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日本东京,第二届中日电视艺术交流活动现场——日本NHK电视台的录播间里,几位日本影视从业者面面相觑,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是不可能的……”就在不久前,他们观看了由中国导演杨洁带来的《西游记》剧集中的《计收猪八戒》一集,随后与杨洁聊到该片拍摄问题,有人提出疑问,剧集中各种镜头角度的变化,是由几台摄像机完成的?杨洁回答:“一台。”这些同行以为杨洁没有听懂,又比比画画地再次发问:“我们说的是几台摄像机来进行拍摄?”杨洁仍然回答:“我们只有一台摄像机,所有镜头都是由一名摄像师、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摄下来的。”得知确切答案后,这些日本同行震惊了,他们无法相信,在眼前这位中国女导演的执导下,剧组竟仅凭一台摄像机、一个摄像师,完成了一部神话巨制的所有镜头拍摄。但事实就是如此:当日本电视台拥有五六台摄像机、移动天幕甚至专用直升机时,杨洁的团队连录像设备都配不齐。
电视剧《西游记》摄影师王崇秋肖像照,身旁为导演杨洁肖像剪纸。王崇秋先生在北京家中接受了《国家人文历史》独家专访,讲述了四十多年前的种种创作历程和鲜为人知的片场细节。(摄/宋义东)那些看似不可能用一台摄像机完成的镜头,《西游记》剧组却做到了,“奇迹”的缔造者,正是那个手持摄像机、用脚步丈量取经路的摄像师——王崇秋。长达六年的拍摄周期里,他扛着摄像机,从火焰山到水帘洞,从花果山到灵山,用镜头记录下每一个神话瞬间,也见证了妻子杨洁如何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2026年1月16日,王崇秋在北京的家中接受了《国家人文历史》的独家专访。这位已届耄耋之年的幕后英雄,思路清晰,语气平和,四十多年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创作历程、鲜为人知的片场细节,以及他与杨洁导演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也随着他的讲述徐徐展开,为这部经典之作,添上了真实而动人的个人叙事。1943年,王崇秋出生于湖北省麻城县(今麻城市)宋埠镇。1960年8月,17岁的王崇秋参军,离开家乡,随部队来到北京。1965年,退伍后的王崇秋正式成为北京电视台的一名工作人员,开启他的摄像生涯。也是到电视台工作后,王崇秋与杨洁相识、相恋,两人于1969年除夕携手走入婚姻。这期间,两人在工作上开始配合。王崇秋多次参与时政、体育、文化等多领域的转播报道。让他记忆颇深的,是录制春晚。如今有很多人认为央视春晚是1983年才诞生的,但据王崇秋介绍,其实早在1979年,央视就办过春节联欢晚会,导演是邓在军与杨洁,而王崇秋也是那场春晚的摄像。多年来,“一台摄像机拍摄82版《西游记》”已成为王崇秋的鲜明标签。每当接受媒体采访时,记者们总会发出类似的惊叹与疑问:“王老师,一台摄像机怎么能拍出《西游记》呢?”对于今天的电视节目、综艺制作而言,动用几台甚至十几台摄像机已是常态,因此人们难以想象仅凭一台机器竟能完成一部完整的电视剧,尤其是一部需要大量特效与场景转换的神话剧。“任何时期都得拿到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看。”王崇秋这样说道。在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物资相对匮乏,电视行业刚刚起步,绝大多数节目都采用单机拍摄,多机拍摄的概念尚未普及,“所以说当初给杨洁导演一台摄像机,告诉我们《西游记》也只有一台摄像机的时候,谁也没觉得这是什么稀奇事儿,甚至没有任何一位领导特别强调一下这件事儿。”也正因如此,多年来当王崇秋无数次面临为什么只有一台摄像机这个问题时,也只好笑笑,无奈回答:“因为实在没有第二台机器。”
1983年,王崇秋用剧组唯一的一台索尼300P摄像机拍下了湖南张家界的群山盛景。供图/王崇秋与今天摄录一体的摄像设备不同,那个时代的摄像机是摄像机与录像机分开的,需要通过一根电缆,将摄像机拍出来的画面传到录像机上。而且当时没什么数码录像可言,录像机需要使用磁带式的带子,当时被业内人士称为“寸带”,“一盘带子最多录一个小时多一点儿。录像机里面带着四块大电池,电池就像砖头一样又大又沉”,“寸带”数量有限,没有多少重拍的机会,对演员和摄像都有很大挑战。他还记得,那台摄像机是台里最老旧的一台索尼300P摄像机,如果不仔细调焦,画面就很容易虚。拍摄时,录像机旁还需连接一台监视器,方便导演监看画面。但剧组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使用的监视器只有9英寸,屏幕很小,所以白天拍戏时荧光显示屏遇到强散射光,会导致一些细节看不清,例如将电线杆等现代的东西录进去也不能及时发现。为解决这个问题,团队成员们在监视器前面弄了一个遮光罩,杨洁导演则需要趴到监视器前面仔细看画面,如同战场作战一般。不过王崇秋还提到,很多人不知道,其实《西游记》拍摄的全过程里是有第二台摄像机的,但到得太晚,直到1987年全剧拍摄已接近尾声时,新设备才送达剧组。王崇秋说:“新的摄像机比原来老的那台清晰度高,还依然是分体的。刚到手时,我一下子还不太适应了。和老机器相比,它拍画面确实很清晰,可惜到得有点晚,大多数戏份都拍完了,倒是在泰国拍的戏份里,有一些镜头用上了新机器。”
1987年,《西游记》剧组主创人员正在泰国侬律花园内拍摄,舞台主设计师之一的郑曰洋为摄像师王崇秋撑伞。供图/王崇秋尽管这件往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一直以来都有细心的观众发现,电视剧播到第24集《天竺收玉兔》和25集《波生极乐天》时,会发现有些镜头明显清晰了,色彩也更加饱和。这些镜头要归功于“第二台摄像机”。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里,《西游记》的各种高难度镜头,还真就是由那台老摄像机完成,说是以“一台摄像机拍摄82版《西游记》”绝不夸张。
“这么一堆‘家伙什儿’放在那儿,拍摄运动中的镜头就很费力。小跨度的运动镜头还好说,这些机器摆在中间,两边都够得着,可是超出一定的范围就麻烦了。”王崇秋特别提到,由于设备是分体式,变换拍摄角度十分麻烦,长电缆还会导致画面构图出现误差,所以摄影师必须在构图时预先计算并留出余量。当镜头需要更大范围运动时,整个团队就不得不跟着设备“迁徙”,王崇秋对其中一次拍摄记忆犹新,他说:“比如《智激美猴王》那集,百花羞公主骑马追兔子那个镜头,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我扛着摄像机在前面追兔子,后面两个技术员抬着录像机跟着我跑,摄像助理抱着监视器也跟着我跑,导演在最后面追监视器,中间一批人拉着线。跑过之后,大家都累得瘫倒在地,最后兔子不见了。”除了设备笨重问题,机器的聚焦也是难题,尤其在快速推拉时,自动对焦无法跟上,主要依赖手动操作。好在王崇秋凭借早年转播“样板戏”练就的基本功,常常独自或仅有一名助理协助完成跟焦,偶有失误导致重拍。这些具体的工作艰辛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每当听到外界埋怨拍摄进度缓慢,王崇秋虽感无奈,但也会用“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这句话来激励团队继续坚持。除此之外,剧组的辅助设备也严重不足,拍摄六年中主要靠一个标准镜头完成拍摄,移动轨一年后才配备,而升降机、大摇臂等始终欠缺。为让镜头“活起来”,团队想尽各种“土办法”:用平板车拍天宫移动镜头、借棚内升降台拍天宫群舞俯拍等,还常登梯爬高、涉水自制工具。因条件所限,许多镜头需反复尝试、多次拍摄,这也正是全剧耗时六载的重要原因之一。面对外界对拍摄进度的不解,王崇秋坦言:在此种条件下,若有人能三年完成,他倒真想“学习领教”。
电视剧《西游记》拍摄期间,因为寻像器坏了,王崇秋只能看着9寸的监视器来进行拍摄。供图/王崇秋此前有很多媒体报道过,《西游记》拍摄过程中,几位主演都有过遇险经历,其中以吊“土威亚”时钢丝忽然断掉导致的事故最多。其实作为摄像师的王崇秋,也犹如战地记者一般身处“前线”,同样要面临风险。1983年春季,剧组拍摄《坎途逢三难》,拍到第二难流沙河的剧情,扮演沙僧的闫怀礼需要吊着“土威亚”飞到空中与猪八戒战斗,正是拍这场戏时,“沙僧”身上的钢丝忽然断掉,闫怀礼直接半空坠落,正好砸在王崇秋头上,演员没有受伤,但王崇秋却当场被砸晕了过去,所幸未造成严重或永久性伤害。而王崇秋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询问摄像机是否完好,毕竟当年剧组就这么一台设备,离了它就无法拍摄了。“拍戏拍出了‘病’,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除了遇险,剧组拍摄《官封弼马温》中“天河牧马”一场戏时,也是王崇秋感到异常艰辛的时光。那场戏取景于内蒙古锡林浩特大草原,辽阔的草原上几乎没有树木遮蔽。天气凉爽时还好,一旦太阳出来,便无处躲藏,酷热难当。剧组当时在一个养马场旁拍摄,飞舞着许多体型硕大的马蝇。其他工作人员可以随时活动驱赶蚊虫,但作为摄像师的王崇秋因为必须把着摄像机保持不动,成了马蝇集中攻击的目标。拍摄结束后,他感到身上阵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布满血点,全是被马蝇叮咬的痕迹。
王崇秋在内蒙古锡林浩特大草原,为剧组拍摄《官封弼马温》中“天河牧马”一场戏。供图/王崇秋这次经历后,王崇秋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因内分泌失调患上了白癜风,皮肤上出现深浅不一的斑块。剧组同事,尤其是林志谦常开玩笑称他为“花大姐”。他曾去医院就诊,医生建议生活规律、注意休息,但对当时忙于拍摄的他来说这几乎无法做到,于是他索性不再治疗,任其发展。回忆起那段在草原上终日暴晒、被虫叮咬的日子,他仍心有余悸。
当身体为拍摄付出代价的同时,王崇秋与导演杨洁在工作上的默契配合,则成为支撑整个剧组在艰苦条件下高效运转的核心动力。面对设备简陋、条件艰苦的重重挑战,这对艺术上的搭档始终并肩作战,共同应对每一次拍摄危机。早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王崇秋与杨洁导演就数次搭档。1980年,由中央电视台制作的两集古装神话剧《崂山道士》,不仅是杨洁电视剧导演生涯的开端,也是杨洁与王崇秋搭档拍摄的第一部电视剧。因为是神话题材,《崂山道士》的一些拍摄手法为后来的《西游记》积累了经验,王崇秋介绍:“比如《崂山道士》拍摄时用的‘穿墙术’,拍摄办法是使用拍摄、停机、再拍摄,这样画面里的人就像会穿墙一样。后来拍《西游记》,我举一反三,用这种手法来拍摄达到效果。比如拍猪八戒变和尚的剧情,先拍他原本的猪八戒形象在河边走,走到预定的位置就是停下来,这时所有人都等着,机器也必须锁死,一点都不能动。等化装师给演员画好和尚的装,接着他还要准确地走回刚才的位置。我们在后期会用叠化剪辑的办法,把他从猪八戒走路的画面,慢慢过渡成和尚继续走的画面。这其实也是‘停机再拍’的一种运用,不过难度要大得多。”王崇秋与杨洁配合得非常默契。绝大部分情况,杨洁只需要告诉他镜头应该如何拍,王崇秋总能心领神会,正如他所说“她说怎么拍,我拍出来的基本就是她想要的镜头”,例如《困囚五行山》这集,不仅拍摄了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的镜头,同时还拍了大量天庭上神仙饮酒作乐的镜头,这些镜头后来由杨洁导演亲自剪辑,把齐天大圣受困五行山与天庭狂欢两个场景来回切换,尤其对天上众神仙不同角度的推进,让这段没有一句台词的镜头表达出强烈的讽刺意味。王崇秋认为“这是杨导演剪辑的一种风格”。后来他们一起拍摄《司马迁》时,也使用这样的镜头语言,表现出司马迁遭受宫刑时在生与死之间抉择,最终痛下决心,忍辱发愤,完成《史记》。王崇秋自己也会灵感突发,他以《三打白骨精》那集里的镜头举例:“我处理唐僧赶走孙悟空那场戏,猴子离别的时候,那种又失落、又不舍的心情。最后的镜头落在流水上,我当时就想:要是撒点花瓣呢?花随水漂,花开花落,就像时光和缘分一样流走。当时有人问我:‘怎么能弄得这么浪漫?’我说,越是凄凉的场景,越可以有一点诗意的、浪漫的东西。所以就切了一个空镜头,让花瓣顺着流水缓缓飘走。”
电视剧《西游记》剧照,场景为女儿国国王(朱琳饰)梦中与唐僧(徐少华饰)相会的场景。供图/王崇秋类似浪漫化的场景在《趣经女儿国》一集也有表现。在女儿国国王的梦境中,唐僧蓄发戴冠,穿上世俗华服,与女王在诗情画意的亭子里观鱼。王崇秋记得:“这场戏我们是在西湖九曲桥拍的,当时有一些围观群众,都在议论说我们在拍《红楼梦》,因为两人扮相很像林黛玉和贾宝玉,又配上比较诗意的场景。后来还有人开玩笑,说我怎么拿《红楼梦》来拍《西游记》。”
“说《西游记》的摄像‘难’,怎么也还有台机器,尽管比较老旧吧,好歹还能拍出个影儿来,那么和摄像比起来,‘特技’就要‘无中生有’了。”王崇秋提到了人们很容易忽略的另一个拍摄难题——特技制作。神话剧里,人物上天入地、腾云驾雾的特技效果,对观众有巨大吸引力。但《西游记》剧组中,特技制作面临诸多挑战。首先是特技设备稀缺,全台仅有从国外进口的一台ADO二维特技机,且因未购买关键软件,无法实现立体效果,导致部分镜头呈现扁平感。其二是人员需求更多,特技部分并非一人之责,需要全组协作完成。作为摄像,王崇秋承担了大量特技制作任务,全剧约五分之一的镜头经过两次以上合成。团队对ADO特技机的使用也在摸索中前进。首次成功案例是试集《除妖乌鸡国》中“立帝货”的镜头:通过抠像,将孙悟空跳跃动作缩小并提至桌上。这个镜头在1982年国庆期间播出后获得观众惊叹,增强了王崇秋等人的信心。
剧组在演播大厅内拍摄天宫舞蹈镜头,场记马丽珠推着移动轨,协助王崇秋拍摄出烟雾缭绕的天宫效果。供图/王崇秋神话剧必然涉及大量蓝幕抠像技术。例如拍摄孙悟空“透明人”效果时,在扮演勾魂使者演员身上缠绕蓝布、脸上画蓝白油彩,经抠像后即呈现透明效果。而片头孙悟空连续腾翻的镜头是在中国杂技团拍摄的。现场布置蓝幕与蹦床,由专业运动员完成高难度动作,再通过特技机与实景天空合成。制作筋斗云时,剧组选用棉花作为材质,再通过分步拍摄与多层合成,最终实现孙悟空腾云驾雾的视觉效果。ADO特技机的到来,能否彻底解决《西游记》剧组面临的特技制作难题呢?王崇秋的回答是:“有些镜头不通过这个机器做确实不行,可如果光靠这个机器,也实现不了全面的想法。”面对设备局限,剧组不断探索如何通过现有手段达到预期效果,许多特技效果还是依靠土办法实现。例如《困囚五行山》一集,孙悟空被五行山压住的镜头,由十余个分镜头在北京七王坟、云南石林等地分别拍摄,最终由王崇秋等人合力并通过特技合成。由于这段剧情很重要,团队最初尝试在贵州花江爆破实景,但因技术问题未成功。后在云南石林完成关键的山石爆炸镜头:他们将摄像机位压得很低,只摄取蓝天背景,由烟火设计刘礼实施爆破,营造出山崩地裂的效果。随后,王崇秋等人通过特技机将该爆炸镜头翻转,使爆破散射方向变为向下,再仔细擦除地平线,最终与如来手掌的特写镜头合成。孙悟空在乱石中挣扎的镜头则是在蓝幕前拍摄完成的——演员被倒吊拍摄,再通过抠像技术与之前的爆炸场景合成,最终呈现出孙悟空被五行山镇压的完整视觉效果。
当前,我国影视特效技术已取得长足进步,其营造的视觉奇观正成为科幻电影吸引观众的重要引擎。回望四十多年前《西游记》中的早期特技,或许并不会让今天的观众感到多么震撼,但这部神话剧中的诸多经典歌舞段落,反而比当年的特效更具艺术生命力,至今仍散发着强烈的观赏魅力。例如在倒数第二集《天竺收玉兔》中,原著情节的戏剧冲突相对平缓,电视剧却凭借一段载歌载舞的场面深入人心——玉兔精化身的天竺公主,在《天竺少女》的旋律中翩然起舞,“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将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异域风情甜美交融,成为本集最令人难忘的记忆点。这一经典场面的诞生并非偶然。摄像师王崇秋曾特别提到,在拍摄此类歌舞段落时,他常采取“镜头先行”的策略:“我们会先依据音乐情绪和剧情需要,把镜头的顺序、角度、运动轨迹全部设计好,再请演员按照镜头的要求完成动作。比如《天竺收玉兔》中玉兔精的歌舞,重点并不在舞蹈技巧,而是要通过画面传递人物情感与戏剧氛围——通过唐僧的无奈与玉兔的奔放,形成张力,烘托出整场戏的气氛。杏仙的舞蹈也类似,演员王苓华是根据镜头需要来设计动作,每一个姿态、每一次转身,其实都是在镜头规划下的表演。”
《西游记》拍摄第 18集《扫塔辨奇冤》时,摄像师王崇秋为饰演万圣公主的张青指导拿武器的动作,以达到更好的拍摄效果。供图/王崇秋对于舞蹈拍摄,王崇秋还提到另一种情况,即舞蹈本身已具备完整编排,队形与动作变化丰富。比较典型的如“天宫群舞”,这段由著名舞蹈家茅迪芳编排的舞蹈,节奏由缓渐急,大气优美,但对队形变换与舞蹈技巧要求较高。王崇秋介绍其拍摄方法时说:“这类情况下,我们会严格遵循舞蹈的节奏与结构来设计分镜头。茅迪芳请来煤矿文工团曾演过《丝路花雨》的演员,舞蹈动作复杂、队形多变。我的镜头就完全跟随舞蹈走,通过多角度、多景别的切换来呈现——有正面、有侧面、有移动、有俯拍,镜头节奏也由慢到快,与舞蹈呼应。”类似情况还有《智激美猴王》中黑狐精调戏唐僧的独舞。这段舞蹈由杭州歌舞团的汪碧云编排,需完全依靠舞蹈动作展现妖媚气质,王崇秋同样根据编舞预先设计分镜头,确保舞蹈叙事与镜头语言融为一体。《西游记》中的舞蹈段落能成为经典,既源于编舞本身的精致构思,也离不开镜头语言的巧妙调度。这体现出王崇秋与导演杨洁在艺术处理上的高度默契,使歌舞不仅赏心悦目,更成为叙事抒情的重要载体。正如王崇秋在回忆录中所言:“我想,充分融入导演和摄像的思想拍出来的镜头,才是有生命力的镜头。”
回顾《西游记》拍摄历程时,王崇秋还提到剧中存在的不少拍摄完成却最终未能播出的“失传”内容,其背后原因多种多样。其中较为“西游迷”们熟知的,是“救生寺”这场戏。在《西游记》原著第九十九回,唐僧师徒取经归来途经陈家庄,发现当地百姓感念其当年相助之恩,特建“救生寺”供奉四人。寺内塑有师徒金身,其中孙悟空像因头戴紧箍而尤为独特,成为书中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场景。电视剧拍摄时,剧组曾依据这一情节拍摄了相关戏份:唐僧师徒晒经后,见到陈家庄百姓已为他们立寺塑像,以谢昔日救命之恩。然而在后期剪辑阶段,该片段因所在集数整体时长已满,且与前后剧情过渡存在衔接问题,最终被整体删去,未能呈现在成片之中。此外,未使用素材还包括因场景不符合、演员更换等问题而重拍或废弃的部分。例如“天河牧马”曾因最初布景风格不统一而返工;御马监的监丞、监副角色也因最初选用的演员表现不佳,后更换为闫怀礼与张寄蝶。另有在海南拍摄的部分师徒嬉戏镜头,则因唐僧演员汪粤离组而导致情节无法延续,最终弃用。
《西游记》剧组赴海南岛拍摄第6集《祸起观音院》。根据王崇秋回忆,当时在海南还拍摄了部分师徒嬉戏镜头,但后来因为唐僧演员汪粤离组,情节无法延续,这些镜头最终被弃用。供图/王崇秋对于这些辛苦付出却没能用在正片的镜头,王崇秋固然有所遗憾,但好在有另一部分“番外”镜头物尽其用了,例如在泰国拍摄的花絮。1987年在泰拍摄期间,《西游记》剧组首次使用了新摄像机,与旧设备相比,新机器成像更为清晰。由于海外拍摄人员受限,剧组仅携带一台摄像机,但王崇秋仍尽力记录了拍摄花絮与当地风光。此次在泰拍摄,剧组得到众多爱国华侨的大力支持,王崇秋回忆:“因为我们的预算有限,要拍大场景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号召一下,让当地的这些爱国华侨给我们帮助一下。后来的确得到一些当地华侨帮助,为我们提供了取景场地、群众演员,甚至拍摄所需的大象也由他们无偿支援。”拍摄期间,几乎每晚都有华侨宴请剧组,节省了较多伙食开支。尽管台里拨付的三万美元预算明显不足,原计划可能需要向使馆借款,但在华侨朋友的帮助下,剧组不仅顺利完成拍摄,还结余了几千美元,回国后悉数交还台里。为表达感激之情,杨洁将王崇秋在泰拍摄的素材剪辑成专题片《〈西游记〉剧组在泰国》,分别寄送给提供帮助的华侨。该专题片后来与电视剧《西游记》同期在电视台播出,记录了拍摄期间这段温暖人心的故事。“杨导演和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次合作,应该说是成功的。”对于自己与妻子杨洁共同倾注心血的这部作品,王崇秋给出的总结格外质朴而蕴藉。1988年,完整版《西游记》播出,旋即引发轰动。然而,对杨洁和王崇秋这对艺术伉俪而言,辉煌并非终点,而是他们共同创作道路上的一座里程碑。在《西游记》取得巨大成功后,他们并未停步,继续携手在传统神话传说与中国历史题材的领域进行影视创作。
电视剧拍摄期间,杨洁(左)与王崇秋(右)讨论拍摄方案。供图/王崇秋此后他们于1993年合作拍摄神话剧《武夷仙凡界》,杨洁执总导演之责,王崇秋则身兼执行导演与摄像,将福建武夷山的奇秀风光与动人传说融为一体;1997年,他们又共同投身于历史正剧《司马迁》的创作,杨洁再次担任总导演,王崇秋以执行导演和主摄像的身份,深刻刻画了这位史学巨匠的坎坷命运与不朽风骨。在《西游记》播出后的十年间,他们还参与创作了《朱元璋》《西施》等历史题材作品。
杨洁、王崇秋著,陈娜主编《敢问路在何方——1982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 创作史》 千禧之年,《西游记·续集》的播映再次引发全民关注。关于续集的拍摄,一方面是弥补杨洁导演的遗憾——拍摄《西游记》(25集版)时,因经费不足,被迫放弃一些经典剧集,这次正好得以补全;另一方面也是回应《西游记》热播以来,广大观众对“续写西游”的深切呼唤。这对黄金搭档再度回归“西游”世界,共同打造《西游记·续集》——杨洁依然担纲总导演,王崇秋则肩负起导演与主摄像的重任,为这部承载了无数人童年记忆的鸿篇巨制,画上更为圆满的句点。如今,已至耄耋之年的王崇秋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中,时常会通过互联网平台与剧迷们互动——例如多年来在一直有网友宣称,曾在《斗法降三怪》一集中看到过“下油锅”镜头,一时间诸如镜头被删说、“曼德拉效应”说传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由王崇秋亲自辟谣,告诉大家该镜头并未拍摄,这才还原了真相。此外,他还通过撰写回忆文章、参与纪录片拍摄等方式,不遗余力地梳理与讲述《西游记》拍摄背后的故事,还带领团队出版了《敢问路在何方——1982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创作史》《〈西游记〉四十周年纪念图册珍藏》等书籍。这份坚持,既是对博大精深的“西游”文化的一种当代推广与守护,亦是一份深沉绵长的个人情怀——镜头里定格的不仅是仙妖神怪与险山奇水,更是他与杨洁导演共同走过的峥嵘岁月,是那一代电视人用近乎执拗的匠心与热忱所铸就的时代丰碑。
王崇秋编著,陈娜、于维明执笔《西游记首播四十周年纪念图鉴》,以图为主以文为辅,遵循《西游记》当年的拍摄时间线,将全部25集按人、景、事三部分逻辑逐集分析。与《敢问路在何方》一书中的图片完全不重复
编辑:周斌 詹茜卉
本文来自【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仅代表作者观点。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提供信息发布及传播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