好像只有去练习一段舞蹈姿态,去健身房举铁、瑜伽,去广场打太极,才是做动作。但实际上“动作”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过程,时刻发生。这正是《动作世界》的立意起点——剥离附加在身体运动上的诸多标签,让动作回归其本身,成为连接人与人、人与自我的媒介。

“动作世界——身体语言在现场”,是陶身体剧场2团的一次身体共创实验,也是其自2024年创团以来面向公众的首个项目。与陶身体1团不同,陶身体2团面向公众招募成员,大多数人在此之前并未接受过系统的舞蹈训练,也没有过舞台表演经历。

一位退休的工会职工、一位逃离格子间的青年、一位裸辞的教师、一位刚刚走出校园的戏剧女孩。他们带着各自的生活轨迹与身体困惑而来,加入到陶身体2团《动作世界》项目中。在这里,被“唤醒”的不仅是身体,更是一种被遗忘已久的能力:重新感知自己,从孤独的个体,到与他人建立联结。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六十二岁的陈秀丽已经开始为出门作准备了。她家住北京远郊密云,要前往的地点是位于朝阳区崔各庄的一排低矮平房,六十公里行程,需先搭公交、再乘地铁,总共三小时,如果再算上傍晚归家返程的时间,就是整整六小时。

上午十点,陈秀丽推开陶身体教室排练厅的门,一片纯白空间,已经有人在里面随音乐自由舞动肢体,光线亮得晃眼。

“现在这个教室是白色的,当初面试是在陶剧场,一进门我就震惊了,从没见过这么黑的剧场,连个镜子都没有。”陈秀丽回想起,那是2024年夏末的一天,四百多号人填满了“一只黑色的大盒子”。

陶身体2团招募现场没有镜子,与一般的舞蹈排练场所背道而驰。陈秀丽,这位从东北煤矿辗转来到北京生活的工会退休职工,手里攥着“337”号牌子,坐在角落懊恼。

“一进来我就倒吸一口冷气,好多年轻人在压腿、大劈叉,大家胸都拔得很高,腿踢得很长……我感觉自己肯定选不上了。哎,就当来见识见识吧。之前我就听说过陶身体,我想看看它为什么这么有名。”四处张望后,陈秀丽又觉得自己“能行了”。“我发现有些人是真正意义上的零基础,没比我强哪儿去,看来有希望。”

这种怀疑与希望交织的复杂心情,曾在许多初来者心中翻腾。二十七岁的黄聪连续参与了两年陶2团成员招募面试,第一年他与陶2团擦肩而过,内心紧绷,手汗直流,“当时真的太想得到这个机会了”。

到了2025年秋,经历了七个月的职场空窗期,再次来到招募现场,心态反倒放松许多。上一份工作让他感到难以言说的疲惫,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消耗心力的“恶性竞争”,一切都在更为纯粹的身体动作中消弭掉了。

高中教师徐澄颖当时正考虑裸辞。她明白,一旦收到入选通知,加入《动作世界》项目,就要面临紧张的集训、排练和跨城市巡演日程。届时,她将不得不向已经任职六年的学校提出辞职。

现在,同事和亲友还在劝阻,但她内心的天平已经倾斜:舞蹈是从小种下的梦,却一度被尘封在“长大后不太可能了”的遗憾里。陶身体的召唤,像一道不容错过的窄门,必须闯入其中。

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主修经济学和戏剧的女孩江南忆也面临着相似困境。原本,父母期望她找一份“正经”工作,她却凭着一股“无论如何都想去试试”的直觉,飞越千里来面试。支撑她的,正是几年前在上海看陶身体“数位系列”演出时,坐在第一排所感受到的“行云流水的真实”。她说:“我觉得这个东西假不了。”

初次面试,与其说是选拔,不如说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的工作坊。没有高难度的技巧展示,舞团创始人陶冶让大家动一动,做一组名为“对照”的身体实验。方法很简单,面前的人做什么动作,自己就跟着做什么动作。做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完全专注,完全投入。

很快,陈秀丽明白这里为什么不需要镜子了。“人遇见镜子就想照一下,看看自己怎么样。所有紧张和放不开,都是因为太在乎自己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重,才会觉得老有人在看、在评判。实际上大家都专注在具体的动作里,谁看你呀?”

这正是陶冶想让大家体会的,舞蹈是身体对音乐和空间的当下处理,是一瞬间马上收获到的信息,它真诚而直接,不需要借助镜子这种外物来确认,只需要依靠身体本能,感受并作出回应。“这就是联结感,是人与人,面对面,身处现场的价值。”

“我们先从‘站’开始。”陶冶慢慢引导,仅仅一个“站”的动作,就承载着丰富而细微的感官意识。“首先是支撑。脚底支撑着我们的脚腕,脚腕支撑着我们的膝盖,膝盖支撑着我们的胯骨,胯骨支撑着我们的侧肋,侧肋支撑着我们的双肩,颈椎支撑着我们的整个头部。由此,由上至下,头、颈、肩、侧肋、胯、双膝、脚腕到脚底……但身体不是死物,身体是最灵动的建筑,它是可变化的。”

尽管陶身体1团是专业舞者,陶身体2团是面向公众招募的“素人”,但在对舞蹈的理解上,两个团的成员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在经历身体七感的重塑。

“七感”,是指眼、耳、口、鼻、身、意、时这七种感官,但在陶身体的语境里,七感是一种更综合的身心觉知:感知空间的远近、时间的流速、他人的温度,以及自己每一寸肌肉与骨骼的细微动静。

徐澄颖记得,其中一个环节是大家闭上眼睛,仅凭呼吸和轻微的触碰,在黑暗中寻找、靠近,最终聚拢成一团。“最开始很慌,感觉自己身处一个黑暗、没有安全感的世界。慢慢地,手与手握在一起,好像有了依靠。周围好像有了一些光,看到了可以信任的小伙伴。”

慢慢地,手与手握在一起,好像有了依靠。

时间推回到2008年3月,当时,舞者陶冶与段妮、王好三人决心在北京创立陶身体剧场,初衷只有一个,让身体通过舞蹈,真正成为人与自我、与外界的连接。

陶身体这个名字,本身就反映了陶冶的“身体观”,他说:“身体观就是生命观,石头有石头的身体,树有树的身体,当我们谈到身体时,就是我们面对生命和体验生命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没有任何符号性植入,仅仅是存活,就可以通过各种动作去发现美、发现问题,也发现你自己。你能感觉到一个人活着,并且感受到这种意识存在于哪里。我把这种答案开放式地交给了所有人。”

带着这一理念,陶身体从创立之初,就希望吸纳更多非专业爱好者一同探索。“但可惜在当时的北京,各种实验剧场还没有出现,我们的观众群体也没有养成,所以最初那几年,我们一直在做启蒙性的推广。”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三年前,随着陶身体剧场在国际舞台大放异彩,慕名而来参与工作坊和公开课的体验者越来越多。“素人的力量像滚雪球一样集合起来,大家都希望在欣赏专业的舞台表演之外,可以有一个社群,让更多人聚在一起跳舞。”

这是陶身体多年来不断积累观众、不断面向公众进行“身体启蒙”的结果,陶冶一直在各种场合强调:“舞蹈不仅是舞台表演,还可以生长在我们的日常。”

“舞蹈可以生长在我们的日常。”

“时机成熟了,陶身体2团就出现了。”陶冶总结道,“与陶身体1团相比,2团更自由、更指向我们当下的社会。如今我们会遇到很多关键词,躺平、摆烂、AI、线上生活……我们鼓励大家用身体去探索,为什么当下这个时代会是这个样子,我们要用怎样的情感去面对冰冷的技术问题,深入现场的意义是什么?用身体回应时代,未来,这样的尝试会持续进行下去。”

《动作世界》项目也因此诞生。它并非仅仅供人旁观的舞蹈作品,而是一场持续数小时、邀请所有人进入的“身体梦境”。参与者入场第一件事,是“入睡”。在场地里随意躺下,感受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给地面。然后是“慢行为”,将日常动作放慢数十倍,身体如雕塑般缓慢移动。

陶2团招募到的“素人”舞者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成为《动作世界》的现场“引导者”。他们的目的是营造一个安全、开放的能量场,带领每一位进入的观众,触碰自己久违的身体感知。

参与《动作世界》让陈秀丽卸下“退休老太太”的自我设限。

对陈秀丽来说,这些内容并不全然陌生。几年前,为教社区里的老人跳广场舞,她曾自学过一些简单的编舞动作,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些鼓励大家“动起来”的记忆。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己尘封二十年的歌喉被发现了。一次内部才艺展示,她试着唱了几句殷秀梅的经典老歌,被陶冶捕捉到一抹可以“飘起来”的高音。

于是,在《动作世界》现场,当观众沉浸于缓慢的肢体流动时,会听到一阵悠远、即兴的无歌词哼唱。这份被更多人看见和听见的惊喜,让陈秀丽卸下“退休老太太”的自我设限。在陶2团,她喜欢被唤作“秀丽姐”,而不是以前在单位里的“老陈”,年龄的沟壑似乎因此被抹平了。

带着《动作世界》的项目经历,江南忆邂逅了美国戏剧家罗伯特·威尔逊。他们在江西会昌戏剧小镇完成《哈姆雷特机器》中文版世界首演。两个月后,罗伯特·威尔逊在纽约离世,享年83岁。于是,《哈姆雷特机器》成了江南忆与这位戏剧大师的第一个作品,也是最后一个作品。

“他总说戏剧最重要的是玩得开心。每次排练结束,他都会说一句,meet me at the disco,与我舞厅见。但谁都不知道他说的舞厅到底在哪儿,会昌戏剧小镇里根本没有舞厅。后来我想或许他的作品也是舞蹈。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舞蹈。”

在阿那亚海边,自然的风声与海浪同样成为舞蹈的一部分。这是《动作世界》巡演的另一站,是黄聪脑海中“最闪亮的一天”。

“从天亮跳到天黑,结束后所有人奔向大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我感到既浪漫,又悲伤。生命中能有几个这样的瞬间呢?我想,我再也不会在27岁的年纪,在海边跳一支这样的舞了。”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黄聪一边收拾一边哭,后来等人群散去,他在海边停了一会儿,在月光下,又给自己跳了一支舞。

《动作世界》的宣传海报上有一句话:为你而舞,为自己而舞。这句话曾让江南忆陷入思考:到底什么是“为你而舞”?是用跳舞的方式博人一笑,还是邀请对方走进自己的生活?舞蹈,最终为了什么?

在舞蹈中,被彼此治愈。

在杭州天目里,江南忆因展演时过度投入而脚踝骨裂,展演后期时只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位患有先天性脑性瘫痪的观众注意到了她,主动坐到她身边,开始用他独特的方式舞动手指,像风中摇曳的树枝。

江南忆被这一刻触动了,她跟着模仿对方的手部动作,两个不能自如行走的人,默契地完成了一支无须起身的“共舞”。这一刻她意识到,对方才是在场的“引导者”,“我反而被他治愈了”。

她脑海中突然划过《南方周末》于1999年发表的新年献词: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是与你见面的第777次。北方的树叶已经落尽,南方的树叶还留在枝上。人们在大街上懒洋洋地走着,或急匆匆地跑着,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希望,每个人都握紧自己的心事……

“在参与《动作世界》之前,我习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随《动作世界》跳过四个季节、四座城市,每当看见阳光照进人群,看陌生人牵手起舞,心总是会变得柔软、广阔许多。”江南忆说,“我看到了更多风景,尤其是关于人的风景。”

“我看到了更多风景,尤其是关于人的风景。”

“加入陶身体2团,对我来说是一次新生。”徐澄颖坦言,她曾常年压抑自己有关舞蹈的渴望,毕竟,她没有从小就上舞蹈班,没有所谓的“基础”和“童子功”。

“31岁,我开始做舞者了,自己都觉得挺神奇。曾经以为一旦错过了某个时期就再没可能的事,现在就走在这条路上。”即兴舞蹈时,徐澄颖想象自己是一颗风中的树,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自由摇摆。她第一次感受到,由内而外喷涌出一股野蛮生长的力量。

对陈秀丽来说,舞蹈已经成为了她与远方女儿之间无形的纽带。陈秀丽习惯在跳舞时戴着一块女儿寄来的旧手表。女儿幼年时,陈秀丽因离异和北漂未能陪伴女儿成长,现在,这块贴身的手表成了陈秀丽情感的寄托。“出门戴着它,像揣着一份惦念;跳舞时戴着它,快乐的心情想和她分享。”

“为谁而舞?”答案或许既是为某个具体的“你”,也是为那个被重新发现的“我”。舞蹈不再是一种炫耀美的展示,人们跳舞,不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确认自己正鲜活地、笨拙地,却无比真实地行进中。

2025年跨年夜,陶身体2团用持续整晚的《动作世界》与旧年告别。实际上,这天也是陶身体2团该项目舞者的离别日。按照惯例,每个城市的项目结束,舞者们便各归各处。

现场弥漫着相聚与别离交织的复杂情绪。有人拥抱,有人落泪。黄聪收到了伙伴们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本画着每个人肖像并写满赠言的册子,一张记录初次相遇瞬间的照片,还有一句赠言:“希望我们可以一直继续跳舞,直到时间把我们分离。”

“希望我们可以一直继续跳舞,直到时间把我们分离。”

但故事并未结束。新的一年,陈秀丽、黄聪、徐澄颖和江南忆选择留了下来。他们作为助教和全新课程的引导者,站到了陶身体教室的新年公开课上,面对着一屋子跃跃欲试的新面孔。

同样有人问,完全不会跳舞的人,也能来参加吗?

也同样有人分享了他们当初面试时所感受到的:“我从未想过会在陌生人面前展现自己,但在这里,我不再害怕被注视,我发现当我真正投入时,根本没有人在意跳得好不好,大家只是在共享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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