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领略高卫东的演技,是在2020年4月的一个笼罩着薄雾的清晨。他身着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光可鉴人,宛如新抛光的茅台瓶盖,蹲在制酒车间的泥泞地面上,紧握着一把酒醅,对经验丰富的师傅感慨道:“这触感,正是茅台的精髓所在!”工人们激动得手舞足蹈,而我却注意到他指尖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似乎是在担心泥点会沾染到那件定制的衬衫袖口。后来,我查阅了他的日程表,才发现那天他清晨的“接地气”活动结束后,为了准时参加八点钟与经销商的会面,他已经换上了第三套西装。
这位茅台史上最年轻的董事长,像一台精密的表演机器。股东大会前,他叮嘱我们准备“朴实无华”的伴手礼,结果礼盒里塞着限量版茶具;嘴上喊着“控价”,背地却对经销商眨眼睛:“物以稀为贵嘛。”最讽刺的是,他一边在反腐专题片里忏悔“患上了富贵病”,一边把受贿的茅台酒往亲戚家搬运时,还特意嘱咐:“箱子用保鲜膜包好,别受潮。”——连藏赃物都要保持精致感。
高老板深信不疑的,一是佛教教义,二是高尔夫球。他的办公室里,书架上陈列着《金刚经》,而抽屉深处则藏有一张某高尔夫球场的钻石会员卡。一次,他在接待外宾时,眺望窗外的绿意,随口感叹:“佛言,应放下执著。”话音未落,手机短信提示音突兀响起,他瞥了一眼,不禁皱眉自言自语:“姚总这是怎么了,球场年费怎么还没缴清?”直到纪委的通报揭露,那位“姚总”才真相大白,竟是那位一直为他支付运动费用的幕后商人。
他的所谓“修行”总给人一种荒谬之感。在2021年实施“拆箱令”之际,他态度坚决地宣称:“要打击黄牛,让普通民众都能喝上茅台!”然而,政策出台后,纸箱价格竟被炒到了500元一枚。同事半开玩笑地说:“高董,这难道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他爽朗地大笑:“这就是市场规律啊!”然而,转过身去,他却指示司机将收到的礼品酒整箱存放在地下室。后来我渐渐明白,他的人生轨迹如同那些被拆散的茅台纸箱——表面上宣扬平民化,实则依旧坚守着等级的秩序。
那唯一一次,他失控的情景,定格在2021年夏日的一个暴风雨夜。我返回公司取文件时,目睹了他独自伫立在停车场中,西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手中紧握着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原来,他刚刚得知自己面临调查的消息,口中低声呢喃:“当初若能安分守己,只做个技术员就好了……”那一刹那,他不再是从容不迫的董事长,更像是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然而,翌日的晨会上,他又重拾了他那雷厉风行的风格,甚至在斥责下属时,将笔记本重重摔落,震耳欲聋。
这种分裂之感,始终贯穿了他的生命轨迹。他生于河南的乡村,凭借着不懈的苦读,攀上了精英阶层的高峰,然而,他却沉溺于一场比拼奢华与虚荣的游戏之中;一边在专题片中泪流满面,悔恨自己的“精神空虚”,一边却将串供的地点选在了高尔夫球场——即便是面对调查,也要挑选一个高端的环境。对他来说,人生或许早已变成了一场必须演到终章的戏码,唯一的区别在于,观众的身份从股东转变为了法官。
他倒台之后,办公室里那本《金刚经》也随之被清理人员当作废纸处理。我偶然间翻到扉页,发现他曾经用铅笔留下的批注:“酒色财气,皆是虚空。”那字迹已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不知是茶水渍还是泪痕。想来,他最出色的演出,或许就是让所有人误以为他沉迷于权力的追逐,却唯独没有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