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6日晚上,74岁的马贵荣在抖音直播间里,语气平静地扔下了一颗炸弹。 她说:“我宁肯不看相声,也不愿意看岳云鹏的相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相声圈,涟漪瞬间扩散成了巨浪。 她接着补充道,岳云鹏说的不是相声,除了在台上耍贱卖萌,他还会什么? 郭德纲捧红岳云鹏完全是个错误,是岳云鹏把相声带偏了。 在她看来,相声是艺术,不是要饭的工具。 与此同时,她毫不掩饰对曹云金、何云伟的赞赏,认为他们说的才是当今真正的好相声。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位老太太是谁? 凭什么这么说? 马贵荣这个名字,对大众来说或许陌生,但在相声圈内,她的分量不轻。 她师承“宝”字辈前辈回婉华,属于“文”字辈,论辈分比姜昆、郭德纲还高一辈。 她不是台上的演员,而是幕后的创作者和教育家。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她就是相声圈里有名的“写手”,马季、姜昆、李金斗、王谦祥等名家都表演过她创作的段子,其中《换包装》还拿过文化部的文华奖。 更关键的是,她近四十年的心血都扑在了少儿相声教育上,北京西城区少年宫的“胖哈哈幽默艺术团”就是她创办的,王玥波、应宁、孙越、张伯鑫等如今活跃在舞台上的演员,都是她的学生。一个教孩子说了一辈子相声的人,突然对当今最红的相声演员之一发出如此尖锐的批评,这本身就值得玩味。
马贵荣对岳云鹏的否定,并非一时兴起。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相声是一门严谨的语言艺术,讲究“说学逗唱”四门功课,讲究包袱的结构、语言的节奏和气口的运用。 她桌上压着的少儿相声教学周计划里,第三项是“《玲珑塔》拆解:每句气口训练”,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岳云鹏版可作对比素材。 ”这行小字几乎是一种教学上的“反面教材”标注。 她看不上岳云鹏的《五环之歌》,认为那只是简单的语言游戏,缺乏传统相声里捧逗之间的逻辑和张力。 在她看来,岳云鹏的走红,依赖的是一种“耍贱卖萌”的舞台人格,通过夸张的表情、撒娇的语气和不断重复的简单梗来取悦观众,这背离了相声作为叙事和讽刺艺术的本质。
这种观点并非马贵荣独有,它代表了一部分坚守传统相声审美标准的老观众和业内人士的看法。 他们认为,岳云鹏的成功,是德云社将相声彻底娱乐化、快餐化的一个标志性产物。 相声的剧场变成了演唱会现场,演员与观众的互动变成了简单的“合唱”和“接茬”,作品的深度和精巧度让位于即时的现场反应和网络流行语的堆砌。
岳云鹏近年频繁跨界综艺、影视,虽然保持了极高的曝光度,但其相声新作被指创新不足、套路化。
2024年春晚语言类节目审查时,就有编剧朋友透露,岳云鹏交上去的初稿,八成被退回重写,谐音梗、地域梗被砍掉大半。 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其创作在“安全”与“有效”之间的挣扎。
然而,市场的反应与马贵荣的批评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就在马贵荣发表言论的几天后,2026年3月12日,岳云鹏和孙越在成都德云社的加场演出依然座无虚席,一票难求。 在接受采访时,岳云鹏谈及对成都的喜爱,甚至透露想在成都买个公寓,方便演出居住。
他更在采访中直言不讳地批评娱乐圈的虚假现象:“有些(角儿)还花钱雇人(接机),凭什么啊?
特别理解不了。 ”这番话为他赢得了一波“真实”、“不忘本”的好评。 他的商业价值毋庸置疑,是德云社除郭德纲、于谦之外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演员之一。 网上甚至有一种声音开始讨论,岳云鹏独特的“贱”式风格是否已经自成一派,未来有无可能像侯派、马派一样,开创一个“岳派”。
这就引出了马贵荣言论中更核心的一层:她对德云社整体风格的否定。 她曾公开表示,对德云社以“屎尿屁”、“骚浪贱”为特色的表演风格深恶痛绝,认为那不是真正的相声。 这种批评在2025年底达到了一次舆论高潮。 当年11月26日,郭德纲、于谦在北展剧场表演相声《艺高人胆小》,随后被观众举报段子中存在“低俗、不雅”内容,并影射国营院团。 北京市西城区文化和旅游局随后约谈了德云社,要求其对内容进行整改。 这场风波将相声界长期的“雅俗之争”再次置于公众视野。
举报者认为,作品中诸如用“畜类”谐音讽刺、大量使用伦理哏(拿于谦家人开玩笑)、以及一段近十分钟对“三十年前曲艺团体”外行领导内行、机构臃肿现象的讽刺,已经逾越了底线。 而支持者则认为,讽刺是相声的优良传统,郭德纲不过是继承了侯宝林、马三立等前辈对社会现象进行调侃批判的精神,且演出内容已经通过审批,在剧场特定语境下并无不妥。文旅部门最终认定内容存在问题,要求整改,这被许多人视为官方对德云社“俗”的路线的一次明确警示。 德云社随后也确实进行了一些调整,例如删改老段子中的擦边球内容,并增加了传统段子的演出比例。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马贵荣将曹云金、何云伟推举为“当今真正的好相声”的代表,就显得意味深长。 曹云金自2023年开启直播相声以来,走出了一条与德云社剧场商演不同的道路。 他与何云伟、王玥波等人合作,在直播间里表演《找堂会》、《大保镖》等传统段子,峰值观看人数能超过50万。 马贵荣盛赞曹云金,称他“带来了相声的春天”,是自己的“恩人”。 她欣赏的,正是曹云金、何云伟身上那种对传统相声结构和功底的重视。 在最近的一次直播中,曹云金甚至直言:“唱京剧的、唱评戏的,都不需要我去拯救,我只会说相声。 ”这句话被广泛解读为对其师父郭德纲近年来涉足京剧、鼓曲等领域的暗讽,强调了自己专注于相声本门的立场。
曹云金与何云伟的搭档,被一些观众视为“学院派”或“传统派”的回归。 他们的表演更注重文本的完整性、包袱的铺垫和抖响的逻辑,以及“柳活”(学唱)的功底。 2025年9月,两人在直播间演绎传统相声《找堂会》,被评价为“教科书级的水准”。 这与岳云鹏那种更依赖个人魅力、现场互动和情绪渲染的表演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贵荣的选择,实际上是在两种相声发展路径中,旗帜鲜明地站了队:一条是德云社代表的,高度商业化、娱乐化、个人偶像化的市场路线;另一条是曹云金等人尝试的,借助新媒体传播但内核回归传统的路线。
这场争论的背后,是相声艺术在当代社会中身份认同的焦虑。 相声从街头地摊走进茶馆剧场,再从剧场登上电视屏幕和网络直播,其传播媒介和受众都在发生巨变。 侯宝林大师当年对相声进行“净化”,去粗取精,是为了让它能登大雅之堂;郭德纲将相声带回小剧场,强调剧场的互动性和市井气息,让它重新火爆;而到了岳云鹏这一代,相声与流行文化、粉丝经济深度绑定,演员的个人特质有时甚至超过了作品本身。 马贵荣所担忧的,正是在这种浪潮下,相声作为一门独立艺术形式的本质特征正在被稀释和消解。
她的批评也指向了春晚这个最大的舞台。 她曾说,如果春晚舞台上的相声,不是大家公认的相声,那“没有就没有吧,取消就取消吧”。 巧合的是,央视春晚已经连续两年没有相声节目。 这似乎成了一个悖论:一方面,岳云鹏是近年来春晚语言类节目的常客,是大众认知度最高的相声演员之一;另一方面,他的春晚作品常常陷入“好不好笑”的争议,而在马贵荣这样的业内人士看来,那甚至可能算不上真正的相声。 春晚舞台的取舍,某种程度上成了主流舆论对“什么是好相声”的一种模糊裁定。
这场由一位74岁教育家发起的批评,之所以能掀起波澜,是因为它触碰了相声行业的痛处:当流量成为硬通货,当笑声可以被简单制造,那些需要时间打磨的功底、需要文化积淀的文本、需要巧妙设计的结构,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岳云鹏的搭档孙越,恰恰是马贵荣的学生。 这种微妙的关系让局面更加复杂。 一边是授业恩师,一边是合作多年的伙伴,孙越从未对此事公开表态,但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德云社方面,对于马贵荣的批评乃至更早的“雅俗之争”,表现出了一种“不回应”或“绕开”的策略。 郭德纲在风波后,转而更多地投入麒麟剧社的京剧演出。
岳云鹏本人则继续跑他的专场,在成都说着想买公寓的实在话,批评着雇人接机的虚假现象。
他们似乎在用市场票房证明自己的道路正确。 2025年,曹云金的听云轩全国巡演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天津站开票1秒售罄,56场线下演出场场爆满。 两条路径,都在自己的受众群里获得了成功。
马贵荣的桌角,那叠写着“少儿相声教学周计划”的手稿旁边,红笔标注的“岳云鹏版可作对比素材”依然醒目。 这行字像一个隐喻:在未来的相声课堂上,岳云鹏的表演可能会被当作一个案例来分析——分析的或许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关于相声边界的争议,关于传统与创新的撕裂,关于一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面临的 identity crisis(身份危机)。 而这一切的争论,最终会由时间来评判,还是由下一批听着《五环之歌》或者《大保镖》长大的孩子们来决定?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相声这门艺术,就在这样的喧哗与骚动中,踉跄而又顽强地走向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