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太太万岁》里说过一句台词:"我的一生要是拍成电影,谁看了都会哭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27岁,正红得发紫。她大概不会想到,这句戏词,最后竟成了自己一生的墓志铭。
1968年11月23日,凌晨三点,上海建国西路集雅公寓四楼,一个女人推开了窗。楼下是菜场,菜农的菜篮子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秒钟后,一切结束了。
她叫上官云珠,48岁。七年前,她还在跟最高领导人一起合影,是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之一。
从万众瞩目到坠楼身亡,中间只隔了一场叫做"运动"的风暴。
但这个女人的故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1920年,江苏江阴长泾镇,一户姓韦的人家添了个女娃,排行老五。父亲是小学教员,家里不算太穷,但也没什么余粮。因为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姐姐,家里人盼着生个男孩,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弟"。
这名字听着心酸,但这个叫韦均荦的姑娘,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三岁的时候学大人演狼外婆,把整条巷子的小孩吓哭了,她自己乐得直拍手。
上学之后更不得了,长得太漂亮,换了三所学校——不是她调皮,是怕富家子弟纠缠她,家里人只好不停给她转学。
15岁那年,她去苏州念书。哥哥有个同学叫张大炎,镇上首富家的公子,比她大9岁,在她就读的学校教美术。张大炎是真喜欢她,资助她学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16岁的韦均荦说不清那是不是爱,但她后来回忆说:"他对我好,我也就对他好了。"
然后她怀孕了。
1936年,16岁的韦均荦嫁入张家。七个月后,儿子张其坚出生。如果没有战争,这个故事大概会停在"小镇少奶奶的平淡一生"。
但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人打过来了。韦均荦跟着张家一路逃难,辗转长沙、广州、香港,最后落脚上海。
在上海,张大炎当了教员,收入微薄,18岁的韦均荦在霞飞路一家照相馆当开票员。照相馆老板见她生得好看,给她拍了一组照片挂在橱窗里招揽顾客。就这么着,上海滩的灯红酒绿开始渗进她的血液。
1940年,她瞒着丈夫考入了华光戏剧学校。张大炎知道后大发雷霆——他是个传统男人,觉得女人抛头露面演戏不体面。但韦均荦把话撂得很硬:"这碗戏饭,我吃定了。"
就在这一年,导演卜万苍给她取了一个艺名:上官云珠
。从此,江阴镇上那个叫韦均荦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红遍十里洋场的上官云珠。
1941年,她拿到了人生第一个电影角色——《玫瑰飘零》里的配角玲玲。虽然戏份不多,但她的美貌和灵气让人过目不忘。
紧接着,《泪洒相思地》《鸳鸯泪》,一部接一部,上海电影界的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但事业越红火,家庭的裂痕就越深。张大炎从学校搬走了,一个人喝闷酒,一夜接一夜。1943年5月,两人平静地签了离婚协议。张大炎带着儿子回了老家长泾。上官云珠没有挽留。
她说过一句话,挺狠的:"在丈夫和舞台之间,我选舞台。"
接下来登场的男人叫姚克,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剧作家,跟鲁迅先生都有交情。
姚克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在他主持的天风剧社里,上官云珠从跑龙套的宫女一步步演到了女主角。
姚克教她表演,帮她对接资源,两人很快坠入爱河。1943年底闪婚,1944年8月生下女儿姚姚。
但才子配佳人,在旧上海从来就不是童话。1944年底,上官云珠去天津等地巡演,姚克在上海耐不住寂寞,跟一个富家女好上了。上官云珠得知消息后,二话没说,离婚。
她后来评价姚克,说了一句极聪明的话:"你说你最爱《浮生六记》里的芸娘,我那时就该知道你不是好男人。只有坏男人才想要那样的女人。"
1946年到1949年,上官云珠迎来了事业的绝对巅峰。她身边换了一个男人——演员蓝马。蓝马长得不帅,矮胖,但演技是真好,也真心帮她。
在蓝马的推荐下,上官云珠接连出演了《一江春水向东流》《万家灯火》《太太万岁》《乌鸦与麻雀》,一部比一部炸。
《一江春水向东流》里,她演珠光宝气的交际花,把那股妩媚和刻薄拿捏得死死的。《乌鸦与麻雀》里她又变成了饱受欺凌的小人物。有导演说她"一上台就能把台子压住",有评论家说她"兼具本色演员和性格演员的双重天赋"。这四个字叫什么?叫老天赏饭吃。
但蓝马的命运跟前面两个男人一样——三年。上官云珠把目光转向了兰心大戏院的经理程述尧。燕京大学毕业,文质彬彬,谈吐不凡。上官云珠后来对朋友坦白过:"女人的心灵是非常脆弱的,一个有名气的女人,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在背后支撑,要生存下去非常困难。蓝马是人才,但他没有权势,保护不了我。"
这话听着功利,但放在那个年代的上海滩,又有几分无奈的真实。
1950年3月,上官云珠嫁给程述尧。1951年5月,儿子出生,小名灯灯。一家四口——加上女儿姚姚——终于过上了难得的安稳日子。但命运再次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1952年,全国"三反"运动,有人揭发程述尧贪污兰心剧院的款项。事后证明是诬告,但当时的上官云珠正拼命要把自己从"旧上海明星"改造成"新中国文艺工作者",丈夫头上这顶帽子她戴不起。1953年,她和程述尧离婚了。
后来她跟导演贺路在一起,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
五个男人,四段正式婚姻。上官云珠的儿子张其坚后来说了一句大实话:"妈妈在外面是个大好人,在家里脾气暴躁。"家里人管她这脾气叫"韦家脾气"——来得快,来得猛,血性又乖张。她打过女儿,也打过丈夫。她对事业的执着近乎偏执,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但正是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让她在1955年接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角色。
导演白沉力排众议,让已经坐了三年冷板凳的上官云珠出演《南岛风云》的女主角——一位游击队女护士长。
这跟她以往的交际花、阔太太形象完全相反。她跟着剧组去海南岛体验生活,顶着烈日下田劳动,穿越深山老林采访老英雄。
电影上映后大获成功。《大众电影》评价说,上官云珠"使这个人物成为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英雄"。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
1956年1月10日,上海中苏友好大厦,上官云珠作为文化界代表受到了接见。据她的儿子韦然后来在澎湃新闻的访谈中回忆,此后她又先后七次在文化界代表座谈活动中被接见。1961年五一那天,她在文化广场演完戏,带着妆就被叫去参加活动,见完再回来接着演晚场。那天她大儿子的女儿出生了,取名"双双"——双喜临门。
这是上官云珠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1962年,她入选"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她还是上海市政协第一至四届委员。60年代初,她接连出演了《早春二月》和《舞台姐妹》,演技炉火纯青。
《舞台姐妹》里,她饰演一个从大红大紫走向自我毁灭的越剧名伶商水花。谁也没想到,这个角色简直就是她命运的预言。
1966年,上官云珠被查出乳腺癌,做了切除手术。两个月后又发现脑部肿瘤,再次手术。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但真正的灾难不在病房里,在病房外面。
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来了。
《早春二月》和《舞台姐妹》被定性为"文艺界大毒草"。尚未康复的上官云珠被从病床上拖到了批斗会场。据她的儿子韦然回忆,家里被砸得不成样子,楼道墙壁上写满了母亲的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打着大红叉,房门被砸成了蜂窝。
她被扣上了"旧社会明星""生活作风糜烂""主演多部毒草电影"等帽子,每天被迫去电影厂的"牛棚"报到——学习、劳动、写交代材料、接受批判。在一次数百人参加的批斗大会上,她被人用包着破布的棍棒殴打,当场昏倒。
一个刚做完两次癌症手术的女人,就这样被扔进了地狱。
到了1968年,事态进一步升级。专案组对她的审讯越来越频繁,逼迫她写出更"翔实"的交代材料。但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她实在写不出让对方满意的东西。
1968年11月22日,星期五傍晚,上官云珠又被专案组提审。审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据知情者透露,审讯人员对她拳打脚踢,最后把她踢出门外,撂下一句最后通牒:明天必须交代,否则后果自负。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一晚,她回到集雅公寓四楼的家中。凌晨三点,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楼下是菜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跳了下去。
终年48岁。
她走后七年,1975年,她和姚克的女儿姚姚在上海被卡车碾过,当场死亡,年仅31岁。
母女二人,一个坠楼,一个车祸。命运对这一家人的残忍,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上官云珠后来被平反了。
但平反大会上,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找不到,只能用电影厂翻拍的资料照片代替。2005年,家乡江阴长泾镇为她立了一座纪念铜像。故居也被保留下来,改成了老人茶室。
回看上官云珠这一生,16岁嫁人,20岁学戏,23岁成名,36岁被接见,46岁患癌,48岁坠楼。她的人生就像一部被快进了的电影——每一帧都精彩,每一帧都残忍。
有人说她功利,为了事业不惜牺牲婚姻。有人说她聪明,在那个吃人的时代里拼命找到立足之地。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女人——有才华、有美貌、有野心,但偏偏活在一个这些东西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年代。
她在《太太万岁》里那句台词,现在听来,像是隔着半个世纪跟我们说的遗言:
"我的一生要是拍成电影,谁看了都会哭的。"
可最让人心碎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电影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