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宵刚过,喜剧演员徐志胜的一句话让许多人愣了一下。他说,自己和观众一样,怀念过去的小品。这话从一个靠脱口秀成名、活跃在网络综艺里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微妙的错位感——像是新人演员在致敬一门行将落幕的手艺,又像是在替一代人认领某种集体记忆。
一
要理解这份怀念,得先回到1984年。那年春晚,陈佩斯和朱时茂演了一出《吃面条》。一个想当演员却连碗面都吃不下去的小人物,在空碗面前做出各种夸张的吞咽动作,台下笑成一片。这是"小品"第一次作为独立形式登上中国舞台。它不是相声,不是戏曲片段,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十来分钟,一两个人,靠语言和肢体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
接下来的十几年,小品迎来了黄金时代。陈佩斯朱时茂的《主角与配角》《警察与小偷》,赵丽蓉的《如此包装》《打工奇遇》,赵本山范伟的《卖拐》《红高粱模特队》,黄宏侯耀文的《打扑克》——这些作品构成了中国人年夜饭的背景音。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笑中有思":讽刺市场乱象,调侃官场习气,记录城乡变迁,也吐槽家庭琐事。赵丽蓉为写"货真价实"四个字苦练三个月,陈佩斯在《吃面条》里无实物表演的精确度,至今仍是行业标杆。
那时的小品演员是全民明星。他们的台词成为流行语,他们的扮相被模仿,他们的作品被反复讨论。更重要的是,小品承担了一种特殊的社会功能:在严格的审查框架内,用幽默的方式触碰现实议题。观众在笑过之后,往往能带走一点什么——对社会现象的警觉,对人情世故的体谅,或者仅仅是"原来有人懂我"的安慰。
二
徐志胜的怀念,指向的正是这个已经远去的生态。
变化从新世纪开始显现。创作套路化首当其冲:夫妻吵架、城乡对立、误会巧合,同样的结构反复套用,观众很快审美疲劳。审查收紧则让讽刺锋芒逐渐钝化,结尾的"升华"变得机械而尴尬。与此同时,春晚作为"全民仪式"的地位在衰落,电视开机率下滑,年轻人转向手机小屏。
更具颠覆性的是新兴喜剧形式的崛起。脱口秀、漫才、Sketch(素描喜剧)这些舶来品,经过本土化改造后迅速占领市场。《脱口秀大会》《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培育出新一批喜剧明星,他们的创作逻辑与前辈截然不同:主题聚焦个体经验而非宏观叙事,节奏追求每分钟三到五个笑点,表演强调与观众的实时互动。徐志胜本人就是这场变革的产物——他没有经历过小品的科班训练,靠的是线下开放麦的磨砺和对自身经验的诚实讲述。
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单口喜剧演出场次同比增长54%,票房增长135%。漫才甚至登上了2025年春晚舞台。这些新形式的共同优势是"快":快速切入痛点,快速制造笑点,快速引发共鸣。它们不再试图"教育"观众,而是选择"代言"观众——"我就是这样,你也一样吧?"
三
但新旧之间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
徐志胜的怀念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新兴喜剧在形式上更自由,却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传统小品的"重量"。传统小品是"完整叙事",有起承转合,有人物弧光,有情感落点;而Sketch和漫才更像"切片展示",靠game点和升番结构制造荒诞,缺乏真正的情节推进。脱口秀虽然真实,但过度依赖个人经验也导致题材同质化——职场、婚恋、性别,反复翻炒后难免疲惫。
更重要的是,传统小品那种"公共性"的丧失。过去的小品演员是"人民的艺术家",作品指向社会议题,引发跨阶层的讨论;如今的喜剧更多是"分众产品",精准服务特定群体的情绪需求。这不是退步,只是不同。但当徐志胜说"怀念"时,他或许也在感叹:那种能够凝聚最多人、触碰最大公约数情感的喜剧形式,已经很难再现了。
行业内部其实也在寻找融合之道。《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中,不少演员尝试将Sketch结构与传统曲艺结合;开心麻花的剧场作品保留了小品的叙事完整性,同时吸纳新喜剧的节奏感。传统并未消亡,只是在转换容器。
四
徐志胜的表态,最终指向一个开放的问题: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喜剧?
答案或许藏在观众的选择里。有人沉迷于脱口秀的快感和直给,也有人重新翻出陈佩斯的小品合集,在弹幕里怀念"从前慢"。两种需求同时存在,意味着喜剧市场正在分层——不再是春晚一统天下,而是多元形态各安其位。
对创作者而言,真正的启示或许是:形式会过时,但"观察生活、诚实表达"的内核不会。无论是《吃面条》里的空碗,还是脱口秀里的"容貌焦虑",好的喜剧始终建立在对人的理解之上。徐志胜怀念过去的小品,本质上是在怀念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有 craftsmanship(匠心)的喜剧创作——而这恰恰是任何时代都稀缺的品质。
小品或许不会重返巅峰,但它留下的遗产——对现实的敏感,对语言的锤炼,对观众的尊重——仍在新一代喜剧中延续。当徐志胜站在元宵喜乐会的舞台上,他既是旧传统的旁观者,也是新生态的参与者。这份双重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中国喜剧仍在流动中寻找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