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郭明眼睛发酸。他机械地刷着电影资讯,突然停住了——热搜第三位赫然写着“韩涛导演《追光者》票房破三亿”。配图是电影海报,男女主角在逆光中相拥的剪影。郭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点开预告片,当男主角说出那句“有些光,注定要背对着才能看见”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他三年前写的台词,一字不差。
郭明跌跌撞撞冲到书桌前,翻出那个贴着“投稿记录”标签的旧文件盒。手指在灰尘中颤抖,终于抽出最底下的信封。2019年8月15日,他将剧本《逆光》打印装订,通过业内朋友转交给当时刚崭露头角的导演韩涛。里面附着一封手写信,字迹工整得近乎卑微:“韩导您好,这是我历时两年创作的剧本,讲述一个摄影师在寻找消失的光线过程中,发现自己才是被世界遗忘的那个人……”
邮件往来记录还在。2019年9月3日,韩涛工作室的官方邮箱回复:“感谢投稿,作品暂不符合我司项目需求。”礼貌而冰冷。郭明当时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把剧本锁进了抽屉。那是他毕业后写的第三个剧本,前两个石沉大海,这一个至少得到了回复——虽然是否定的回复。
可现在,这部“不符合需求”的剧本,正以《追光者》的名字在全国银幕上放映。郭明打开电影简介,逐字比对:失意的摄影师、神秘消失的光线、主角发现自己是时空裂缝中的“遗忘者”……连配角设置都一模一样,那个总是戴着红色围巾的咖啡馆老板,那个说话结巴的洗照片师傅。郭明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吐完后,他盯着镜子里三十岁男人苍白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比三年前稀疏了些,还是那副不得志的编剧模样——不,连编剧都算不上,他只是个给短视频公司写段子的文案。郭明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回到电脑前。他找到韩涛工作室的公开联系方式,凌晨三点二十分,拨通了那个号称“二十四小时接听”的商务电话。
铃声响了七遍才被接起,是个带着睡意的女声:“您好,韩涛工作室。”
“我找韩涛导演。”郭明的嗓子因为紧张而发干。
“韩导在筹备新戏,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我叫郭明,三年前给韩导投过剧本《逆光》。现在上映的《追光者》,抄袭了我的剧本。”郭明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郭先生,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不过据我所知,《追光者》是韩导亲自创作三年的心血之作,您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女主角在暗房里发现父亲遗照的桥段,男主角用长曝光拍摄鬼魂的设定,还有那句‘光会背叛,但影子永远忠诚’——”郭明的声音提高了,“这些全都在我的剧本里!你们可以调出当年的投稿记录!”
“郭先生,请您冷静。”女声变得公式化,“我们工作室每天会收到大量投稿,不可能每一份都留存。如果您坚持认为有侵权问题,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另外,我必须提醒您,韩导是业内公认的原创型导演,您的指控非常严重,请慎重考虑后果。”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郭明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重新打开电影票房数据——三亿两千万,而且还在以每小时数百万的速度增长。按照行业分成,导演至少能拿到百分之十,那就是三千多万。三千多万。这个数字在郭明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上个月交完房租后,银行卡里只剩八百二十六块五毛。想起母亲打电话问“明明啊,工作稳定了吗”,他只能含糊地说“还行,在攒钱”。想起相恋五年的女友上个月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郭明,我等不起了,三十岁了,我们连看场电影都要挑特价场。”
他打开文档,开始整理证据。投稿邮件的截图、剧本原稿的创建时间戳、当年打印剧本的快递单照片——幸好他有保留所有纸质材料的习惯。天快亮时,他已经做了十七页的对比表格,将《逆光》和《追光者》的人物、情节、台词甚至场景描写一一对应。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清晨六点,郭明给所有能想到的律师朋友发了消息。大多数回复都是“这类案子很难打”“需要确凿的证据链”“对方是知名导演,耗不起的”。只有何静在上午九点回了电话,声音干练利落:“郭先生,我看了你发的材料。著作权侵权诉讼需要证明两个核心:接触可能性,和实质性相似。你现在有后者,但前者是薄弱环节。”
“我有投稿记录!”郭明急切地说。
“邮件只能证明你发过去了,不能证明对方看了。”何静在电话那头敲着键盘,“而且对方完全可以辩称,那些相似之处是类型片的常见元素。失意摄影师、时空裂缝、自我认知危机——这些设定在科幻爱情片里并不罕见。”
郭明感到一阵眩晕:“那怎么办?”
“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能证明韩涛确实接触过你剧本的证人,或者能证明你剧本创作时间早于电影立项的第三方认证。另外,”何静顿了顿,“我建议你先不要公开声张。这类诉讼一旦进入公众视野,对方会动用一切资源公关,而你作为个体,很容易被舆论淹没。”
郭明谢过何静,挂断电话。他盯着电脑屏幕上《追光者》的票房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亿五千万。评论区一片赞美:“韩涛导演再次封神”“国产科幻爱情片天花板”“每一句台词都值得细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我是编剧郭明,三年前创作剧本《逆光》,投稿给韩涛导演后被拒。如今韩导电影《追光者》上映,核心情节、人物设定、关键台词与我的剧本高度重合。在此公开部分对比材料,希望得到公正对待。”
他附上九张对比图,点击发送。
最初两小时,只有零星几个转发。中午十二点,某个影视类大V注意到了这条微博,评论道:“如果属实,这可能是年度最大抄袭案。”转发开始飙升。下午两点,#韩涛抄袭#的话题爬上热搜尾巴。郭明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陌生号码不断打进来,他全部拒接。私信箱里涌进各种消息,有媒体采访请求,有同行表示声援,也有韩涛粉丝的辱骂:“蹭热度不要脸”“韩导需要抄你这种无名小卒?”“想钱想疯了吧”。
下午四点,一个归属地显示北京的固定电话打了进来。郭明犹豫片刻,接听了。
“郭先生您好,我是韩涛导演的制片人,姓赵。”男声温和有礼,“我们注意到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想和您沟通一下。您看方便见面聊吗?”
“在电话里说就行。”郭明握紧手机。
“是这样的,韩导非常重视原创,对您反映的情况也很关注。我们查了一下当年的投稿记录,确实有您的剧本,但当时负责初审的实习生可能没有做好归档工作,导致韩导并没有看到。”赵制片的声音滴水不漏,“这中间存在一些误会。不过既然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们愿意做出补偿。您看二十万怎么样?算是我们对您创作劳动的尊重。”
郭明愣住了。二十万,相当于他两年的收入。他可以付清拖欠的房租,可以给母亲买她一直舍不得买的按摩椅,可以……可以闭嘴。
“郭先生?”赵制片追问。
“电影票房已经三亿八千万了。”郭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用我的剧本赚了三千万,然后给我二十万封口费?”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郭先生,话不能这么说。电影是集体创作的成果,韩导的导演功力、演员的表演、后期的制作,这些才是票房保证。您的剧本只是一个灵感来源,而且我们之前并没有采用——”
“灵感来源?”郭明笑了,“你们连台词都一字不改,这叫灵感来源?”
“如果您对金额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赵制片的语气冷了些,“但我要提醒您,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而且一旦闹上法庭,您在这个行业的名声也就毁了。以后谁还敢用您的剧本?”
“所以你们是在威胁我?”
“不,是善意提醒。”赵制片说,“这样吧,二十五万,这是我能做主的最高额度。您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后,郭明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他想起三年前写完《逆光》最后一个字时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黄昏。他跑到楼顶,对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大喊:“我会成功的!”声音被风吹散,但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支撑他度过一个又一个被退稿的日子,支撑他在廉价出租屋里泡面度日,支撑他相信只要坚持,光总会照进来。
现在,光确实照进来了——照在窃取他作品的人身上。
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他的微博,群里炸开了锅。“郭明牛逼啊!”“告他!支持你!”“需要众筹律师费吗?”在一片声援中,郭明注意到陈默私聊了他。陈默毕业后进了影视圈,辗转做过场记、副导演,去年听说跟了韩涛的剧组。
“老郭,看到你微博了。方便电话吗?”陈默的消息简短。
郭明拨了过去。陈默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片场。
“你真要跟韩涛打官司?”陈默压低声音问。
“不然呢?白让他偷?”
陈默叹了口气。“我跟你透个底,但你别把我卖了。韩涛这人……确实有‘借鉴’的习惯。去年我跟的那个网剧项目,他就把一个小编剧的创意拿过来改了改,给了人家五万块钱打发了。那编剧闹过,后来被公司压下去了。”
郭明的心跳加快了:“你有证据吗?”
“我哪敢留证据?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陈默苦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韩涛的工作室有个习惯,所有投稿的纸质剧本都会扫描存档,存在内部服务器里。你当年寄的打印稿,如果没被扔掉,应该能在服务器里找到记录。但那个服务器需要内部权限才能访问……”
“你能弄到吗?”
“你疯了?我饭碗不要了?”陈默顿了顿,“但我听说,他们工作室半年前离职过一个技术员,叫刘伟,因为加班费和公司闹得很不愉快。你可以试试找他。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老郭,保重。”
电话匆匆挂断。郭明记下“刘伟”这个名字,开始在社交网络上搜索。两个小时后,他通过行业论坛找到了刘伟的领英主页,显示他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郭明发了站内信,简单说明情况,留下了联系方式。
当晚十点,刘伟加了他的微信。验证消息就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但我要十万。”
郭明盯着这行字,银行卡余额在脑海里闪烁。他回复:“事成之后,如果官司赢了,我给你十万。现在我没有钱。”
“先付五万定金。”刘伟很坚持。
“我现在连五千都拿不出来。”郭明打字的手指在发抖,“但如果你帮我拿到证据,我可以承诺,无论官司输赢,一年内一定给你十万。我可以写欠条,可以公证。”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刘伟回复:“明天下午三点,朝阳公园北门长椅。带身份证复印件和手写欠条。我只等你十分钟。”
郭明一夜未眠。他打印了身份证复印件,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了欠条,承诺如果刘伟提供的证据在诉讼中被法庭采纳,他将在判决生效后一年内支付十万元报酬。按上手印时,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活一口气。”父亲是小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清贫,但坚持要求郭明把每本作业本的封面都写上名字。“是你的东西,就要堂堂正正写上名字。”
下午三点,朝阳公园北门。郭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坐到他旁边,低头玩手机。过了几分钟,年轻人突然开口:“郭明?”
郭明转头,看见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刘伟?”
年轻人点点头,接过郭明递来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欠条,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从工作室服务器上拷下来的。2019年8月到9月的所有投稿扫描件,按时间排序。你的剧本在第47个文件夹里,文件名是《逆光_郭明》。扫描时间戳是2019年8月20日下午三点十四分,比他们回复你的拒稿邮件早了两个星期。”
郭明的手在颤抖。“这能证明他们确实看了我的剧本?”
“扫描件上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水印,包含扫描仪编号、操作员工号和具体时间。这个水印是防篡改的。”刘伟压低声音,“操作员工号对应的是韩涛的私人助理,也就是说,你的剧本是被送到韩涛办公室扫描的。他不可能没看过。”
郭明握紧U盘,感觉那块小小的金属在发烫。“谢谢你。”
“别谢我,我是为了钱。”刘伟站起身,“另外提醒你,他们服务器有异地备份,我删掉了原始记录,但备份服务器可能还有。你最好尽快固定证据,找公证处做电子数据存证。还有,”他顿了顿,“韩涛的律师团队很厉害,他们会从各个角度攻击你的证据。你最好找个懂技术的律师。”
刘伟转身要走,郭明叫住他:“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年轻人回头,扯了扯嘴角。“我在那儿干了三年,每天帮他们扫描那些投稿。看着一摞摞剧本被送进来,又原封不动地送出去。有时候我会想,这里面会不会有特别好的本子,就这么被埋没了。上个月我看了《追光者》,当时就觉得某些桥段眼熟……后来看到你的微博,我翻了存档,果然。”他摇摇头,“我也写过剧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祝你好运。”
刘伟消失在人群里。郭明坐在长椅上,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想起《逆光》里的一句话:“光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照亮一切,却从不属于任何人。”
但现在,他要让光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何静看到U盘里的内容时,挑了挑眉。“这个证据很关键。扫描时间戳、操作员信息,加上你当年的投稿邮件,可以形成完整的接触证据链。”她打开电脑上的日历,“但我们需要更多。你剧本的创作过程有记录吗?大纲、人物小传、修改稿?尤其是能证明核心创意诞生时间的材料。”
郭明翻出旧电脑,在硬盘深处找到一个名为“逆光创作记录”的文件夹。里面有三十多个版本的大纲,从2017年4月开始的零散笔记,到2019年3月的完整剧本。他甚至还找到了当年和大学室友讨论剧情的微信群聊记录——2018年冬天,他在群里详细描述过那个“摄影师发现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人”的核心反转。
“这些聊天记录需要做公证。”何静说,“另外,我建议你找第三方时间戳认证机构,对你的原始创作文件做认证。虽然你电脑上的时间戳可以被质疑篡改,但第三方机构的认证具有更高的法律效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明像上了发条一样奔波。他去公证处公证了聊天记录,联系时间戳认证机构对创作文件做认证,整理出长达两百页的证据册。何静起草了起诉状,诉讼请求包括:要求韩涛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三千万元以及合理支出五十万元。
起诉状递交法院的那天下午,郭明收到了韩涛工作室的正式律师函。函件措辞严厉,指控郭明“捏造事实、恶意诽谤”,要求他立即删除所有不实言论并公开道歉,否则将提起名誉权诉讼。随律师函一起发来的,还有几家媒体的采访请求——都是韩涛方面安排的。
郭明接受了其中一家影响力最大的媒体的采访。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题尖锐:“郭先生,您指控韩涛导演抄袭,但据我们了解,韩导的《追光者》项目三年前就立项了,而您的剧本创作时间如何证明呢?”
“我有完整的创作记录,从2017年开始的大纲,到2019年完成的剧本,所有文件都有时间戳。而且我已经做了第三方认证。”郭明平静地回答。
“但时间戳是可以修改的,不是吗?”
“所以我才做了公证和第三方认证。如果这些都不足以证明,那原创作者该如何保护自己的作品?”郭明看着镜头,“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要多少钱,而是因为如果连这样赤裸裸的抄袭都能被纵容,那以后还有谁敢安心创作?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其他编剧、作家、音乐人。原创的底线一旦被突破,整个文化创作的环境都会恶化。”
采访播出后,舆论开始分化。支持郭明的人越来越多,但韩涛的粉丝也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击。有人挖出郭明大学时挂科的黑历史,有人质疑他之前写的短视频段子也有抄袭嫌疑,甚至有人开始人肉他的家人。郭明不得不让母亲暂时关闭了朋友圈。
开庭前三天,郭明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郭先生,我是韩涛。”
郭明愣住了。
“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在法庭外解决对大家都好。”韩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确定吗?”韩涛顿了顿,“我知道你母亲身体不好,你父亲前年去世后,她一直一个人住。你还欠着六个月房租,对吧?官司打下去,就算你赢了,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了。这两三年,你怎么过?”
郭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你在调查我?”
“我只是想帮你。”韩涛的语气变得温和,“这样,我让一步。三百万,一次性付清。你撤诉,发个声明说是误会,以后我们还可以合作。我下部戏正好缺个编剧,你来的话,薪酬按行业最高标准。”
“三百万?”郭明笑了,“电影票房已经四亿了,韩导。”
“那是公司收入,到我手里没那么多。”韩涛的声音冷了下来,“郭明,我劝你见好就收。这个圈子很小,你今天把我逼到绝路,明天就没有任何导演敢用你的本子。你才三十岁,不想一辈子写短视频段子吧?”
“我宁愿一辈子写段子,也不愿意和一个小偷合作。”郭明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好,有骨气。那我们法庭见。”
开庭那天,郭明凌晨四点就醒了。他穿上唯一一套西装——三年前为了面试买的,现在已经有些紧了。何静在法院门口等他,递给他一杯咖啡。“别紧张,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法庭里坐满了人,媒体席上架着长枪短炮。韩涛在律师的陪同下入场,穿着定制西装,神情自若。他向媒体点头致意,经过郭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没看他。
审判长敲响法槌,庭审开始。
韩涛的律师首先发言,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出示了《追光者》的项目立项文件,显示项目启动于2019年1月。“早在郭明先生投稿之前,韩涛导演就已经有了《追光者》的创作构想。这是韩导的创作笔记,时间戳是2018年12月。”
郭明看着投影幕布上展示的笔记照片,手心里全是汗。笔记确实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关键情节设定和《逆光》高度相似。何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别急。”
轮到何静质证时,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审判长,对方出示的这份创作笔记,我们申请进行笔迹形成时间鉴定。根据现有技术,可以通过墨水氧化程度判断笔迹的大致形成时间。我们怀疑这份笔记是事后补写的。”
韩涛的律师立即反对:“对方律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进行恶意揣测!”
“审判长,我们并非恶意揣测。”何静不慌不忙,“我们注意到,这份笔记使用的是‘墨韵’牌黑色签字笔,该品牌于2020年3月才上市。而笔记标注的时间是2018年12月。请问韩涛导演是如何用一款尚未上市的产品写下创作笔记的?”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语。韩涛的律师脸色变了,他快速翻动文件,低声和助手交谈。韩涛本人依然面无表情,但郭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这可能是记录时笔误,或者用的是其他品牌的笔。”律师试图辩解。
“笔记照片显示得很清楚,笔杆上的品牌标识就是‘墨韵’。”何静放大图片,“审判长,这足以说明对方证据的真实性存疑。”
审判长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何静接着出示了郭明的证据:投稿邮件、剧本原稿、时间戳认证报告,以及最关键的那份扫描件记录。当扫描件上的水印信息被投影出来时,媒体席传来相机快门声。
“这份扫描记录显示,郭明先生的剧本《逆光》于2019年8月20日被扫描存入韩涛导演工作室的服务器,扫描操作员是韩导的私人助理王莉。而韩导方声称收到投稿后‘未拆封即退回’,这显然与事实不符。”何静转向韩涛,“请问韩涛导演,如果真如您所说从未看过郭明先生的剧本,为何您的助理要专门扫描存档?”
韩涛的律师起身:“审判长,扫描存档是工作室的常规流程,并不代表韩导本人看过。”
“但扫描时间早于退稿邮件两周。也就是说,在正式回复郭明先生‘不符合需求’之前,剧本已经被扫描存档。这符合常规流程吗?”何静追问。
律师语塞。审判长看向韩涛:“被告方需要对此作出解释。”
韩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工作室的流程我不过问细节。可能助理扫描后觉得不适合,就直接处理了。我每天要处理大量工作,不可能每一份投稿都亲自过目。”
“那么请问,”何静走到郭明身边,拿起一份文件,“电影《追光者》中,女主角有一句台词:‘我父亲说,摄影师是光的盗贼,但我们偷来的光,最终都会还给黑暗。’这句话,与郭明先生剧本《逆光》第47页的台词一字不差。而根据我们查阅的资料,在《追光者》之前,任何公开作品中都未出现过这句台词。如果韩导从未看过郭明的剧本,如何解释这种高度重合?”
“文学创作中存在巧合——”
“巧合到连标点符号都一样?”何静打断他,“这已经不是情节设定的相似,而是具体表达的直接复制。根据著作权法,保护的不是思想,而是表达。对方已经构成了对具体表达的侵权。”
庭审进入白热化。韩涛的律师开始攻击郭明剧本的原创性,出示了几部国外科幻电影的简介,声称《逆光》的核心设定“借鉴”了这些作品。何静则出示了郭明大学时期的创作笔记,证明“被世界遗忘的人”这个设定是他从2015年就开始构思的原创概念。
休庭十五分钟。郭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何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表现不错。对方有点乱了阵脚。”
“那个笔迹鉴定……”郭明低声问。
“我提前查了市面上主流签字笔的上市时间。”何静笑了笑,“做知识产权诉讼,细节决定成败。”
走廊另一端,韩涛正在和律师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他独自朝郭明走来。何静想上前,郭明摇了摇头。
韩涛在郭明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低估你了。”韩涛说,声音很轻,只有郭明能听见。
郭明没说话。
“五百万。”韩涛说,“现在撤诉,五百万今天到账。另外,我手里有个大IP改编的项目,可以让你做联合编剧。名利双收,不好吗?”
“你电影赚了四亿。”郭明说。
韩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只是我的钱。投资方、发行方、院线都要分。到我手里没那么多。”
“但三千多万是有的。”郭明转过身,直视韩涛的眼睛,“我要的不只是钱,韩导。我要你承认,你偷了我的作品。我要你在媒体面前公开道歉。我要所有人知道,那个被捧上神坛的《追光者》,它的灵魂来自一个被你们拒之门外的小编剧。”
韩涛的眼神冷了下来。“郭明,你想清楚了。今天你把我逼到绝路,明天整个行业都会封杀你。没有公司会要一个告过导演的编剧。”
“那就让他们封杀吧。”郭明说,“我宁愿再也写不了剧本,也不愿意看着我的孩子管别人叫爹。”
韩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看看,法庭是相信一个知名导演,还是一个无名小卒。”
再次开庭后,何静出示了最后一份证据——那段2018年冬天的微信群聊录音。郭明当时和室友讨论剧本创意,用手机录了音,原本是想记录灵感,没想到成了关键证据。录音里,郭明清晰地说出了那个核心反转:“主角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消失的光,最后发现,他自己就是那束被世界遗忘的光。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因为他存在于时间的裂缝里……”
播放录音时,法庭一片寂静。郭明看见韩涛的律师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韩涛本人依然坐得笔直,但郭明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质证环节,韩涛的律师试图质疑录音的真实性,但何静出示了录音文件的元数据,证明文件创建于2018年12月,且从未被修改过。第三方鉴定机构的报告也证实了这一点。
最后陈述阶段,郭明站起身。他手里没有稿子,只是看着审判长,看着陪审员,看着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三年前,我写完《逆光》的最后一个字时,以为那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我把剧本寄出去,然后开始等待。等来的是一封拒稿邮件,和之后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郭明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但我从没放弃写作。因为我相信,只要作品足够好,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韩涛。“可我没想到,它被看见的方式,是被剽窃、被篡改、被署上别人的名字。当我在电影院里看到《追光者》时,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寒冷。那种寒冷来自于发现,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拿走的商品。”
旁听席上有人低下头。
“今天坐在这里,我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要一个说法。”郭明继续说,“如果连这样明目张胆的抄袭都能被容忍,那原创这两个字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大导演可以随意拿走新人的作品,那还有哪个新人敢把心血交出来?这个行业的光,不应该只照在少数人身上。那些在黑暗中坚持创作的人,他们也值得被看见。”
他坐下时,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时,媒体围了上来。郭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在何静的陪同下快步离开。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面,坐在电脑前。微博上,#郭明法庭陈述#已经上了热搜。评论两极分化,但支持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有编剧同行发长文讲述被侵权的经历,有法律博主分析案件胜算,有普通网友说“看哭了”。
三天后,法院一审判决结果公布:认定韩涛构成著作权侵权,判令其赔偿郭明经济损失两千八百万元,合理支出五十万元,并在全国性媒体公开赔礼道歉。判决书长达三十二页,详细论证了接触可能性和实质性相似,指出“被告作为知名导演,更应尊重原创,其行为不仅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也损害了行业创作环境”。
郭明收到判决书时,正在便利店买矿泉水。他站在货架前,把判决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便利店店员关切地问:“先生,您没事吧?”他摇摇头,站起身,付了钱,走出店门。阳光很好,刺得他睁不开眼。
韩涛方面提起上诉,但二审维持了原判。赔偿款到账那天,郭明去银行办了转账。五万给刘伟——他坚持多给了五万,十万给何静支付律师费,五十万捐给了一个编剧扶持基金。剩下的钱,他留了一部分给母亲买房,其余的成立了一个小型基金,叫“逆光计划”,专门资助有潜力的新人编剧完成作品,并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版权存证服务。
基金成立那天,来了很多年轻编剧。有个女孩怯生生地问:“郭老师,您不怕以后还有人抄袭吗?”郭明想了想,说:“怕。但只要还有人在乎原创,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光就不会消失。”
一年后,郭明的新剧本《回声》开机。那是一个关于声音的故事,讲述一个失去听力的调音师,通过振动感受世界,最终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频率。开机仪式上,媒体问他对韩涛最近新片票房惨淡有什么看法。郭明平静地说:“我关注作品本身,不评价他人。”
有记者追问:“《逆光》事件改变了您的人生,您现在有什么想对当年的自己说的吗?”
郭明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我想对三年前那个在深夜里不肯妥协的自己说:谢谢你,守住了那束光。”
开机板敲响,摄影机开始转动。郭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演员们走位,看着导演说戏,看着阳光洒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起《逆光》里最后一句台词,那是他三年前写下的,最终没能出现在任何电影里:
“光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永远面向它来的方向。”
他转过身,迎着光,闭上眼睛。温暖落在眼皮上,一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