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洁这个人，很多年轻人可能没听过。但要是回去问问家里五十往上的人，多半能想起来——就是那个演杨贵妃的，长得特别好看，跳舞跳得特别好。

她是2021年9月底从美国回来的，回到上海没几天，10月1号晚上就没了。前后也就五天。

回来那趟折腾得挺大。包了一架医疗专机，上面该有的设备都有，医生护士一路跟着。从休斯顿飞上海，中间在关岛加油的时候飞机还坏了，困在那儿三十多个小时。等真正落到浦东机场，人已经瘦得脱了相。但随行的人说，落地那一刻她整个人反倒松了，好像这辈子的念想终于了了。

有人不理解，说美国医疗条件那么好，回来干什么？其实这事儿不能用钱衡量。二十多万美元是不少，但那会儿对她来说就是个数字。脑子里就一件事：得回家。这口气，得咽在自己家里头。

她是跳舞出身的，十三岁就进了上海歌剧院学馆。那会儿练功苦，她又能吃苦，很快就冒出来了。当年跳舞的人里面，南方有她，北方有杨丽萍，俩人基本就代表了那会儿舞蹈的顶配。

后来开始拍电影。李翰祥拍《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让她演丽妃。她没学过演戏，但往那儿一站，那个劲儿就对了。再后来陈家林拍《杨贵妃》，让她演杨玉环。为了贴近唐朝那个丰腴的样儿，她两个礼拜硬是往肚子里塞饭，长了二十多斤肉。天天九个鸡蛋往下灌，灌完躺着不敢动，就让肉往该长的地方长。结果电影拍完胃也坏了，但那段杨贵妃的舞，到现在还有人翻出来看，说后来的版本都比不了。

她这一辈子，要说什么放不下，就是跳舞这件事。

1997年，她正当红的时候跑到美国休斯顿去了。不是去养老，是去开舞蹈学校。刚开始没地方，就在自家车库里带着几个华人小孩练。后来一点一点做大，租教堂的旧礼堂，最后在德州教育局正式注了册，成了正规学校。休斯顿市长后来把每年11月20号定为“周洁舞蹈学校日”。美国前总统老布什接见过她，说她做的事了不起。

为什么非得跑那么远办学？她跟朋友说过，就是看不惯那些外国人把中国舞蹈当成扭秧歌或者舞狮子。咱们有几千年的东西，有《小刀会》有《木兰飘香》，这些东西得有人传下去。学校里的孩子很多是华裔后代，有的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但跳起舞来，那个转身那个甩袖，跟当年她在上海练功房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除了休斯顿那间，她还在安徽泾县盖了一所学校。这事儿是2017年查出病之后办的，没怎么对外说，还是人走了才被翻出来。二十万美元，是她自己卖了一套休斯顿的房子凑的。

她跑去泾县看地方，在老祠堂改的排练厅里，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说这是最基础的舞者宇宙，孩子脚尖踩进去，就得记得抬头看天光。现在那帮孩子还在跳，有人拍了视频传回美国，晒谷场上跳《木兰飘香》，领舞那姑娘辫子上绑着红绸子，一抬腿绸子飞起来，像一截没烧完的火苗。

她这一辈子，感情上有点苦。

二十多岁结过一次婚，对方是歌剧院的同事，后来因为生孩子的事分开了。那会儿她事业正在往上走，实在没法停下来。后来一直单着，直到四十多岁才又碰上个合适的，一个上海人，做生意的。但那时候她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俩人商量好了就做丁克，互相陪着过了很多年。

所以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儿女。有人说凄凉，但她可能不这么想。她把那帮学生当自己的孩子，把几十年教出来的舞者当成自己的血脉。有朋友说她，舞蹈就是她的亲生孩子。

回国隔离那几天，其实人已经在医院里了。上海浦东那边的病房，窗户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之前盯着别人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那帘子是浅灰色的。最后那几天基本说不出话，也没什么力气睁眼睛。10月1号晚上走的，很安静。

导演胡雪桦发了一条微博，说“从此天堂有了最美的舞蹈”。曹可凡也发过文章，说之前请她上节目，她回信息说还在养病，等好了再聚。那个“等好了”再也没等到。

她微信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五月份发的，发的是《杨贵妃》里她自己跳的舞。你看，到最后一刻，心里还是这个。

二十多万美元包机回来，什么都没带走。就在安徽留了所学校，在休斯顿留了一帮孩子还在跳。

信源：中国新闻网 澎湃新闻 环球人物 文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