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江城电视台最不起眼的那批新人里的一员,温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句“插播突发新闻”,把全台的收视率推到一个谁都没敢想的高度——而新闻主角,偏偏还是她的丈夫程亦风。
那天的演播厅很冷,灯一打,冷得人连脊背都发紧。导播在耳机里急得像要把线扯断:“温阮,别停!画面给你了,照稿念!这是爆点,全城直播!”
大屏幕上,程亦风那张脸温阮太熟了,熟到她闭着眼都能描出那道眉骨。可就是这么一张平时冷得像没情绪的人,此刻却把一个女人按在怀里,动作强硬得不讲理,连那点“体面”都不剩。
温阮握着话筒,指节一节节发白,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咯吱声。她没哭,也没发抖,只是吸了口气,抬眼看镜头,声音稳得像把尺子压在桌面上量出来的。
“接下来插播一则突发新闻,本台爆料,程氏集团总裁程亦风,于今日傍晚五点与女明星季晚宁在江城别墅约会,举止亲密,疑似婚内出轨……”
稿子她念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落得干净利落。像她这些年练出来的职业习惯——再烫手的东西,拿在播音腔里也得装成冰块。
直播间几乎瞬间炸成一锅沸水。
【程亦风?不就是温阮老公?她亲口播报?】
【这也太狠了吧,自己老公出轨还能这么冷静?】
【季晚宁?不可能啊,我是她粉丝,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弹幕一条压一条,刷得像瀑布。温阮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她把最后一句收尾词说完,画面切断,现场的灯光一下子像从脸上撤走,空气里那股热,才终于扑到她皮肤上。
助理冲过来,眼圈都红了:“阮姐,你脸色好差,你没事吧?”
“我没事。”温阮把话筒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随口一句,“你收尾。”
她走出电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发蓝。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得很稳,像提前就等在那。司机下车开门,温阮没犹豫,直接弯腰坐进去。
“去蓝爵。”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秒眼。她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蓝爵发生了什么——程亦风有事就爱往那儿去,像那地方是他的人生缓冲区,吵闹、酒气、暧昧,全能把“现实”稀释掉。
到了蓝爵,包厢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一点不遮掩,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似的。
季晚宁在哭,哭得又恨又急:“程亦风你放开我!别以为上了床就怎么样!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导演给我下了药,我根本不会跟你——”
她话没说完,旁边有人压着她,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抓得她挣不开。
沙发上,程亦风坐得懒,腿一搭,红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他笑,笑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点玩味:“你的意思是,你更想被那个导演上?”
“那也比被你上好!”季晚宁突然崩溃,蹲下去抱头,“你结婚了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爆出来,我会死得多惨?我的事业就被你毁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程亦风却慢慢放下杯子,走过去蹲下,动作温柔得过分,抬手给她擦眼泪,声音也放软了:“别哭。不就是不想做小三吗?如果我有办法解决,你会不会跟我?”
他低头吻她额头,语气轻得像哄人睡觉:“放你走,不可能。我对你,上瘾了。”
门外的温阮听见“上瘾”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不是一下,是一下一下,砸得闷疼。
三年前,程亦风追她的时候,也喜欢这么说。
那时候她还不是主持人,只是电视台里跑得最凶的记者,常常在餐厅边吃边看稿,被那些资历深的主持人当透明人。有一次她被当众挤兑,端着餐盘差点摔,程亦风就那样出现,像随手插进来的一把刀,把场面切开。
他把她护在身后,开口冷冷淡淡:“欺负人很有意思?”
后来他就总出现,不讲道理地靠近她,像认准了一件东西就不许别人碰。某天夜里他把车停在台门口,窗户摇下,他看着她,嗓音低得发烫:“温阮,愿不愿意跟我?我好像对你上瘾了。”
她那时候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刻薄。她见过太多豪门故事,见过太多誓言最后变成笑话。她拒绝得很干脆,甚至有点冷:“程亦风,你这种人,今天爱明天不爱。别来浪费我时间。”
他没生气,反而更执拗,盯着她问:“到底怎样你才信我?”
温阮当时有点烦,也有点想让他死心,就笑了一下,笑得薄:“愿意为我去死,我就信你。”
她以为他会退。结果他连犹豫都没有,桌上的水果刀被他拿起来,直接往胸口扎下去——不是擦伤,是结结实实的一刀,血当场就出来了。
“我的命,是你的。”他捂着伤口,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一瞬间温阮的心像被什么撞开了一个口子,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沦陷了。后来他跪祠堂七天七夜,把她从“程家绝不可能娶的女人”变成“程亦风非要娶的人”。婚后,他把爱摆在江城的大街上:买电视台全时段广告向她示爱,包下全城公交站牌写她生日快乐,恨不得让每一个路人都知道温阮是他程亦风的太太。
那种高调像一种誓言,把她绑得严严实实。她以为,这就是例外。
可现在,包厢里,他对季晚宁说的每一句温柔,都像在抽她的耳光——抽得她耳朵嗡嗡响,却偏偏还得站着听。
门内有人起哄,熟悉的那些人,都是程亦风身边那群“兄弟朋友”,嘴里没个把门的。
“季大明星,跟谁都是跟嘛,亦风这么有魅力,你又不亏。”
“说不定程总愿意为了你跟温阮离婚呢!”
这句话刚出口,程亦风的脸就沉下去,冷得像夜里的冰:“闭嘴。跟了我那么久,不知道有些话不该说?”
他们立刻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我们不说,我们不说。”
温阮站在门外,突然很清楚一件事——他们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程亦风的规矩,从来不是为她立的,是为他自己立的:他不许别人提离婚,因为那是他“深情”的勋章。
可勋章能挡什么?挡不了背叛,挡不了他此刻对另一个女人的痴迷。
温阮手机亮了一下,是台长的短信。
【温阮,上次跟你提过驻外主持人的事情,台里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放弃吗?】
她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道突然打开的门。她手指动了动,回过去。
【台长,我想清楚了,我接受。】
台长很快回:【考虑好了?之前不是不舍得你老公吗?】
温阮看了一眼门内,程亦风正在哄季晚宁,语气柔得发腻。她只觉得胃里翻涌,像吞了口没咽下去的刺。
【我会跟程亦风离婚,他不再是我老公了。】
她发完,抬手推开门。
包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像电影里突然按了静音。几个人几乎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齐刷刷喊:“嫂子好。”
这是程亦风当初给他们立的规矩:温阮出现,必须站起来喊一声嫂子。那时她还觉得好笑,觉得他幼稚又认真。现在再听,只剩讽刺,像他们刚刚起哄时那副嘴脸,和这声“嫂子”并排摆在一起,格外难看。
温阮靠着门框,问得平静:“找我有事?”
程亦风看见她,先是皱眉,然后松开季晚宁走过来,手自然地落在她腰上,熟练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阮阮,抱歉,让你看到了。”他语气散,带着一股习惯性的懒,“意外,她被人下了药,我帮她而已。”
温阮差点就信了——或者说,她那一秒真的想信。人总是这样,哪怕看见了,也还想给自己留一口喘息的借口。
可下一句,程亦风就把那口喘息掐断了。
他低头,像随口点评:“不过这丫头像三年前的你,张扬又有个性,我挺喜欢的。”
温阮的心像被扯了一下,扯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哭。她只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离婚?”
程亦风愣了半秒,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阮阮,我答应过你,不会跟你离婚。”他抬手给她捋了一下鬓角,动作温柔得依旧熟练,像他还站在“好丈夫”的位置上,“但是——”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像在谈一个很划算的交易:“她不想做小三,所以我们先假离婚。等我把她追到手了,再跟你复婚。你觉得怎么样?”
假离婚。
温阮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笑。她确实笑了,不过那笑不是轻松,是一种彻底的冷。
“好。”她点头,“程亦风,我答应你,我们离婚。”
程亦风的手紧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不信,像怕她在玩什么:“这么听话?别搞把戏。你知道我不喜欢女人耍手段,别对付晚宁。”
“放心。”温阮看着他,目光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剩下,“我绝不会动她一根头发。”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拽住。
“等等,还有事。”程亦风的语气一点点冷下来,不再是哄她的那种温柔,“你开直播,公开道歉。就说你昨天报道失误,画面里的女人不是季晚宁,只是个普通人。”
温阮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失误?你让我说我造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声音发紧,“我一旦承认是失误,我在行业里就完了。”
程亦风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一件很小的事:“阮阮,区区主持人,不做也罢。晚宁喜欢她的事业,我不想她因为这事被毁。委屈你一下。”
“她喜欢她的事业,我就不喜欢我的工作?”温阮终于绷不住,嗓子像被撕开,“程亦风,你和她婚内出轨被拍到,现在要我背锅?你做梦!”
程亦风叫她全名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不打算讲感情了。
“温阮。”他盯着她,像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软肋,“你母亲还躺在医院。你从记者到主持人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明天你就一无所有?”
他松开她手腕,像给她选择,其实是把刀递到她面前:“开不开直播,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把季晚宁打横抱起,语气又变回那种宠溺:“走,去顶楼包房休息。”
季晚宁在他怀里,刚才的排斥不见了,声音软得像糖:“只是休息,我不准你动我。”
“好。”程亦风笑,“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碰你。”
经过温阮身旁时,季晚宁偏头,眼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得意:“都说程总爱惨了自己太太,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温阮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季小姐有没有想过,我的今天,也许就是你的明天?”
季晚宁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来,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你再说一遍!”她咬牙,“你会跟我一样?你看不出来是你老公追我吗?自己管不住男人,还来咒我?”
温阮脸颊火辣辣地疼,疼得她眼睛发酸。她没躲,也没忍,抬手反手给了季晚宁一巴掌。
季晚宁尖叫一声,像被羞辱到极点,转头冲程亦风喊:“程亦风!惩罚她!不然我再也不见你!”
程亦风看了温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不耐。
“你想怎么罚?”他问季晚宁,语气居然还挺温柔。
“她打我一巴掌,我要你打她九十九巴掌!”季晚宁恨得发抖。
程亦风皱了下眉,像在讨价还价:“太多了,十巴掌,好吗?”
“也可以,我亲手打。”
温阮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像被掐断。她抬眼看程亦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亦风伸手,居然还摸了摸她脸,像哄孩子:“乖。就十下。晚宁是女孩子,力气不大。我在追她,她的要求我得答应。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理解?
温阮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保镖已经上前按住她。季晚宁的巴掌落下来,第一下就用尽全力,打得她嘴角立刻渗出血。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像带着恨,像要把她的尊严扇碎。
第十下结束的时候,温阮脸上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季晚宁甩甩手,像打累了:“别忘了让你老婆开直播。不然我不会给你机会。”
程亦风握着她的手,心疼地揉:“我带你去做护理,手疼不疼?”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包厢的人也跟着散了,热闹像潮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温阮站在原地,像被丢进一间空房。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一碰到红肿的皮肤,疼得她倒抽气。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陌生,眼神却很安静,安静到像死了一部分。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看母亲。
母亲慢性心衰,住院住久了,整个人都瘦得像一把干枯的枝。温阮推门进去时,母亲还笑:“阮阮今天怎么有空?亦风呢?你脸怎么肿成这样?”
“没事,撞到了。”温阮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忙,我就自己来了。”
母亲叹气,还在替程亦风说话:“亦风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你嫁进程家我当时不放心,豪门吞人啊。可这三年他对你那么好,我也就放心了。阮阮,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
“妈。”温阮打断她,喉咙发紧,“国外有家医院对你这个病很有研究,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母亲一听,眼睛亮了一点:“亦风安排的?那孩子就是懂事。”
温阮没接话,只是点头。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想哭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
她刚在手机上查到几个国外医院的联系方式,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程亦风的助理站在门口,语气客气得像在办一件公事:“来人,把温夫人搬出医院。”
几个保镖进来,直接去推病床。母亲吓得抓住被子,声音发抖:“你们干什么?阮阮,怎么回事?”
温阮冲过去按住病床,眼神像刀一样剐向助理:“你疯了?我妈还在输液!”
助理低头,还是那句冷冰冰的“抱歉”:“太太,这是程总的意思。他说给过您机会,是您没答复,他只好先把温夫人请出医院。”
温阮的胸口像被人一拳打穿。她突然明白了——程亦风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道歉,他要的是她屈服。她不屈服,他就拿她母亲开刀。
她稳了稳气息,声音却轻得发颤:“我回去开直播。你让程亦风别动我妈。”
助理点头:“只要太太听话,程总说,会保证温夫人安享晚年。”
回到别墅时天都快亮了。程亦风没回来,温阮在客厅架好手机,用私人账号开了直播。
一夜之间,她的账号粉丝暴涨。刚开播,弹幕就把屏幕糊满。
她一眼就看见程亦风的账号也在——他不说话,但他在看。他像坐在暗处盯着她,提醒她别乱来。
温阮吸了口气,开口:“大家好,我是温阮。今天开直播,是来道歉。关于昨天我报道的……程氏集团总裁程亦风与女明星季晚宁的新闻——全部失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像发麻。
“画面里的女人我并不认识。我将其说成季晚宁,纯属为博取热度与流量,属于捏造虚假新闻。我个人向季晚宁小姐郑重道歉,责任由我温阮一力承担,与电视台无关。”
弹幕翻得更快了。
【我就说是造谣!】
【为了流量真不要脸!】
【季晚宁不可能做小三!】
温阮看着那些字,眼睛里一点点发热。她把直播关掉,像关掉一个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坑,然后她坐到地上,背靠沙发,整个人突然泄了气。
手机紧接着响,是台长。
“温阮,你在干什么?国外那边要换人!我尽力给你保了个普通记者的岗位,你还去不去?”
温阮闭了闭眼,喉咙像塞了石头:“我去。对不起台长。”
挂断电话,她还没缓过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的阮阮刚才表现得真棒。”程亦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夸奖一只听话的宠物。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她身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湿意:“离婚协议书我带来了,签个字。等我追到晚宁,玩够了,就跟你复婚。”
温阮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很可笑:“程家的规矩,你忘了?结婚不许离婚。不然要跪祠堂七天七夜。”
“我们是假离婚。”程亦风不耐地揉揉她头发,“不会传到妈耳朵里。真要跪,你告诉她是假离婚就行。”
温阮没再争。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落笔那一刻,像把三年的婚姻也一并划了个断。
程亦风抱了抱她,像还想留一点温存:“阮阮,不会太久。三个月,好吗?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他又补了一句,像抛了颗糖给她:“医院那边王成带人去闹了?我已经安排最好的心脏专家回国,三天后到,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只要你乖,别找晚宁麻烦。”
温阮抬眼:“真的?”
“真的。”程亦风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赴一场新鲜的约会。温阮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掏空。她发烧了,烧得浑身冷汗,头痛得像裂开。她下意识给程亦风打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季晚宁的笑声,娇得刺耳。
“真的离婚了?程少就这么喜欢我吗?”
程亦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不是喜欢,是爱。不然我怎么会为了你跟我老婆离婚?”
温阮听见“爱”这个字,胸口猛地一缩。紧接着,是接吻声。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像被人摁进冰水里。
她挂断电话,撑着从床上下来。还没走两步,门被推开,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佣人进来,直接拽住她。
“太太,夫人要见你。现在就走。”
车子一路开到程家老宅。温阮还没问清楚,就被推进祠堂,膝盖一落地,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程母坐在红木椅上,旗袍紫得压人,茶盏轻轻一放,眼神像刀刃。
“听说,你要跟亦风离婚?”
温阮点头:“是。”
“程家的规矩你知道。亦风当初为娶你跪了七天七夜。你要离婚,可以,你也跪七天七夜。”
温阮脑子里闪过程亦风那句“告诉妈是假离婚就行”,可她没说。她只是低下头,安静地跪着,像把最后那点解释的力气也收回去了。
“我愿意。”她声音很轻,“只要能离婚。”
程母气得胸口起伏:“你喜欢跪就跪!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门一关,祠堂里只剩香火味和冷。温阮烧得更厉害了,夜里一阵阵发抖,膝盖像被钉在地上。她熬到后半夜,眼前开始发黑。
门突然被推开。
程亦风冲进来,脸色难看得像要发火:“阮阮,你为什么跪在这?我不是说——”
“亦风。”程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温阮抬眼,看见程母带着季晚宁一起进来。那一瞬间她甚至想笑——程亦风居然把季晚宁带回老宅,这不是打程母的脸,是打她温阮的脸。
季晚宁装得一脸无辜:“温小姐怎么跪在这里?”
程母冷笑:“我们程家的规矩。”
她盯着程亦风:“你还真敢。娶回来的主持人不想要了,又看上女明星?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程亦风压着火:“妈,我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的?”程母拍桌,“那就做个选择。两个女人,你选一个。只要在这里跪七天七夜,我就同意季晚宁进门。”
季晚宁一听“跪”,脸色都变了,立刻往后退:“我不要,我不跪,太恐怖了。”
程亦风把她拦住,语气护得紧:“晚宁是明星,身娇肉贵,不能跪。七天她撑不住。”
程母眯眼:“那你的意思,是让温阮跪?”
程亦风沉默一秒,开口:“是。”
温阮的心像被扯出一条血口。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了,可这一个字还是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程亦风给了一个理由,像给自己找台阶:“如果不是她的报道,我跟晚宁不会闹成这样,也不会闹到您面前。她犯的错,她承担。”
程母点头:“好。那就跪。还有六天,撑住了你就离。”
她转而笑着牵季晚宁的手:“晚宁,这几天住这里。你身份特殊,在他们没拿到离婚证之前,小心点。”
季晚宁立刻乖巧:“谢谢伯母,您和亦风对我这么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人都走了,祠堂再次关上门。温阮跪着,感觉小腹突然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东西在里面狠狠拧。她捂住肚子,冷汗一下子冒出来,呼吸都乱了。
半夜风大,吹得窗纸哗啦响。门又开了,季晚宁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笑得很轻:“温阮,你看起来不太好啊。”
温阮抬头,声音虚得像飘:“季小姐……救救我,我肚子好痛……”
“你求我?”季晚宁蹲下,抬起她下巴,眼底的冷意像针,“你不是说你的今天可能是我的明天吗?我今天就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变成你。”
她慢慢站起来,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旁边的帘子。火一下子蹿起来,像突然醒过来的野兽。
温阮瞳孔骤缩:“你干什么!”
季晚宁却开始尖叫呼救,声音又尖又真:“救命啊!着火了!太太和我都在里面!”
外面瞬间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声、撞门声全来了。
程亦风的声音穿透火光:“晚宁!”
“亦风!救我!”季晚宁哭得像要断气。
程亦风抢了湿被子披上,冲进来。火光里他第一眼找的是季晚宁,像温阮从来不在他视线里。
季晚宁扑进他怀里,身子抖得厉害:“我好怕……”
温阮拼命往前爬,嗓子被烟呛得发不出声,最后只挤出破碎的音:“程亦风……救我……还有我们的……”
她想说孩子。她感觉得到那股温热正从身下涌出来,越来越多。可“孩子”两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季晚宁突然一软,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晕倒。
程亦风脸色大变,抱起季晚宁就往外冲。
他回头冲温阮喊了一句,像敷衍又像许诺:“阮阮,晚宁身子弱,她晕了,我先送她出去,你等我,我马上回来救你!”
话音落下,人已经没影了。
温阮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火里,眼泪混着烟灰滚下来。下一秒,燃着的木头砸下来,火舌扑上她脸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摸到一手血,浓得发烫。
她终于明白——程亦风梦寐以求的那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在他抱着季晚宁冲出去的那一刻,也跟着死在他选择里。
再醒来时,她在医院。消毒水味呛得人想吐。守着她的是程家老宅的佣人,小心翼翼地说:“温小姐,您醒了?您没事,是我们把您救出来的。”
温阮看着天花板,声音很空:“程亦风呢?”
佣人迟疑:“少爷在陪季小姐,说她受了惊吓。要我去叫少爷吗?”
“不用。”温阮把头偏过去,“还有什么事?”
佣人更小声:“医生说……您流产了。少爷还不知道。”
温阮点头,像听见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嗯。”
佣人出去后,温阮撑着床沿下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可她还是走出了病房。她要去找母亲,她必须确认母亲没事。
走廊上电话响起,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程太太……有个不幸的消息,您母亲去世了。”
温阮脚下一软,扶住墙才没倒下:“你说什么?”
她几乎是跑着冲到病房门口,正好看见医生把白布盖上去。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像塌了,她扑过去扯开白布,哭到声音嘶哑:“不!我妈没死!你们不能盖!”
医生想拦她,又无奈:“本来程先生安排的那位专家已经到了。但我们给程先生打电话,他一直没接……耽误了最佳时间……”
温阮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别叫我程太太!我和程亦风已经离婚了!我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母亲的后事办完的。那几天她像个没灵魂的壳,签字、火化、领骨灰,一件件做完,手指冰得没有温度。程亦风从头到尾没来,也没给她一个电话。
直到她离开的那天,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程亦风才像突然想起她似的,一通接一通打电话来。
温阮没接。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最后等到一条短信跳出来。
【阮阮,你怎么样了?那场火把晚宁吓到了,我一直陪她,忽略了你别生气。我今晚陪她参加酒会,明天安排医生给你母亲手术。】
温阮盯着那条短信,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她妈已经死了,还做什么手术?
车到机场,温阮拖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抱紧怀里的骨灰罐,像抱着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根。登机口广播一遍遍催促,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那一刻,城市灯火像被揉成一团,渐渐缩小,缩到看不见。温阮把额头轻轻贴在骨灰罐上,闭上眼,喉咙里像有一团烧过的灰。
“程亦风,再见。”
她顿了顿,像把最后一丝犹豫也剪断。
“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