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的春天刚抬头,厦门的马路上冒出一张看着挺邪乎的招人启事。
要知道,那会儿大家一个月也就挣个几百块,顶破天不到一千。
可这张纸上写的数额,能把路人的眼珠子惊掉:月薪一万。
掏钱的主儿是当时威风八面的远华公司,人家的要求也刁钻:只要大姑娘,书读得越多越行,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最吃香。
搁在现如今,大伙儿准得寻思是不是碰上杀猪盘了。
可在那阵子,不少人反倒觉得撞上了翻身的好时机。
厦大读外语的高材生王丁丁报了名,杭州那头当过空姐的周兵也跑了过来。
这帮姑娘哪能料到,自己抬脚进的可不是正经公司的公关办公室,而是一部严丝合缝、专门用来围猎权柄的机器。
这机器的总舵,就藏在湖里区的华光路上。
大院里戳着一座七层高的楼,墙面红白相交,挺显眼,道上的人都管它叫“红楼”。
大伙儿总觉得远华案就是个偷运货物的买卖,其实骨子里藏着一套冷冰冰的算计。
赖老大的算盘珠子拨得倍儿响:靠走私弄钱虽然快,可要想这营生稳当,不能光看手底下的船多不多,得看他在上头那些衙门里安插了多少自己人。
为了把那些要害部门变成自家的自留地,赖昌星拍了脑门:他要搞一套标准化的“美人特训营”。
红楼,就是这买卖的窝点。
被招进来的妹子,起初听到的名头都是当秘书或搞接待。
可门一关,等着她们的是整整六十天没日没夜的封闭操练。
这课程表排出来的专业程度,怕是现在的顶级猎头看了都得直冒冷汗。
头一项就是练身段。
早上六点钟,全都得踩着恨天高,后脑勺跟脚后跟这些地方必须死磕在墙面上,一点缝儿都不能留。
这不光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捯饬出一股子贵气。
赖昌星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搞定的不是土包子,而是有见识的大员,那种廉价的胭脂气只会让人家起疑心。
再往后就是技术活了。
赖老板舍得砸银子,成箱成箱地从洋鬼子那儿弄来顶级红酒,就为了让这帮姑娘练手。
拿杯子的角度、倒酒的频率,哪怕是一丁点细节都得卡死。
他想的是:要是姑娘能跟贵宾聊几句酒庄年份,侃侃茶叶里的门道,再捎带几句老家话,对方的心门就得开了一大半。
最要命的其实是打听消息。
这帮女学生得把海关那头的条条框框背个滚瓜烂熟,谁管哪一片,张口就得来。
更玄乎的是,连人家的家里长短、孩子在哪儿念书、有什么隐秘的嗜好,都得摸得清清楚楚。
赖老板还特意从奥门请来发牌的高手,教她们怎么在牌桌上顺理成章地给客人送钱。
这哪是在招公关?
这分明是在训练一支女子特工小队。
九六年落叶那会儿,这支“胭脂队伍”开始显灵了。
头一个目标就是当时在公安部坐二把手交椅的李纪周。
在福州的一场席面上,王丁丁露脸了。
作为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她谈吐文雅,正中那些高干的下怀。
她举着八二年的拉菲,跟人聊福建茶经,聊得那是丝滑入扣。
这一待就是七个昼夜。
折腾完这一遭,回过头来换到的是一张盖了章的公文。
没多久,一艘装着值一个多亿货物的轮船,在深圳那边像进自个儿家门一样,大摇大摆地过了关。
赖老板算过这笔账,养个学生才花几个钱?
比起上亿的利润,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另一边,周兵领了个更扎手的差事:把厦门海关的一把手杨前线给拿下。
杨关长在外头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光送钞票根本不好使。
周兵换了套法子,玩起了深度捆绑。
她不光跟杨关长建立起长期的私交,甚至在某天拎着一张华南虎皮,揣着怀孕的单子直接找上门去。
当“温柔的网”收紧成死扣,姓杨的也就彻底烂掉了。
这才是红楼真正阴森的点。
它不是在大搞那种低级的权色交易,而是一场算计到骨子里的系统化拉拢。
它把人心里对漂亮脸蛋、票子和权力的那些贪欲,用标准化流程打包,织成一张网,把各个口子的人都给兜了进去。
有了这张网,赖昌星的黑金帝国开始疯长。
到了九七年,他在青岛那头已经狂得没边了。
五万吨原油往外运,愣是找了三十辆挂着特种牌照的车,排着大长龙出港。
道上的海关别说查了,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单子上盖的是军工厂的戳,背后全是他在红楼里经营出来的硬关系。
转年到了九八年,这买卖的效率算是到了头。
私运的奔驰车从厦门刚落地,转脚就能开进北京的展厅卖。
最邪乎的是,每辆车的手续全是假的,可上头的签名,竟然是红楼常客——某位部里大员的亲笔墨迹。
这种从根儿上的塌方,说明那会儿的防线在远华面前就是个摆设。
可历史这玩意儿,总是在快到顶的时候突然折断。
九九年四月二十号,名为“420”的重案小组扎进了厦门。
这场动静大得惊人的彻查,正式拉开了大幕。
等专案组冲进那座红白小楼的时候,以前那种花天酒地的场面全没了,只剩一地烂摊子。
洋酒瓶子歪七扭八,碎纸机里全是还没搅匀的联络簿。
就凭这些纸碎屑,拼出了一个扯进六百多人的黑名单。
赖老板这人鼻子灵,在那之前就带着婆娘孩子跑路了,躲到枫叶国一躲就是十来年。
回头看看,这远华案为啥能捅这么大的窟窿?
说白了,是赖昌星钻了监督不严的空子,把公家的权柄挪到了红楼的被窝里,变成了他个人的筹码。
那些被处决的所谓“精英”,全在红楼的围猎下把算盘打错了。
他们当是碰上了免费的肥肉,却忘了老天爷早就给这些馈赠标好了价码。
至于那些在红楼里被训出来的姑娘,她们的念想也随着楼塌了而灰飞烟灭。
王丁丁、周兵,这些名字在厚厚的卷宗里慢慢变得没人提了。
她们曾当自己抄了条通往富贵的近道,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赖昌星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块垫脚石。
这桩买卖黄了后,厦门地界上多了一栋八十八层高的烂尾楼。
那本是赖某人野心的注脚,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事儿说明个理:当一个组织靠着坏了规矩来搞钱,它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因为这种“快活”,透支的是整个社会的底子。
所有的“红楼”,终归要变成一堆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