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过去一年里,任何梗都比不上吴京老师的梗,什么镜都比不上坦克的后视镜。吴京老师怎么也想不到,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当初小嘚瑟的排比句和摇头晃脑会被网友一段段揪出来,玩出那么多花样。
其实我们大可以对人性抱以谅解。吴京当初在香港拍戏,吃了那么多苦,被人冷眼相待,每天夜里靠听郭德纲的相声入睡,后来靠《战狼2》一飞冲天,洗掉了身上各种郁闷和委屈,突然膨胀一下,说几句抑制不住的骚话,情有可原。
换做其他人,或者更糟糕的没什么素质的明星,估计更搂不住。
你们看时至今日,吴京老师发律师函了吗?吴京老师阻止网友们玩儿梗了吗?
人呐,都需要一个成长过程。
而且也不怪吴京老师恨。早些年,他演《太极宗师》《小李飞刀》那会儿,也算是鲜肉型的。可是,真正靠嫩、靠鲜吃上好饭的时间,得那帮归国偶像回来才算数了。早些年,吴京老师本想靠着武术复刻成龙大哥们辉煌,偏偏命运不作美。他当打之年时,武术片已经不行了。
他是没赶上中国银幕硬汉的好日子。
上世纪,中国大银幕上,男性主流气质,其实都是硬汉派。就算不是硬汉派,也是糙汉派,儒汉派。谁要是像吴京老师口中说的打扮得娘们儿叽叽的,那是要遭到鄙视的。唐国强就是这里面的受害者。
那是70年代末最著名的一段公案了。
70年代末,改革一开放,中日一友好,《追捕》被介绍到国内。穿着一身风衣戴着黑墨镜的高仓健,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样板戏时代的男星们,大多是革命腔调,浓眉大眼,脸谱化,一个个长得跟汉白玉雕塑似的。大家看到高仓健这么活生生的帅哥,都是一惊。尤其妇女们,当时就受不了了。
高仓健
那时期还有一个巨大的争论,说为什么没有中国的高仓健:
“咱们中国爷们儿差在哪儿了?”
当初演《孔雀公主》里王子一脸奶粉拿现在话说很鲜儿的唐国强老师,就被安了个“奶油小生”名号。一下子就给打入了冷宫。为了给自己正名,后来他努着劲儿演了最经典的诸葛亮,才算是彻底脱离这个负面。这就跟小李子非要增肥去演《荒野猎人》跟熊搏斗一样惨烈。
西方,尤其是欧美大银幕上的审美,从来也没拿鲜肉挂的明星当回事。长得帅的布拉德·皮特和阿汤哥一辈子也没被电影学院正眼瞧过。当初《加里森敢死队》和《大西洋底来的人》一引入到内地,把大家都看傻了。
谢天谢地,我国改革开放是1978年,没有碰上后来日韩潮流席卷全球时,引入的时代审美样本,全是这些硬汉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西洋底来的人
02
还要谢天谢地的是港台文化,在80年代,这两大输出阵地,源源不断给内地青年男女们输出着“侠之大者”“爱恨情仇”的江湖气概,而不是现如今加了大量滤镜的美白奇幻脑残恋爱剧。
首先就得说到周润发了。虽然在《上海滩》登录内地前,已经有了《霍元甲》珠玉在前,但碍于主演黄元申长相实在一般,发哥一出来,一身风衣加围巾,着实让广大男女把控不住。
周润发当然是得天独厚的帅哥型男子汉。他不是硬汉类的,不是肌肉块也不是最能打的。他是潇洒派,义薄云天的气场。即便是出演沦落成为底层的小马哥也是又高又硬,含着泪光要证明自己,说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80后们不是按顺序看的发哥。他那些形象是一起来的。《英雄本色》《上海滩》和《赌神》以及《纵横四海》混在一起,发哥永远是迷人的笑容。他不用把“老子是男人”挂在嘴上,但角色的豪气、冷酷或奋发,在黑帮片的气质中显得比谁都爷们儿。
改开本质上是一个人性、个人性和审美性觉醒和养成的过程。革命生活结束了,需要一些日常的美和魅力来关照。大家一看发哥,雾草,太帅了。
小马哥
贾樟柯谈及当初的港片,无论黑帮片还是武侠片,说它呈现了一种古意,里面蕴藏着传统社会的秩序和道德。而那个秩序和道德,怎么说呢,基本上就是靠着所谓的情义来支撑的。也就是爷们儿气和英雄气。
那个时代,革命英雄的形象,暂时不需要了,大家希望看到的是另一种。港台武侠和黑帮片正好补足了这个空白。
所以金庸剧才会那么红火。
尽管郭靖是金庸笔下一个十分憨拙的形象,也挡不住《射雕英雄传》里黄日华当初是多么受欢迎。而他饰演的乔峰的义薄云天,悲情催泪,更是把男人气概给推向极致,也让黄日华的海报挂满了内地。
87版《射雕》在内地到底重播了多少次,实在不好说。反正我作为89年出生的人,上小学时还能看到。整个90年代初,金庸的武侠剧呈现出的一片生机勃勃的男性群像,里面没有一个是吴京老师反感的“娘炮”,最娘炮的是学了《葵花宝典》的那个,结果他武功是里面最高的之一。
呔——!
乔峰、段誉、张无忌,郭靖、杨过、令狐冲,这些名字,几乎伴随了一代人的童年,也构成了一个男性叙事的国度。黄日华、吕颂贤、马景涛都不算是那种柔媚的日韩系帅哥,要说颜值当初偏女性化的,也就演杨过的古天乐了。
但古天乐本人呢,对鲜奶路线一点兴趣都没有,迅速地告别了鲜肉期。
在一个武侠、黑帮为主的银幕江湖里,只有段誉这种耍小聪明但经常掉链子的角色才奶里奶气,一个有背景的官二代,不愁吃喝就知道追女孩,你还真指望他能扛起一片武林大旗吗?
看看当年的古天乐
03
即便是80年代和90年代的内地,也没几个人喜欢小奶狗,更没有观众要求男主角一定要长得俊美。女性化那就更不行了。
马未都在节目里说过,当初他去中戏找朋友,走到一个门口,抬头看见姜文,心里一愣,说,哟呵,长这样的也能演戏呢?
不但能演,还是顶流呢。
八九十年代姜文一直是大银幕的上的宠爱。从《红高粱》里余占鳌,到《本命年》里的李慧泉,他是生猛的,暴力的,粗犷的,充满了男性气魄的。无论是扛着巩俐在高粱地里摆成一个大字,还是护送一个涉世未深的女歌手回家,无论是外放地往酒缸里尿尿,还是内敛地为兄弟两肋插刀,这都很“汉子”。
红高粱,姜文
而另一个电视上的男性偶像,王志文,同样不是俊美款。具体说不上是什么款。你说他帅吧,他比金城武差远了,你说他雄吧,他肯定比不上姜文。拿今天的时髦标准,当初他的横空出世,算是填补了型男的市场空白。
王志文最早是靠《过把瘾》火的。《过把瘾》是王朔的小说,你看,一扯又扯到了大院子弟身上。王朔和姜文一样,身为大院子弟,有着兵家血统,男性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一定是有着大男子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所以,哪怕是《过把瘾》里的方言这种都市小男人,没什么肝胆侠义,没什么宏大志向,也是嘴碎的、有脾气的,形象上不软弱、不柔媚的。
方言身上的那股劲儿,是典型的北京爷们儿。爱侃,假仗义。
虽然王志文是上海人,但又不那么上海,至少不像巩汉林老师在春晚上学的上海人,长得还是有点痞帅和混不吝的。
不过无论是姜文还是王志文,当年出演的男性形象,对小孩子们吸引力都不大。那些剧和电影,距离他们生活太远了。
反倒是吴京,小时候我看他演《太极宗师》时,觉得帅呆了。
过把瘾,王志文
这又得说回到港台那边。
1995年前后,其实港片市场已经开始走下坡了。但由于内地通俗文艺实在起步慢,还是被造成了“文化倾销”的降维打击。
那时候,周润发虽然去了好莱坞,四大天王虽然也意兴阑珊了,但王晶王导居然一拍脑袋,搞出了一个什么古惑仔。这股旋风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一部十几天时间拍的电影,居然给港片短暂回魂。还搞出了一个系列。
“古惑仔”这个系列,影响之大,可能连发哥都要让一让。郑伊健和陈小春在那之前完全算不上一线。尤其陈小春,早年只是一个伴舞的。以他当时的长相,那肯定是演不上主角的。郑伊健还好,人家是拍广告出身。
想必很多人在90年代都看过郑伊健和陈小春赤裸上身拿着大砍刀的那张海报。那可以说是那几年里男性银幕形象的一个缩影了。
在暴力和兄弟情义的衬托之下,银幕上的男性都冷酷、斗狠,帅不帅无所谓,一定要反叛、特立独行。
想想当时突然崛起的银河映像,杜琪峰他们推崇的那些手持火枪的男人,都是任达华、吴镇宇、黄秋生这种的,绝不是惊世美男。
美男们造成海啸,要等到2000年之后了。
04
其实早在1992年,台湾唱片公司就模仿日本偶像工业,打造了“小虎队”。但小虎队在电影和电视领域,根本没火到第一梯队。
我们的乖乖虎后来演《还珠格格》,那还是跟一帮新人演员搭戏呢。
再说吴奇隆也不是俊美型。听名字就知道,人家叫霹雳虎,多有力量。
《流星花园》热播之前,台湾八点档的剧集,是武侠剧《飞龙在天》和乡土剧《台湾阿诚》。一丁点偶像的影子都找不到。然而时代来得迅猛,早有端倪。90年代末,琼瑶特别看中的项目,是《苍天有泪》,导致《还珠格格》完全是一部仓促拍摄的剧集。可琼瑶没想到,像之前御用男主马景涛或她喜欢的秦汉那一类英俊帅哥,很快就要被淘汰了。
这就有点奶了
反正二十出头的苏有朋,是有一点点奶气的。至少不是猛男硬汉。你要让他像郑伊健那样光着膀子扛着砍刀,观众肯定以为导演疯了。
和香港不同,台湾由于历史原因,和日本方面的流行文化一直走得有点近。先不说“小虎队”就是从日本喜多川那里学来的。同年,台湾卫视中文台直接引入日本偶像剧,打出日偶招牌,播出了《东京爱情故事》《101次求婚》等多部热门日剧,日本的偶像文化和流行乐,那时候就引起了风潮。
《流星花园》的爆火,完全是有迹可循。一方面本土这些流行文化的创造力肯定是赶不上70年代就崛起过一轮的日本,二来日韩流行收割年轻人钱包的发展脉络也清晰可见,完全可以在台湾复制。一个国家,一旦经历了一个经济上行周期,那口袋里最先有钱还爱花的,必定是年轻人。
现在的小朋友想象不到他们有多火
2002年前后,只要打开收音机,你就不可能听不见“陪你去看流星雨”,只要你走到街上,就不可能看不见F4的照片。
“花美男”这个被喜多川一手打造出来日本人早就玩儿烂的东西,终于登堂入室,席卷全国。
那时候,木村拓哉结婚,日本偶像黄金十年落幕。
打造花美男的市场,缺一继承者。
很快,这套男团玩儿法又被韩国人抄了去,抄得炉火纯情。而在被道明寺、花泽类之流审美给熏陶过,被台湾2003年前后大量言情偶像剧给感动过的少男少女们,正无限渴望这类银幕男性抚慰孤寂的心。
从2002年起,台湾地区每年约产出20余部偶像剧,至2010年,总量突破200部。电视上,全都是斜刘海和非主流发型的美丽男人。
《流星花园》树立起了一个“花美男”的起点,也开辟出了一条崭新的大路。随后,银幕消费者们对颜值的需求,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档次,对所谓什么硬汉气质啊侠肝义胆,渐渐失去了兴趣。
就像港片里万梓良大哥说的:
“我们已经不属于这片江湖。”
05
韩庚横空出世时,少女们尖叫、狂欢。再后来,就是所谓的归国四子,吴某凡、鹿晗直接将美男人设给推向了极致。身为北京人的鹿晗,一点也不像王朔小说里的侃爷,也和王志文毫无关系了。
那时候,同样出身于北京什刹海武校的吴京老师,只能赴港寻求机会,哪像20年前,他的李连杰师兄能靠一部《少林寺》名扬天下。
说来说去,又是那句老话。
一个人的奋斗啊,固然重要,但主要还是要照顾历史的进程。
吴京老师在汉子审美的那个年纪,顶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就水灵程度,其实丝毫不输给古巨基、苏有朋。可这张脸想在武侠、功夫的世界里立足,就只能演一演阿飞,完全不如焦恩俊那么有大侠气质,比起郑少秋那样的楚留香之流更加差远了。可等到他变成中年人,熟透了,花美男又起势了。
还记得香帅吗
好在吴京老师找到了一条崭新的特种兵硬汉路,趁着国运之兴,演绎出了一种新的出彩的男性形象。其实我始终不觉得吴京老师演那一类人有什么问题,主席教育过我们,文艺就是要百花齐放。
这样的银幕阵地,你不占领,等着敌人去占领吗?
唯一可惜的是,随着花美男的审美不断深入人心,硬汉这条路,实在是后继无人了。我们明显可以看到,在不远的将来和很远的将来,大概率不会有年轻人喜欢当初那种威武雄壮的汉子。巨石强森来中国,您就等着饿死吧。
姜文就是再拍十部《让子弹飞》,张麻子也不会成为“我家哥哥”的。
「全文完,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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