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节，对于总导演黄一鹤来说，不是一个喜庆的日子，而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年之前，他连续指导了1983、1984两届春晚。

1983年春晚是一个里程碑，这是中央电视台第一次举办春晚

。从此以后，春晚成了全国人民必不可少的一道年夜饭，中国人除夕夜守岁看春晚的成为了全民传统，可以说，影响深远，意义重大。

1984年春晚，是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走向成熟的关键一届

，由黄一鹤继续执导。在这届晚会上，陈佩斯与朱时茂表演的小品《吃面条》一炮而红，它成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品。从此以后，包括小品在内的语言类节目就成了关注最大的期待。

就是因为，前两届春晚太成功了。黄一鹤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演播室那几百平米的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他有个大胆的想法：

要把春晚搬到北京工人体育馆去。

那里能坐一万多人，场面多大，气派多大。这个想法一提出来，不少人都叫好，觉得这才是改革开放该有的样子。于是，活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的想法虽好，但结局给了 他一巴掌。

那是1985年2月19日，农历大年三十。

那时的北京，天气非常寒冷，工人体育馆由于是室外场馆，那时候的技术条件，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灯光打出去，照在空旷的场馆里，昏黄昏黄的，电视机前的观众看不清楚人脸；音响设备也不行，主持人在台上喊话，台下观众听不见，现场互动全乱了套。

结果，舞台事故频发

。

在“百猴迎春”节目中，饰演美猴王的演员因升降机关故障，在众目睽睽之下未能按设计出现，而是直接“卡”在舞台地板下消失，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惊险。

在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拍电影》中，陈佩斯需要穿着单衣，并被要求泼冷水。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被泼冷水，谁也承受不住，陈佩斯硬是硬撑了近20分钟。节目结束后，他已经浑身僵硬了，直接被

救护车拉走急救。

相声大师马三立

表演后，因现场回声大效果不佳，观众不答应。他出于职业本能，不顾导演组安排，

自行返场加说了九分钟

。结果后台不知情，按原计划推上了一个节目，两个节目在台上撞车，一片混乱

串场主持人王景愚更惨，他被工作人员误当成道具，一下子

拉到了十几米的高空

。下来时腿都软了，是姜昆把他扶下去的

杂技演员王景瑜，表演吊环时，工作人员失误地将高度从计划的2米设为10米，结果，表演结束后，演员双腿瘫软，面色惨白，险些酿成大祸。

最要命的是

暖气不足

，演员穿着单薄的演出服，所有人都被冻得哆嗦。

直播一开始，乱子就出来了。本来计划好的流程，因为调度不灵，拖拖拉拉。演员上下场找不到北，镜头经常对着空椅子或者黑乎乎的背景。

四个小时的晚会，硬是拖到了凌晨两点半。那时候老百姓睡觉早，很多守岁的人熬不住了，关了电视去睡觉，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最大的问题出在

华裔女星陈冲身上，

她刚回国不久，表演节目时，她看着台下的人，兴奋地说：

“按你们中国人的习惯……”

这句话一出，捅了马蜂窝。在那个年代，大家心里都敏感，这话听着像是在划清界限，像是个外人看热闹。观众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大年初一一早，中央电视台传达室的电话就没停过。

刚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最后干脆被打爆了。邮递员推着板车，一车一车地往央视运信。那些信不是建议，全是骂声。有人骂这是“胡闹”，有人骂这是“浪费国家钱”，还有人言辞激烈地攻击导演和演员。

据后来统计，这些批评信足足装满了三个大麻袋

。这在当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压力全压在了黄一鹤一个人身上。

他被停职检查，天天要在单位做检讨

。那段时间，黄一鹤整个人都垮了。他后来跟人回忆说，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候。

他不敢出门，怕见人，怕听议论。在家里，他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活着没意思，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他自责不易，觉得自己就是罪人，辜负了全国老百姓的信任。这种压力让他喘不过气。他的老伴看着心疼，劝他想开点，可这种从云端跌到泥里的落差，哪是想开就能想开的？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遍回想当晚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观众。

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上面。光靠冷处理已经不管用了，民愤太大，必须给个说法。经过慎重研究，中央广播电视部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在《新闻联播》里公开道歉

。

1985年3月2日，也就是正月十一那天晚上，全国几亿观众像往常一样收看《新闻联播》。节目播报完主要新闻后，主持人突然神情严肃地念了一封信。

信里没绕弯子，直接承认春晚办砸了，承认准备不足、技术不行、现场混乱，代表电视台向全国观众赔不是。

这一幕，把很多人都听愣了。那时候的媒体，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哪有主动向老百姓低头的？而且是在新闻联播里，重量可想而知。

老百姓的气，消了一大半。大家觉得，人家都认错了，还能咋样？这场风波，总算算是压下去了。

这次事故，对黄一鹤打击极大，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在后来的日子里，很少提当年的风光，反倒常提这次跟头。

他说，搞电视不能想当然，不能脱离实际，更不能不顾观众的感受。那三麻袋骂信，虽然字字扎心，但也把他从云端拽回了地面。

其实，当年那场晚会也不是全无亮点。比如汪

明荃唱的那首《勇敢的中国人》

，还有罗文带来的粤语歌，在艺术水准上都是很高的。

吕念祖演唱的《万里长城永不倒》

，这首歌是当时正在热播的电视剧《霍元甲》主题曲，让观众们听得热血沸腾，同样

令人难忘的还有罗文

，这位来自香港的歌手为大家演唱了三首歌曲。

还有

董文华演唱的《十五的月亮》

情感细腻娓娓动听，现在听起来还是味道浓郁。

其中最让人感动的瞬间，无疑是

夺得三连冠的中国女排姑娘们集体登场

的时候，在刚刚过去的1984年洛杉砚奥运会上，中国女排以3比0的成绩战胜对方获得奥运会首冠，当时的郎平也才24岁。

但在巨大的混乱和负面情绪面前，这些好节目都被淹没了。这也给后来的导演们提了个醒：

一台晚会，整体把控比单个节目精彩更重要。如果大环境乱了，再好的珍珠也发不出光来。

过了短时间，组织上重新启用黄一鹤执导春晚。再上台的他，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想着搞大场面，不再追求什么宏大气派，而是老老实实回到演播室，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

他常说，观众坐在家里看电视，是图个乐呵，图个团圆，咱不能给人家添堵。1986年的春晚，他就吸取了教训，规规矩矩在演播厅里办，虽然少了些新奇，但稳稳当当，观众看得舒心，口碑也就回来了。

黄一鹤晚年接受采访时，也回避1985年的事，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他总是很坦诚地说，那是他交的一笔昂贵的学费。他说，

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人定胜天，只要有心气，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

虽然，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是他感谢那些写信骂他的人，虽然是骂，但也让他知道了底线在哪里。如果没有那次跌倒，可能他还会在盲目创新的路上走得更远，犯更大的错。

1985年的那场春晚，现在回头看，是个教训，也是个转折点。它让中国的电视人明白了一个道理：

技术可以慢慢发展，场面可以慢慢扩大，但敬畏观众的心，一刻都不能丢。

黄一鹤当年的痛苦和挣扎，还有那次史无前例的公开道歉，都成了春晚历史的上一部分。

直到今天，每当春晚筹备时，老一辈的电视人还会提起1985年，提醒年轻人：

别飘，脚踏实地，才能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