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曾复
在 20 世纪中国学术与艺术星空，
刘曾复
（1914-2012）是一颗罕见的双星。他以生理学教授的身份，成为中国整合生理学、定量生理学的奠基者之一；又以资深票友的身份，被誉为当代京剧研究的 “活字典”“通天教主”。医学是他安身立命的事业，京剧是他浸润一生的爱好，二者在他身上完美交融，演绎出 “杏林传薪火，梨园续雅韵” 的传奇人生。这位一生恪守 “不挣京剧的钱” 的谦谦君子，以近百岁的人生跨度，为后世留下了文理兼通、德艺双馨的精神范本。
刘曾复，字俊如，1914 年 11 月 9 日生于北京一个书香门第。家庭的熏陶与时代的机缘，让他自幼与京剧结下不解之缘。彼时正值京剧艺术的黄金时代，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钱金福等大师群星璀璨，频繁的演出与唱片流通，为少年刘曾复打开了京剧艺术的大门。他常随家人看戏，从皮黄唱腔到舞台程式，从角色行当到锣鼓经韵，懵懂间埋下了艺术传承的种子。
旧清华大学
1932 年，刘曾复考入清华大学生物系，开启了学术与艺术并行的青春岁月。清华园浓厚的文化氛围为他的京剧研习提供了沃土，他成为学生业余团体 “六院票房” 的骨干成员，与同好切磋唱念做打。为厘清京剧念字的音韵规范，他特意选修王力先生的《中国音韵学》，将语言学知识与京剧字韵研究相结合，为日后精准把握唱腔吐字奠定了科学基础。与此同时，他广泛涉猎谭鑫培、余叔岩派老生唱腔，对照唱片反复琢磨板眼节奏，逐步摸索京剧艺术的精髓。
1937 年，刘曾复从清华毕业，随后赴北平协和医院生理学系实习四年，自此开启了长达七十余年的医学教学生涯。他先后任教于北平中国大学生理系、北京医学院、首都医科大学，历任生理学教授、生物医学工程系主任、名誉院长等职，兼任北京生理学会理事长、中国生理学会常务理事等学术要职。在医学领域，他积极倡导交叉学科研究，推动定量分析法在生理控制系统中的应用，主编《生理学实验指导》《解剖生理学》等多部教材，发表学术论文 40 余篇，为中国生理学、生物医学工程学科的发展作出了奠基性贡献。
旧北平协和医院
医学之外，京剧始终是刘曾复心中最珍贵的热爱。他常说：“医学是我一生的事业，京剧是我一生的爱好。” 工作之余，他从未放下对京剧的研习与传承，从青年到暮年，始终坚守在票友与研究者的岗位上，直至 2012 年 6 月 27 日安然辞世，享年 99 岁。
京剧艺术讲究 “师承有源”，刘曾复的票友之路，始终秉持 “转益多师是汝师” 的古训，以 “一字为师” 的谦逊态度，向梨园名家虚心求教，逐步构建起系统完备的艺术认知体系。他曾坦言：“我听戏、学戏当中，平生至少跟七八十位学过，对各位我都一一铭感不忘。” 其中，三位名师对他的艺术成长影响至深，成为其京剧功底的核心源头。
刘曾复的京剧启蒙老师王君直
（一）启蒙恩师王君直：奠定老生根基
刘曾复的京剧启蒙，来自津门著名谭派票友王君直。王君直艺宗谭鑫培，造诣深厚，是京津票界公认的权威。他为刘曾复亲授三出基础戏，从念白、唱腔到台步，手把手传授基本功：第一出《双狮图》专攻念白，要求字字清晰、韵味醇厚；第二出《四郎探母》锤炼唱工，讲究气息控制与情感表达；第三出《卖马》打磨台步，注重身段的灵动与沉稳。
初学时，刘曾复因紧张未能演好《卖马》的台步，王君直便避开宾客，从拉云手开始，逐字逐句、一招一式地重新指导。经过反复练，刘曾复终于掌握要领，此后又陆续习得《桑园寄子》《一捧雪》《打棍出箱》等谭派经典剧目。王君直的教导，让刘曾复跳出 “自说自唱” 的误区，真正理解了京剧 “唱念做打” 的严谨性，为其老生艺术打下了坚实基础。
王荣山
（二）核心恩师王荣山：叩开专业之门
若说王君直为刘曾复播下了京剧的种子，那么 1938 年师事的王荣山（艺名 “老麒麟童”），则真正让他叩开了京剧专业的大门。王荣山是京剧老生名家，擅长骨子老戏，对谭派、余派艺术有着深刻理解。他初见刘曾复时，直言不讳地指出其问题：“你的念白比不会还不会，你的唱比不会还不会，你的脚步也可以说比不会还不会。”
这番 “三个比不会” 的当头棒喝，让刘曾复幡然醒悟，从此沉下心来系统学习。王荣山为他传授《空城计》《洪羊洞》《战太平》《宁武关》等百余出老生戏，从唱腔的板式变化、念白的尖团音区分，到身段的程式规范、武打的把子功夫，无一不细致入微。在王荣山的指导下，刘曾复彻底摆脱了业余票友的 “段儿戏” 局限，真正掌握了 “场上之曲” 的精髓，实现了从 “会唱” 到 “懂戏” 的跨越。
王凤卿
（三）精进恩师王凤卿：拓宽艺术视野
王凤卿是京剧著名老生演员，工谭派，兼擅武生，艺术功底深厚。师从王荣山后，刘曾复又向王凤卿请益，学习《群英会》《汾河湾》《宝莲灯》等剧目。王凤卿不仅传授具体戏码，更注重从整体上把握京剧的艺术神韵，讲解不同流派的风格差异、不同角色的性格塑造，让刘曾复的艺术视野进一步拓宽。
除上述三位核心恩师外，刘曾复还向贯大元、阎岚秋、钱金福、刘砚芳等名家求教，与韩慎先（夏山楼主）、张伯驹、李适可等票界名宿交流切磋。钱金福的净角把子功、杨小楼的武生技艺，都成为他学习的重点；晚年他还为中国戏曲学院录制百余套把子功资料，留存下珍贵的传统技艺。转益多师的求学态度，让刘曾复的京剧功底兼具广度与深度，能演 150 出以上老生戏，文武兼备，成为票友中的佼佼者。
刘曾复的票戏生涯，贯穿其一生，既不乏登台献艺的高光时刻，更重在以票友之身，深入钻研京剧的艺术内核，成为 “懂戏、爱戏、传戏” 的标杆式人物。
（一）登台：文武兼备，尽显票友本色
青年时期的刘曾复，嗓音清亮、身段灵动，是清华园票界的佼佼者。他以老生行为主，兼通武生、净角，能演《定军山》《取成都》《华容道》《琼林宴》等经典剧目。其演唱宗法谭、余，唱腔严谨规范，吐字清晰精准，韵味醇厚；身段遵循程式，动作舒展大气，兼具武生的矫健与老生的沉稳。
他的票戏绝非 “自娱自乐”，而是追求 “台上见真章” 的专业水准。在 “六院票房” 的演出中，他常担任主角，与票界同仁合作，展现出扎实的唱念做打功底。即便步入中年、晚年，他仍偶尔登台，或为票界示范，或为后辈传授技艺。即便年近九旬，他仍能现场演示京剧练功动作，踢腿上案，身手敏捷，令晚辈惊叹不已。
（二）观戏：博采众长，留存艺术记忆
刘曾复对京剧的热爱，不仅体现在登台，更体现在观戏、听戏的痴迷之中。他一生观戏无数，从杨小楼、梅兰芳、余叔岩到龚云甫、钱金福，几乎涵盖了京剧黄金时代的所有名家。他不仅看表演，更注重记录细节，对名家的唱腔、身段、表情、配乐都烂熟于心。
上世纪 20 年代，他曾连续数小时沉浸在剧场中，从下午听到凌晨，从傍晚听到清晨，只为完整领略一场演出的艺术魅力。他收藏大量京剧老唱片，对照唱片反复揣摩名家技艺，对比不同流派的风格差异，积累了海量的艺术记忆。这些记忆，成为他日后研究京剧、传承技艺的重要依据。
（三）悟戏：跳出票友，深耕艺术内核
与普通票友不同，刘曾复并未止步于 “唱得好、演得像”，而是以学者的思维，深入钻研京剧的艺术规律、文化内涵。他认为，京剧不仅是表演艺术，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蕴含着程式化、写意性、虚拟性的美学特征，以及 “忠孝节义” 的价值导向。
他从音韵学角度研究京剧唱念，厘清尖团音、上口字的规范；从美学角度分析京剧身段、把子、脸谱的艺术逻辑，总结出 “唱讲究韵味、念讲究节奏、做讲究传神、打讲究劲道” 的核心要义；从文化角度解读京剧剧目背后的历史典故、伦理观念，赋予京剧艺术更深厚的文化内涵。这种 “悟戏” 的深度，让他从一名票友，成长为兼具实践功底与理论高度的京剧研究家。
刘曾复的一生，在医学与京剧两个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二者相互滋养、相得益彰。医学上，他是学科发展的推动者；京剧上，他是传统艺术的传承者与研究者，其成就兼具专业高度与文化价值，影响深远。
（一）医学成就：奠基学科发展，培育医学人才
作为生理学教授，刘曾复的医学成就集中体现在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与学术研究三个方面。在学科建设上，他积极倡导整合生理学、定量生理学，推动生物学控制论、生物医学工程等交叉学科的发展，提出的定量分析法被广泛应用于生理控制系统研究，为中国生理学学科的现代化发展指明了方向。
在人才培养上，他主编多部医学教材，为医学院、护士学校、药学院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他治学严谨，授课条理清晰，注重理论与实践结合，深受学生爱戴。许多学生后来成为生理学、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的学术骨干，延续着他的学术精神。
在学术研究上，他发表 40 余篇学术论文，涵盖普通生理学、调节生理学、电生理学等多个领域，主持多项重要课题，其研究成果多次获得国内外同行认可。他还兼任多个学术团体职务，为推动中国生理学界的学术交流与合作发挥了重要作用。
（二）京剧成就：传承传统技艺，构建研究体系
刘曾复的京剧成就，体现在技艺传承、理论研究、文化普及三个维度，成为京剧界公认的 “集大成者”。
技艺传承：留存绝学，惠及后学
刘曾复一生致力于京剧传统技艺的传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所学传授给后人。他录制 100 余出传统老生戏的说戏录音，涵盖《空城计》《洪羊洞》《战太平》等诸多濒临失传的骨子老戏，无偿捐赠给中国戏曲学院、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等单位，成为当今舞台演出与研究的重要范本。
他为中国戏曲学院录制百余套把子功资料，系统留存钱派、杨派把子技艺，为武生、净角行当的技艺传承提供了珍贵资料。晚年他收盛华为徒，悉心传授脸谱绘制技艺，让这一传统绝学得以延续。当代京剧名家于魁智、王佩瑜、耿其昌、张学津、孙岳等，都曾向他请教学艺，经他指点后，艺术功底更为扎实。
刘曾复在书房示范拉云手
理论研究：考据严谨，自成体系
刘曾复将科学研究的思维引入京剧研究，以严谨的考据、系统的梳理，构建起独具特色的京剧理论体系。他撰写《京剧新序》《京剧脸谱图说》《春晖荐戏文选》《京剧说苑》等多部专著，发表《京剧脸谱刍议》《钱派脸谱》等数十篇学术论文，内容涵盖京剧史论、唱腔音韵、身段程式、脸谱艺术、剧目解读等多个方面。
在脸谱研究领域，他造诣尤为突出。他自幼研习钱金福派脸谱，掌握各派勾法特点，手绘脸谱多达千余幅，考证深入、刻画精准，兼具艺术性与学术性。梅兰芳曾评价其脸谱研究 “确有独到之处”，其手绘脸谱被英、德、美等多国博物馆、研究院收藏，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代表之一。《京剧脸谱图说》《京剧脸谱艺概》等著作，更是京剧脸谱研究的经典文献，为后世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在史论研究领域，他对谭鑫培、余叔岩、杨小楼、梅兰芳等大师的艺术进行系统梳理，深入分析流派传承与艺术特色，提出诸多独到见解。他参与撰写《中国戏曲志》《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中国京剧史》等权威著作，为京剧史的研究与编纂作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
文化普及：推广国粹，坚守初心
刘曾复始终以票友之身，肩负起推广京剧文化的责任。他不计名利，义务为票界、学界讲学，凡有求教者，无论身份高低，均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他担任中国戏曲学院首届京剧研究生班导师、北京戏曲学校艺术顾问等职，积极参与京剧普及活动，让更多人了解京剧、喜爱京剧。
上世纪 80 年代，中央电台特邀他录制京剧经典唱段，作为重要戏曲资料保存。他还为梅兰芳纪念馆鉴定早期剧照，为戏曲机构核定唱片、文献，为京剧文化的留存与传播付出了大量心血。他一生恪守 “不挣京剧的钱”，所有艺术传承、讲学、录制资料等行为，均为义务之举，彰显出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的高尚品格。
刘曾复的一生，是文理兼通；德艺双馨的一生。他以医学为业，坚守学术初心，为中国生理学发展奠基；以京剧为好，深耕艺术内核，为京剧传统传承赋能。医学的严谨思维，让他的京剧研究更具科学性与系统性；京剧的艺术滋养，让他的医学教学更具人文情怀与感染力。
他以 “一字为师” 的谦逊、“转益多师” 的包容、“无私传承” 的坚守，诠释了票友的最高境界 —— 不仅是 “唱得好”，更是 “传得远”；他以 “淡泊名利” 的品格、“求真务实” 的态度，树立了学者与艺术家的精神标杆。
如今，刘曾复的医学著作仍在滋养着新一代医学人才，他的京剧研究成果仍在助力京剧艺术的传承发展。他如同一座桥梁，连接起科学与艺术、传统与现代，让人们看到，文理兼通并非不可能，德艺双馨亦可成为现实。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刘曾复用近百年的人生，书写了 “事业与爱好共生、专业与热爱共荣” 的传奇，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他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领域，只要坚守初心、潜心钻研、乐于奉献，便能实现人生的价值，成为照亮后人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