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不到的爱
“我倒是挺喜欢这种石库门的老房子。”金焰的上海话让我倍感亲切,紧张的情绪也逐渐缓解。我能感受到,金焰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
金焰,出生于1910年的韩国首尔,年长我十二载。他身材健硕,面容俊朗,性格豁达,思想深邃,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堪称新时代青年的楷模,在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男演员中,堪称翘楚。1933年至1935年间,上海《电声日报》借鉴好莱坞模式,举办了“电影皇帝”的评选活动,金焰连续三年荣登榜首,成为首位由观众票选产生的“电影皇帝”。
后来方始得知,刘琼携金焰于除夕之夜亲临我家,实则是意图将金焰引荐于我。刘琼与金焰交情匪浅,深知金焰在与王人美解除婚姻关系后倍感孤独。抗战胜利之际,金焰自重庆返抵上海,便暂居于刘琼府上。继而,刘琼又闻我亦孑然一身,遂萌生牵线搭桥之念。他将此意告知金焰,金焰亦欣然同意,这才促成了除夕之夜的这场邂逅。对我而言,这实乃一段突如其来的爱情佳话。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何不在香港步入婚姻的殿堂?我可以帮你们筹备一切。”在朋友们如此热心的鼓励下,我们便默许了。于是,吴祖光及一众朋友着手为我们筹备婚礼。
1947年12月15日的夜晚,我们于宇宙俱乐部举办了婚礼,由郭沫若先生担任证婚人。茅盾夫妇、翦伯赞、李惠堂、丁聪、夏衍、吴祖光等众多亲朋好友纷纷出席,为我们的婚礼增添了喜庆气氛。一年之后,我们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为他取名金捷,昵称小弟。孩子的到来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住所和有限的积蓄变得更加紧张。幸运的是,此时国泰影业公司邀请我们夫妻共同出演《失去的爱情》,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该片成为我在新中国成立前拍摄的最后一部影片,也是我与金焰先生合作出演的唯一一部电影。
《失去的爱情》这部作品,从故事层面描绘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堪称一部极具观赏价值的佳作。然而,当影片上映之际,正值上海解放之际,我与金焰的首次携手合作,虽然对观众极具吸引力,一上映便座无虚席,但评论界却并未给予热烈反响。原因在于,那时正值解放初期,评论界普遍认为影片应更加突出革命精神。因此,《失去的爱情》在放映不久后便被撤下,甚至拷贝也遗失无踪。直至四十年后的1997年初,我在马来西亚访问时,在一座偏远的小城,一位影迷向我透露,他在澳大利亚的朋友那里收集了我所有的作品,并逐一列举了片名,其中便包括了《失去的爱情》。我对这位观众羡慕不已,因为他至今仍能观赏到我早已无法看到的影片。
拥抱新时代
1949年5月26日,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自上海市郊向市区发起猛攻。我整日宅于家中,耳畔不时传来远方传来的沉闷炮响,心中激动难平。夜幕降临,炮声愈发响亮,机关枪的扫射声亦清晰可辨,我推测解放军或许已深入市区。在这样的氛围中,我沉浸在想象之中,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我携着幼弟步出家门。甫一踏上街头,小弟便声嘶力竭地呼喊:“妈妈……枪……”我抬头望去,只见那队伍绵延不绝,不见首尾。头戴解放帽,身裹绑腿,背挎背包,手持枪械的解放军战士们,正乘坐军车自北向南,沿着瑞金路缓缓行进。两旁的民众自发地排列成列,热情地夹道欢迎。他们有的鼓掌欢呼,有的挥舞着红旗,更有甚者,将物品塞入战士们的手中。然而,战士们却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态度,面带微笑,向路边的人群挥手致意。
上海,作为中国电影事业的摇篮,汇聚了众多影视明星与业界大师,装备精良,技术实力强大。自上海解放后,中央电影局派钟敬之接管了南京的国民党电影机构,随即抵达上海,在军管会领导下,迅速接管了国民党的中国电影制片一厂、二厂,中央电影制片厂摄影场以及四十余家电影院。至1949年6月,为振兴发展人民电影事业,党组织将未加入私人电影厂的演员集结,从政治与生活层面给予关怀。在党组织安排下,我成为学习组组长,黄宗英担任福利组组长。作为学习组长,我每日清晨便前往延安中路的浦东大楼,引导演员们学习时事政治,研读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学习讲话的过程中,结合形势分析,深入探讨演戏的意义、人的角色与如何精湛演绎。这些曾是旧时代演员未曾深思的问题。通过学习,我们深切感受到毛主席对文艺的全新阐释深刻而精辟,长期生活在蒋管区的演员们也因此觉悟提升。
1949年11月,上海电影制片厂正式宣告成立,剧作家于伶担任厂长一职,钟敬之则担任副厂长,陈白尘则被任命为艺术委员会主任。自上海电影制片厂成立以来,我与金焰均为基本演员,金焰更是荣任演员剧团的首任团长,并荣获一级演员的称号。相较之下,我的艺术级别略逊于金焰,然而,我们两人均享有固定的薪资待遇,每月合计数百元。在那个建国初期,这样的收入可谓相当可观。
一切尽如人意,我与金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事业之中,热切希望拍摄更多电影,以服务党和人民。我虽在城市中长大,却未曾踏足农村、工厂或军营,对农民、工人以及解放军战士的生活并不熟悉。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我曾参演二十余部话剧,拍摄过十余部电影,塑造了诸多女性角色,然而,这些角色往往更注重外在形象,而忽略了内在精神,我多是用技巧来弥补对生活理解的不足,未能真正深入工农兵的生活,故而不能算作真正的扮演工农兵。如何去诠释这些角色,我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与挑战。
在“工农兵”角色中登艺术峰。
“秦怡的表演愈发成熟,观之令人舒心,希望你能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前行。”我自己也认为,这标志着我从1946年投身电影工作以来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从塑造人物的角度来看,我开始拥有了更多的发挥空间。
1956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毅然决定启动我国首部彩色故事片的制作。在众多剧本中,经过层层筛选,最终锁定了基础扎实的《女篮五号》。剧本确定后,厂领导慧眼识珠,指定谢晋担任导演一职。彼时的谢晋,正值而立之年,精神抖擞,自信满满,言谈举止中流露出同龄导演所少有的才华。他细致研读剧本,首度挑选的演员便是本人,委以《女篮五号》中母亲林洁这一角色。该片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荣获银质奖章,随后在埃及开罗举办的首届中国电影周上,也收获了观众的如潮好评。作为首部展现运动员生活的体育题材影片,《女篮五号》引领了同类题材作品四十年,至今未曾有作品在艺术成就上超越。这部影片带来的深远影响,为我赢得了极高的荣誉。1957年下半年,我有幸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这一职位一坐就是近四十年,直至2003年,因年事已高,我方才告别了全国政协的舞台。
《女篮五号》的镜头刚刚落幕,我便马不停蹄地投身于《铁道游击队》的拍摄工作,在剧中扮演一位英勇抗日的女性角色芳林嫂。该剧拍摄周期紧迫,摄制组未能深入生活进行细致的准备工作。我们的外景拍摄地选在了无锡,整个团队驻扎在一处位于山坳中的部队宿舍,条件相当简陋。正值炎炎夏日,阳光灼热,宿舍内没有一台风扇,夜晚辗转反侧,汗水湿透衣衫;清晨醒来,席子上留下了湿漉漉的“人形”痕迹。其中有一场戏,芳林嫂与战友们一同将政委送到后方休养,在湖边与他告别。由于是冬季的场景,我身着厚重的棉袄和围巾,而当时地表温度高达五十摄氏度,热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里层的衣服早已湿透,但表面上我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拍摄完毕,我身上长满了痱子,尤其是脖子上的痱子密集成片,结成了硬块,看起来红肿厚重,颇为吓人。然而,欣慰的是,影片上映后,观众们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我饰演的芳林嫂形象也深深烙印在观众们的心中。那首广为传唱的主题歌,其优美的旋律在民间广泛流传。即便时至今日,每当听到那熟悉的旋律,许多人仍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心中充满激荡。
1959年5月,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很兴奋,也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参加了电影《青春之歌》的拍摄,扮演女革命者林红。这个电影取材于杨沫的长篇小说《青春之歌》,为了向建国十周年献礼,北京电影制片厂决定将《青春之歌》搬上银幕。1959年6月,导演崔嵬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找到我,跟我说了扮演林红的事情。当时,崔嵬和我不熟,他说话很客气,而且口气是试探性的。为了物色演林红的演员,崔嵬动了番脑筋,找过一位女演员试镜,效果不理想。当时,崔嵬刚看了电影《林则徐》,从我扮演的阿宽嫂身上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气质,于是决定让我扮演林红。看了剧本,我开始感到困难和压力,也感到了时间上的急促。因为去莫斯科参加首届国际电影节的日期很近了,留给我准备和拍摄的时间只有十天。要在那么短短的几天内就沉浸到剧本所描写的那个时代中去,生活到角色的心灵中去,难度是很大的。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劳动。去剧组报到后,我没有先想人物的具体设计,而是白天阅读小说《青春之歌》的争论材料,晚上再读《革命烈士诗抄》等回忆录,读烈士的生平事迹,凭借着那些文字把我带到那个时代氛围中。在拍摄林红临别就义那场戏时,因为找到了感觉,演起来水到渠成。我没有考虑如何去表演,而是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一切听凭感情的自然流露而发挥。后来我在谈到这场戏的体会时说:我感到浑身发颤,血往头上涌,完全和角色融为一体。为了不让林道静痛苦,我表现得十分平静,就跟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拍完这场戏,我疲劳到了极点,只想一下子倒在床上,再也不要起来。后来崔嵬拉着金山一起看样片,金山看后激动地对我说:大妹子,你这个戏演得这么好,我真是没想到。新中国成立前,金山在重庆就和我相识,年纪又比我大,所以他叫我“大妹子”。剧作家曹禺也说:林红演得非常出色,这部电影就属秦怡演得最好,非常自然,与人物完全吻合。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演得这么好。
让我倍感惊喜和激动的,是周总理给予我的鼓励与赞誉。《青春之歌》一经上映,周总理便在百忙之中观看了该影片,并对我说:“你饰演的林红角色相当出色。一个演员在演绎一部作品时,无需过于关注戏份的多少,亦无需纠结于是否是主角或是配角,关键在于能否将人物形象刻画得深入人心。相信你,林红这一角色将长久留在观众的心中。或许,你过往塑造的其他角色观众们会逐渐淡忘,但林红这一形象,必定会被人们铭记。”
噩梦降临。
1966年4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此之前,因为身体的缘故,我一直在住院。刚刚出院回到家里,已没有往日的清净了。弄堂里整天敲着锣鼓,摇着红旗,到处是破四旧和抄家的叫喊声,甚至还有人跳楼自杀。我听了心里慌慌的,感觉这次的运动有点稀奇古怪,发展下去不知是什么样子。我上班了,一年病假只休息了两个月,刚上班一个月就“靠边站”,第二个月就被打成牛鬼蛇神,进了牛棚,所以有人说,我是自己送上门的“修正主义黑线的宠儿”。
于上海电影制片厂之地,造反派将厂门前的那块巨幅招牌强行摘下,迫使厂长徐桑楚手持,并将其狠狠摔至地上。随后,他们纷纷涌上前,肆意践踏。接着,他们点燃了一把火。眼见火焰逐渐蔓延,造反派们高喊着口号,唱着语录歌,欢愉之情溢于言表。目睹此景,我内心不禁感到既好笑又恐惧。
最初,我饱受抄家与囚禁之苦,随后的局势愈发恶劣。赵丹、白杨与张瑞芳相继被隔离审查,并被关押入狱。不久,轮到了我。那是一个1968年冬日的日子,造反派以“化装美女的毒蛇”之名,对我宣布成立市级的专案组,对我进行新一轮的审查。批斗会结束后,我被禁止回家。两天后,我再次被转移,直接被送往上海的少年管教所,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囚禁生活。在少管所中,他们询问了所有必要的问题,进行了全面的调查,却未发现我有任何问题,继续关押下去亦无任何结果。1970年的冬天,我被专案组释放,撤销了隔离监护,但没有做出任何结论。只是,释放后我仍不能回家,必须先前往“五七”干校报到。在干校稍作安置后,我急忙返回了上海的家。两年未见亲人,心中充满担忧,不知他们如今情形如何。然而,一回到家,我便发现家中一片狼藉:金焰卧床不起;小弟反复发作,已无法认出我这位母亲;母亲早在1969年初便离世,而专案组却一直封锁消息,未告知我。
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了!回忆往昔,悲痛之情油然而生。
4月5日,清明佳节,首都的人民群众齐聚天安门广场,缅怀周总理,共同声讨“四人帮”,此举震惊了全国。身处摄制组的我,听闻此消息亦倍感振奋,坚信那些苦难的日子即将成为过去。
跑龙套挺不错。
历经磨难,如今我已步入半百之年,却依旧活力四溢,如同年轻般活跃在新时代的舞台与银幕之上。自1978年6月在电影《风浪》中担纲渔轮厂党委书记一职起,我陆续参演了《苦恼人的笑》、《海外赤子》、《张衡》等共计十二部影片及六部电视剧,成为同行女演员中作品量最多的一员。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在这近二十部影视作品中,除少数几部如《风浪》之外,我多扮演的是配角,戏份也相对较少。例如在《苦恼人的笑》中,我饰演一位资深演员,仅有一场戏,而且时间十分短暂。再如《张衡》中,我扮演老夫人,同样只有一场戏,镜头寥寥无几。尽管这些角色的戏份不多,我并未因此草率对待,而是全情投入,心甘情愿地扮演绿叶,让这些角色焕发出独特的光彩,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社会反响。
1986年,我挥笔撰写了一篇名为《跑龙套》的短文,旨在总结我数十年来从艺的心得体会。初入重庆舞台,我对演戏一无所知,总担心戏份过多,生怕上台后手足无措,难以开口。于是,当我有幸扮演群众角色时,便在一旁细心观察,用心体会。记得有一次,我自告奋勇地请求参与舒绣文演绎的《虎符》中的群众角色。剧中,如姬夫人奔跑至高高的台阶,以激昂悲壮的语调尽情抒发情感,舒绣文倾情演绎了一段精彩的独白。我和其他群众演员背对观众跪于台下,被她的表演深深打动,激动得泪水横流,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我们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演出结束后,我也感受到了创作带来的愉悦。经过一次次的磨练,我逐渐成长为一位出色的“跑龙套”演员。在戏中,我与角色间的搭配与沟通,我从未松懈。即便是简单地回应一声“是”,或是端一盘道具,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若处理不当,也可能影响主角的表演,甚至扰乱整部戏的节奏。
解放之后,我的声名虽有所提升,但我对“跑龙套”的坚持未曾改变。在电影《哥哥与妹妹》里,我仅有寥寥数个镜头;而在《春催桃李》中,饰演老校长一角,总共不过两个画面。至《青春之歌》,我扮演的林红角色戏份虽较重,不足以称之为“跑龙套”,但林红的戏份也仅有一场,相较于全剧的宏大篇幅,其时间分量同样微不足道。在此期间,我对“跑龙套”的理解有了新的层次,我深知,若一位艺术家能够将内心的情感真实流露于银幕之上,那将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若生命得以轮回,我定不愿如今般度过此生。然而,既然生命无法重演,那便唯有直面现实。无论何事,皆需付出辛勤汗水,方能有所收获。若心怀宽广,则世间无大小之分;若心怀沉重,则世间无轻重之别;若心怀真诚,即便成败各异,亦能稍感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