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死你们了!
”这句春晚经典问候,如今在短视频里出现的频率,可能比在电视上还高。
镜头前,曲协主席冯巩穿着家常衣服,不是在菜市场跟大妈唠嗑抖包袱,就是在公园里跟大爷现挂说段子,搭档常常是闫学晶等老熟人。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手机一拍就成。 截至2025年底,他的账号粉丝数超过了2700万,单条视频的最高播放量能破亿。 一个国家级曲艺组织的最高领导人,天天像网红一样更新生活化段子,这个画面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争议随之而来:这位主席,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
反对的声音很直接。 在不少网友看来,曲协主席的位子,不是用来拍段子的。 这个职位意味着行业引领、制定规范、整顿风气、扶持新人。 大家记忆里的前任主席姜昆,在任时风风火火搞“反三俗”,成立行风委员会,出台行业守则,姿态鲜明,哪怕引发争议。 相比之下,冯巩上任后显得过于“安静”和“佛系”。 人们期待中的“三把火”没烧起来,大型行业整顿没看到,对郭德纲和德云社也几乎没有公开的批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短视频里那个过于接地气、甚至被部分人认为趣味浅薄的“邻家大叔”。
这种反差在2025年的一些线下演出中显得尤为刺眼。 同年国庆期间,冯巩带队在深圳的一场商演,最低票价定在180元,堪称“白菜价”,但票房依然惨淡,最后靠送票才勉强坐满场子。 10月份他主导的第六届非遗相声大会,提前一个月宣传造势,开场时观众只坐了六成。 台上演员卖力表演,台下反响冷清。 另一边,德云社的演出票价动辄几百上千,却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一边送票都难满座,一边高价票被疯抢,这种市场反馈的悬殊对比,让“主流相声没落”的论调再次响起。 不少人把原因归结于领军人“在其位不谋其政”,批评冯巩当“老好人”,对行业内部的门派争斗、收徒明码标价等乱象视而不见,却把精力放在了拍短视频、蹭个人流量上。
然而,如果只把目光锁定在短视频上,可能会错过幕后的许多工作。 2025年2月,冯巩在江西南昌主持召开了全国曲协工作会议,130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曲艺界代表参会。 会议系统总结了2024年工作,部署了2025年精品创作、人才培养等七项重点任务,并审议通过了《中国曲艺工作者行为守则实施办法(修订稿)》等关键文件。 这场会议没有成为网络热搜,但它关乎行业规范的常态化建设。 冯巩将其形容为“微创手术”式的治理,看似温和,但考虑到曲协作为人民团体并无行政强制权,在门派林立、利益盘根错节的相声江湖里,激进的“大开大合”反而容易激化矛盾,这种明确底线、凝聚共识的方式或许更务实。
同样在2025年2月,他带领团队在南昌开展了“送欢笑”基层惠民演出,亲自登台表演群口相声,模仿当地方言,与社区群众近距离互动。
2025年10月的第六届非遗相声大会,由他担任总策划,在深圳连演三场。
这场大会的线上传播数据颇为亮眼:通过直播,线上观看人次累计达到344.2万,相关话题播放量更是飙升至2.1亿,创下了近年曲艺活动的传播纪录。 大会上,冯巩提出了“瓜子·瓜皮·瓜瓤”的创作理念,强调作品要像嗑瓜子一样有滋有味,既要有贴近生活的“瓜皮”和现实议题的“瓜瓤”,也要有传递正向价值的“瓜子”。 他参与创作的群口相声《一个大瓜》,讽刺网络造谣,就是一次实践。
支持者认为,这些才是冯巩工作的重点,而短视频只是他选择的“破圈大招”。 在注意力被短视频平台牢牢占据的时代,年轻人的娱乐消费习惯早已改变。 如果曲艺死守线下剧场,路只会越走越窄。 冯巩的短视频账号,实际上成了一个免费的、高效的曲艺宣传窗口。
视频里那些看似随意的唠嗑,其中包袱的设计、语言节奏的把握、双关修辞的运用,无不渗透着传统相声的技艺精髓。
他用一种年轻人熟悉且喜爱的方式,让曲艺的幽默基因潜移默化地传播开来。 那2700万粉丝和上亿的播放量,带来的流量并没有用于个人变现,而是反哺了行业,为像非遗相声大会这样的活动进行了前期引流和预热。
更深层的争议,其实源于公众对“曲协主席”这一角色的认知偏差。 过去,曲协常常以行业监督者和批判者的形象出现,与市场力量,尤其是德云社这样的民间团体,形成某种紧张关系。 冯巩上任后,似乎有意改变了这种定位。
他很少站在道德高地进行批判,而是更倾向于搭建平台、提供服务。
在他的逻辑里,曲协的核心职能是“团结引导”和“服务”,而非“审判”。 德云社能拥有庞大的市场,自有其观众基础和市场规律。 与其针锋相对,不如让不同风格的从业者在良性竞争中,由市场和观众做出选择。 这种从“裁判员”到“服务员”的角色转变,让习惯了“看热闹”的公众感到不适应,误读为“不作为”。
行业的现实困境也是无法回避的背景。 专业曲艺团体运营艰难,年轻演员收入与市场化的团体差距悬殊,能静心打磨作品的人越来越少。 娱乐方式多元化,传统相声的包袱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下降。
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曲协主席沿用过去那种高调介入、强力整顿的方式,可能并不现实。
冯巩选择的路径,是避开正面冲突,先通过最广泛的传播渠道守住曲艺的基本盘,扩大受众群体,尤其是争取年轻人。 他甚至在南京云锦博物馆即兴创作非遗主题的相声,尝试让曲艺为其他传统文化“代言”,探索跨界传播的可能。
那么,拍短视频到底算不算“不务正业”?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它取决于几个关键的尺度:这些视频的创作初衷,是为了给曲艺行业引流,还是纯粹的个人娱乐?
视频的内容格调,是否在接地气的同时,守住了艺术的底线,传递了正向的价值?
线上聚集的巨大声量,是否真正转化为了对线下行业发展的实质推动,比如激励创作、培养新人、繁荣市场? 冯巩的实践,更像是在流量时代下,传统艺术寻求生存空间和传播突破的一次大胆实验。 他用一种看似“清闲”的方式,处理着异常复杂的行业生态。 有人看到的是“躺平”,有人看到的是“破圈”的智慧。 这场实验的成败,并不取决于一时的网络争议,而将交由更长时间维度和行业整体发展的轨迹来验证。 公众的质疑与期待,行业的困境与探索,都在这个过程中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