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在没有人走过的地方,先讲个段子

内地明星 1 0

受访者供图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李氏琼 王晓慧 北京报道

2025年,黑灯的日子转得飞快。

春夏《黑灯爆火》巡演一收官,他就扎进《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的高密度录制,紧接着又带着新专场《先上车》横跨数十城。中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媒体采访、播客录制、论坛分享、品牌合作……他的日程表被填得很满,他被聚光灯照得最狠。

“大家好,我是黑灯”。在2022年《脱口秀大会第五季》上,这句话是一个新人的自我介绍。2024年《喜剧之王单口季》上,这句话成为他和公众的一个暗号,告诉你,我来了,做好准备,我要讲一些地狱级的段子了。

喜欢脱口秀的人一定知道黑灯,现在,他有倍数级增长的喜爱和欢呼,也有夹在其中的好奇和质疑,“黑灯是真的看不见吗”“黑灯是怎么写稿子的”……于是,爆火后的他一直在不同的场合输出自己的观点。他裹点刺,藏点真,让你笑着听完,解惑,然后转身感觉到疼。

“我不预设未来”

“现在视力是多少呢?”

“我自己感觉差不多是0.01吧。”

“我记得之前公开提到过视力是0.02,是又下降吗?”

“是,2018年测的时候是0.02,现在基本上是视力一级残疾的状态了。”

“那自主出行有什么困难吗?”

“我现在眼睛只有余角可以看清了,但是基本上也能自主出行。我今天早上还在软件上看,飞行次数超过97.11%的朋友。”2025年,在一场巡演的后台,《华夏时报》记者见到了黑灯,爆炸头、黑墨镜,和节目中形象没差别。他用手肘撑着桌子,托起下巴,淡淡地讲述着,语气很平和,少了一些舞台上的犀利劲儿。

“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可能会完全看不见?”

“有想过,但是我现在也没法想象那时候能做的、会做的事情有哪些,因为有可能到时候全白费,准备的一切都用不上,但是肯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关于这种不确定性,会焦虑吗?”

“还好,因为最差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黑灯在12岁时,机缘巧合被查出患有青少年黄斑变性。

表妹要去配眼镜的时候,黑灯因为写作业老是离桌子很近被大人说过几次,他也跟着凑热闹。到了医院一查,医生偷偷告诉带他们来的姨父,当地医院看不了,去大医院看吧。然后,医院的医生告诉大人“这种病没办法的,你之后能不瞎就不错了。”

“你说我在这么多年里,有没有感觉到视力的变化,肯定是有的,但是又没有那么大,就是感觉和近视度数慢慢升高一样,自己的视力在一点点慢慢变差,但是好像也没有到了要不能生活的地步。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及时去做的话,会有一个严重的后果,但是有多严重,我也不知道,没有经验。所以,就那样按部就班地上小学、中学、高中,然后是大学毕业,找工作,好像也没有错过什么。”黑灯说,直到毕业后的某一天,他的视力开始断崖式下跌,发现很多工作都做不了了,感到很崩溃。

采访中,关于视力下降后,如何慢慢地去接受自己视力变化的情况,他没有深入展开,简单带过。比起描述痛苦,他更在意解决问题。

受访者供图

“最让人无助的,不是没有一个可以预知的未来,而是连现在的生活都过不好。”黑灯说,他知道有一个需要去解决的问题,但是没有可应对的办法,也没有可参考的经验,这是最难受的事情。

就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横亘在眼前,可以听到它的呼吸,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是既无法把它打倒,也无法脱身离开,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在视力降得特别厉害的时候,黑灯很敏感,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一旦被别人发现视力有问题,立刻辞职。

“小时候想,一个月拿三千块钱的工资就很不错了,后来去了外边,觉得每个月可以再多赚点。”黑灯,本名高翔,是江苏宜兴市祝陵村人,毕业后一直在外面闯荡,和所有在外面漂着的人一样,希望能多赚点钱,视力急剧下降后,这个目标实现得更慢了。

“四年时间,换了五六十份工作,最长一次做了两个月,短的就做两三天”,直到第五年,黑灯摸索出一整套用电脑放大字体、凸显颜色等便利的工作方法后,才慢慢停止因为视力问题主动隐瞒或者选择“逃跑”。

脱口秀是黑灯生活的一个转折点。讲脱口秀后,生活好起来了。虽然黑灯自己没有提,但是在播客《三言两语》里,几位脱口秀演员一起聊天,谈到黑灯结了婚,两个人住在上海。

“其实,如果能找到一种让自己过得比较好的生活方式,就没有那么多的担心和害怕,心里也会踏实一下。”

现在黑灯眼中的世界像是电视机宕机时的雪花世界,一片白茫茫,只能用眼角去瞥周围,他用上盲杖了。

但是黑灯接受一切可能,生活中的变化都是他的创作素材,能够被记录。采访前,他正在用大模型聊天软件问今天穿的鞋子是什么颜色。

在线下,他常常被粉丝偶遇,他说因为自己的标志太明显,太容易被认出来了。脱口秀演员们的调侃也不少,刘旸开玩笑说黑灯抢共享单车去讲开放麦,嘻哈(李茜晗)带黑灯玩儿密室逃脱,社交媒体上还有数不清偶遇、调侃他的内容。

去年,他迷上了摄影,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分享自己拍的脱口秀演员。其中一条内容的热评第一是自己的置顶:“我把小北认成了广智,我说广智都有两张了就删掉一张吧……真正的广智在这里。”然后附上了广智的照片。

和黑灯面对面聊天,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很稳的人,直入主题进入采访后,他灵活应对记者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很少有需要长时间思考的问题,也很少有语调和情绪上的波动。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但要接受墙。”这句话很好地对照着现在的黑灯,他说,你得自己走出来,才能轻松地讲出来。

“段子得在现场试”

脱口秀的主语是我,所以每一个脱口秀演员都需要不断挖掘自己,寻找自己的缺点和情绪等。比方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现在的职业工作,或者是经历过的圈层差异等等。

一般来说,听多数脱口秀演员的表演,能知道演员来自哪个省份、毕业于哪所学校、做过什么工作,甚至家庭成员都是谁,这种自我剖析型的呈现,能让公众不断想去听、想去挖。

盲人身份是黑灯的创作势能,但是稍微有一点不同,他多数谈论的,不是单纯自己的经历,而是把一些更具普遍性的视障问题转化为一种理性,但是又没有负担的笑点。在段子里,他会调侃“盲道闭环”“瞎滑盲道”,也调侃自己“有些东西就是看不见了你才看得见”。

有公众质疑黑灯“没能跳出盲人视角”,他在节目上说“你们老说盲人视角,我能有个视角就不错了。”他也打趣同行,“大家都说我钻了看不见的空子,空子不就在那儿,你们怎么不钻?”配上略起伏的调子和时紧时慢的语速,又一个笑点产生了。

“你知道公众的喜好是哪些,现在社会的情绪痛点在哪里,社交媒体上大家讨论的话题是什么,讲哪些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能引起共鸣。但是,这样就太简单了。”黑灯的播客《黑历史》里,这样谈论过脱口秀的话题。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舞台上,马东问他:“你除了这个题材还有没有别的题材可以说?”黑灯说:“去年七篇稿子,六篇关于视障,一篇讲其他,结果只有那篇讲其他的流传度比较广,大家对于没有经历的事情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今年还要继续讲,坚持讲。”

“中国有1700万视障群体,其中1000万可能是完全看不到的,剩下的700多万人可能是有光感的。视障群体内部也有分类,弱视群体很可能是被掩盖掉的那一部分。”虽然现在知道的人特别少,但是他希望大家对这个群体有详细地了解。

黑灯的脱口首秀是在2020年参加的罕见病高峰论坛上,当时主办方问有没有人要才艺展示的时候,黑灯讲了个五分钟的段子,初衷是想逗大家开心,没想到结局有些尴尬,没人笑。“上台的搞笑跟餐桌上的搞笑是两码事。”下台后,黑灯开始尝试自己写好玩的段子,然后练习表演。

“我当时很喜欢听播客上的脱口秀,演员们在台上侃侃而谈,把观众逗乐了,还能输出不少观点。我就想,能不能自己编写一些关于青少年黄斑变性的台词,讲讲自己的经历,好让更多人了解我们这个群体。”2020年年底,32岁的黑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参与了脱口秀开放麦训练营。

那一年,第三季《脱口秀大会》大火,脱口秀不断走进主流,一大批脱口秀演员在那段时间一战成名。黑灯踩到了风口上,本来只想作为一种宣传罕见病的方式,没想到,火了。

受访者供图

他的脱口秀言语犀利、毒舌,看起来像是“一本正经说胡话”,但是能听到真诚克制的声音。

“黑灯像一名文字电影导演,他的文本和表演里居然充满了视听语言,构建出一部从全景到特写的黑色幽默电影。”网上有一位观众这样评价。

黑灯讲脱口秀没有捷径,他常常是把观察到的东西随手记下来,再到开放麦上去试。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台的情景,慌乱一通,越讲越凉。浏览黑灯最开始讲脱口秀的那些视频,虽然比现在要清瘦,但是也没有现在这种不羁松弛的感觉,声音和肢体动作都比现在紧张。

“对于这件事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弃,要么继续。继续的话,还有被轰下来的可能,如果还会这样,那就再上去。”

按照脱口秀行业规则,一个新人从爱好开始,会先参加读稿,通过后就去参加开放麦,如果能够保证每分钟有4个笑点,连着讲15分钟,就可以参加“拼盘式”商演,等到能凑出40到50分钟的段子就能开个人专场,每一步都会筛掉一批无法坚持的人。这个过程,黑灯走得很快,他是一个很勤奋的人。

但是脱口秀演员常常调侃消解这些努力和坚持,只选择能制造笑点的一面。就像他的段子里写着“忘词了,也看不到提词器,你让我想一会儿啊”。

“我不代表任何人”

有一些话题和内容可以用调侃的方式向公众讲出,但还有一些则被解读出了更多的象征意味。

视障群体是最难就业的残疾人群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能从事按摩或者音乐类工作。黑灯是国内第一位盲人脱口秀演员,网络上,有大量关于他的采访和文章,标题里多数写着视障脱口秀演员黑灯,他的职业选择和言论表达,似乎被认为是视障群体的代表。

“我讲脱口秀好像是找到了去解决我生存发展问题的一个渠道。但是我没有办法去推广、去复制,我只是我。”

“我不代表任何人,我讲的段子都是从我身边观察得来的,如果能够有一些小进步是好的,但是我无法代表任何人。”

谈到这个话题,黑灯反复说他排斥也拒绝在公共议题的讨论中,将个体形象置于问题之前。

“标签都是别人给我贴的,一般贴了标签,最后就是出来骂你嘛,你怎么背叛了这个标签,很难有人真正地去喜欢某一个人。公众喜欢的,只是满足了你对他们的投射,然后你就要照这个投射完美无缺地执行下去,凭什么?”黑灯说他不会盲文,他并不想成为一个励志的模板或者挣脱苦难的代表。

讲脱口秀,对黑灯而言,首先是一份能把自己养活得好的工作,他的生活围绕这份工作展开,身边并没有特别多的视障人士,好友大多数是脱口秀演员,玩儿得最多的是“香瓜灯”组合里的唐香玉和南瓜(赵栋)。

脱口秀里抖出的包袱、呼吁的改观能有多少落下来,他自己也不确定。

“大学毕业后,我也考过公务员,第一年视力还可以,能做完卷子,但是那年没怎么复习,所以没考上。等到第二年再去考的时候,卷子能看到,但是答题卡已经看不到了。”记者眼前如此朋克的黑灯,其实也想过走一条看起来平稳、平常的路,直到发现自己可能走不上那一条道路了。

毕业后,黑灯辗转北京、杭州、上海,做过APP开发、品牌策划、游戏运营、工厂监工,还跟朋友开过户外用品店……尝试过很多份工作后,他找到了脱口秀这份适合自己的工作,然后有了一些成绩。

受访者供图

听黑灯的脱口秀,常能听到不少和残障人士相关的组织、机构;刷他的社交媒体,也能看到不少关于无障碍环境建设的意见。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助推一种道德规范落地或者实现一种崇高的价值,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样的问题真实存在,想通过非常具体的方式去做出一些改变。

“残疾人有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不要把目光只放在人身上,大家都务实一点,关注一下具体的问题好不好,不要老是偏离主题。”在谈论到这个话题时,黑灯的情绪有了一些波动,声调也高了起来,他一连串说了高铁站的盲道、药盒上的盲文、盲人活动宣传方面的意见和想法。

这不是黑灯第一次主动向公众介绍宣传残障相关内容。之前,为了帮助更多人了解他们的病情,不要像黑灯小时候一样耽误病情治疗,黑灯和一名病友、一名患者家属一起创办了“青少年黄斑变性关爱中心”公众号,用来“汇聚患者,共同交流,跟踪医学研究”。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罕见病了,我们不能完全被动等待。”青少年黄斑变性(Stargardt)属于罕见病,由于个体病例人数较少,分布较广,医疗机构及药企在相关研究方面缺乏长久性动力,暂时还没有永久治疗解决的方法。青少年黄斑变性在全球共有70万患者,这些年,黑灯通过各病友群聚集起来的中国病人人数近4000人。

“这几年黑灯火了之后,知道我们这个群体的人越来越多,这是件好事。”负责公众号内容编辑的史先生说,因为发布的内容很专业前沿,不少业内专家都知道了。

这两年,关于残障议题,太多人在粗浅的关心和深切的批评中对骂,情绪对抗、表达苛求,太多“对人不对事”的事情发生了。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的表达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群体现状以及需要什么,多一些前置的行为。”黑灯在段子里讲一个2公分高的石墩子就会让人破防;导盲犬领养很困难,后来他买了一辆婴儿车来探路。在采访间隙,《华夏时报》记者谈到现在电子导盲犬在不断发展,他迅速问现在有哪些成熟的产品。他不预设未来,但是他很关心未来能有哪些更好的技术,来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

“刷到差评,真的难受”

2025年初,黑灯在《哪吒2》的观影反馈中关于性别议题的谈论,在小红书上引发公众质疑。“黑灯到底咋了”“再也不看黑灯的表演了”之类的帖子,将黑灯置于争议中心——“作为残障维度的边缘者在性别议题上仍固守男性霸权。”“也许被女性视为弱势者是他的耻辱,所以他依旧要通过骂女辱女来获得男权社会的入场券。”……

面对这些声音,他很坦诚地回答:“我觉得,我自己可能没有把握好这个尺度。”黑灯说,他原本想表达对脱口秀行业的看法,但是显而易见,范围扩大了。

“那段时间个人感觉是什么样的?”

“其实,我发表看法,估计会挨骂,但是没想到骂的人那么多,骂就骂了吧。”

他不是一个含蓄或者说谨慎、小心翼翼的人。在黑灯的播客和社交媒体平台上,常常能听到很多脱口秀背后故事或者是争议性话题的讨论,比方说,某某剧场射灯装修会影响到脱口秀体验感;某脱口秀俱乐部欠账不还;甚至是各个层级脱口秀演员的演出状态,他也会大大咧咧地说。

黑灯说,他也会在节目中使用“瞎子”之类的词表述自己。“这是一种矮化吗,还是说自我表述在帮这个词去污名化?”

每一个词语都带着很多色彩和限制,关于“我”之外那些可以讨论的议题边界在哪里,什么是可以谈论的,黑灯还在摸索。《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他讲到了性别议题,说“不是每个母婴室都有马桶的,但是每一个母婴室,都不会有烟味,因为父亲没有进去过”。

但是面对社交媒体平台上的争议,他拒绝向公众作出解释。“没有意义,因为越解释越提供源源不断的‘副产品’”,黑灯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他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

“很多东西都越来越没意思了”。线下和黑灯交流,他基本上没有提自己创作的痛苦和焦虑,做脱口秀感受到的快乐和成就感。“具体的人”讲述得很少,现状和问题是提到最多的,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学习背景和多年来的经历,让他的很多表述看起来,像是一个抽离个体足够远的社会观察者。戏谑是他的表达技巧。

早些年,黑灯为了宣传青少年黄斑变性这种罕见病,他也参加过公益圈内声势最大的99公益日,“整个过程被规则牵着走……变成粉丝打投……我们被流量规则牵着走。”黑灯说他对一些公益宣传活动很失望,决定自己宣传,后来讲脱口秀的确一步步靠近了这个想法。但是,脱口秀行业也不是完美无瑕的。

“段子的第一标准是好笑。但是现在的脱口秀变成了一种发声的渠道,很多时候有掌声,没笑声。如果你有更多的追求,可以是见仁见智,但是必须好笑,这是前提。”

“我越来越看不懂什么是脱口秀了,每个人都可以定义5分钟脱口秀,要表达、要好笑、要观点、要输出,我不太care(关心)这个东西,但是刷到自己的差评,是真难受,说黑灯的专场挺好笑的,看完哈哈哈1个小时,出来不到10分钟,全忘光了。”他身上有一种很粗粝、冷硬的真,无法用浅白或者深刻去定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表达就是要表达。

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的舞台上,黑灯一如既往地用调侃的语句说他无法认同太多看似理所当然的“正确”。

这一次,黑灯没有和2024年一样走到最后。在一场关键比赛中,他又忘词了,同场竞技中获得的票数最少,然后被淘汰。在比赛完的多个场合中,他提到为什么会忘词,说现在还会时不时想起这件事。

“你会考虑一直做脱口秀吗?”

“也不一定。看市场、看观众的情况再决定,很有可能赶不上他们的变化了。”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文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