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迪伦:与过去一刀两断,从民谣诗人到摇滚叛逆

欧美明星 2 0

- 鲍勃·迪伦,与过去一刀两断 -

迪伦的一夕成名,从琼· 贝兹在一九六三年的新港(Newport)民谣音乐节带他上台合唱《在风中飘荡》(Blowin’in the Wind)轰动全场算起,到这时才不过三年,这个来自明尼苏达州的男孩却已经永远改变了流行音乐的模样。只消看看一九six four年的《时代正在改变》(TheTimes They Are A-Changin ’)和一九六五年的《通通带回家》(BringingIt All Back Home)两张唱片封面就可以明白,短短一年之间,迪伦的变化有多大。

一九six four

一九六五年

一九

six four

年那幅照片是黑白分明的高反差,一颗脑袋就占掉了大半个画面。瘦削的迪伦扎着一头洗衣刷似的短发,穿着粗布衬衫,眉头紧蹙,冷冷往下睨视,仿佛要用凌厉的目光杀死世间所有的罪恶与不义。

这张封面的一切,连同印刷字体在内,都在告诉你这张专辑有多么严肃、多么沉重—再也没有比这帧相片更完美的“抗议歌手”形象了。

然而仅仅一年之后,迪伦坐在摆满雅致饰物的沙龙,换上了一身剪裁合度的西装,穿着硬领衬衫,露出精巧的袖扣,搂着一只长毛猫,身后斜躺着一位仿佛刚从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红衣女子,用完美的手势捏着一支香烟—当年歌迷煞有介事地传说这位女子其实就是迪伦本人扮装演出,可惜并非如此,她是迪伦经纪人的妻子。画面外围那圈柔焦效果,替这幅精心布局的场景增添了几分华丽颓废的神秘感。把标题遮去,你几乎不可能认出这两张照片上的男子竟是同一个人。

这两帧完全对立的相片,意味着迪伦已经跟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了。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迪伦推出一张名为《地下乡愁蓝调》(SubterraneanHomesick Blues )的单曲唱片,彻底放弃了口琴木吉他的民谣诗人形象,改用摇滚乐团伴奏,结果成为迪伦第一支打进排行榜前四十名的单曲。在专放畅销歌曲的电台节目里,人们听到轻快的摇滚节奏竟然配上了这种挑衅、调皮的歌词:

“不要跟随领袖/看好你的停车表……你不需要一个气象员/来告诉你风往哪个方向吹。”

这首歌夹杂在排行榜上一堆偶像情歌中间,简直就像高中毕业舞会上忽然闯进来卖艺的流浪汉,把学校乐队赶下台,自顾自唱起唆唆的劝世歌。

不过,许多人不喜欢迪伦这样的转变。大多数的民谣听众是自许为“垮掉的一代”(beatniks)的知识青年,对媚众的流行音乐深恶痛绝。

对他们来说,摇滚乐就是几个穿着滑稽制服的傻笑偶像,拿着电吉他在荧幕上蹦蹦跳跳,唱些冲浪飙车泡马子之类的玩意儿。

这种东西只能拿来骗骗十来岁的青少年,迪伦搞摇滚根本是哗众取宠、出卖良心,不仅背叛了当初栽培他的民谣圈,更严重亵渎了当代美国民谣从伍迪· 格思里(Woody Guthrie)到皮特· 西格(Pete Seeger)一脉相传的老左派知识分子传统。

伍迪· 格思里

皮特· 西格

事实上,迪伦从来就不甘被囿在那个老传统里。

他的野心太大,完全没有可以追寻的典范,只能单枪匹马、奋力辟出一条险路。从粗布衬衫牛仔裤到爆炸头墨镜法兰绒西装长筒靴,从一柄木吉他一支口琴到狂暴放肆的摇滚乐团,从主题鲜明的抗议歌曲到糅合兰波(Arthur Rimbaud)、艾略特(T. S. Eliot)和金斯堡(Allen Ginsberg)风格的晦涩诗句,迪伦孤独地走在整个世代的前端,步伐太大、脚程太远,完全没有人跟得上。毫不夸张地说,即使他此刻死在艾伯特大厅的舞台上,一笔抹掉此后数十年的种种,仅只这短短三年,也足以在乐史留下不朽的传奇了。

- 歌迷跟踪他跑遍全国,只为喝倒彩 -

这次巡回演唱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九个月。从纽约开始,踏遍美国本土,之后是澳大利亚、瑞典、丹麦、爱尔兰、英国、法国,再折回英国,以连续两天在伦敦艾伯特大厅的演出作结,这绝不是一趟轻松的旅程。从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八日踏上纽约森丘网球馆(Forest Hill TennisStadium)的舞台开始,来自观众席的嘘声与倒彩就未尝间断。

日复一日,迪伦和他的乐团来到一个新的城市,表演,被愤怒的歌迷喝倒彩;接着转向下一个城市,继续表演、继续被喝倒彩—歌迷甚至包车跟着迪伦到每个城市,只为当着他的面大声鼓噪。场场爆满的演唱会,总是从迪伦背着电吉他现身的那一刻就充斥着怒骂和嘘声。

流行音乐史上从来没有谁能激起这样的公愤,让歌迷甘愿跟踪他跑遍全国,仅仅为了喝倒彩。替他伴奏的乐团名叫“鹰”(Hawks),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二岁。鼓手莱文· 赫尔姆(Levon Helm)受不了每天被嘘的压力,挂冠求去;吉他手罗比· 罗宾逊(RobbieRober tson)多年之后回忆起当时种种,感慨地说:每一场演出,他们在满室鼓噪中结束表演,回到旅馆,挫败沮丧之余,总会重新聆听当夜的现场录音,然后说:“操!我们明明棒透了,为什么他们不喜欢?”

迪伦和他的乐团其实是在全无前例可循的情形下,进行摇滚史上第一遭激烈、大胆的实验。他们把演唱会当成即席创作的场所,在舞台上摸索“新的声音”,夜复一夜,迪伦的作品在舞台上发展出和原始版本完全不同的面目。以当时的演出环境而言,要实现这样的野心,先天上极其艰困:摇滚乐是一门诞生才不过十年的新兴艺术,一般的巡回演唱纯粹是为了促销唱片,现场器材只能算聊备一格,演唱会的“看秀”意义远大于“听歌”,没有人把舞台音响认认真真当一回事。

就在迪伦拥抱摇滚乐的同时,披头士正在欧美各地巡回演唱,但是现场除了歌迷的尖叫声,什么也听不见—事实上,连站在舞台上演唱的披头士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演出品质可想而知。当年看过披头士演唱会的人表示:就算他们一人拿一支扫把装装样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两相比较,迪伦的企图着实令人咋舌。

迪伦已经有好几个礼拜完全没合眼。他靠安非他命(Amphetamine)提神,喝大量的咖啡,在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的时分仍坐在打字机前,叼着烟,噼里啪啦敲着一行行的诗句,等待天明。他并不在意进一步虐待自己的身躯:酒精、药物(可能是海洛因,可能是古柯碱),还有不断投怀送抱的女子们姣好的肉体—迪伦在急速耗竭自己的能量,而且唯恐不够快似的,他在两头燃烧的蜡烛中央又架起一盆烈火,任凭这一切加速摧毁自己。他独自站在艾伯特大厅的舞台上,唱了七首歌,五十分钟已经过去。中场休息之前的最后一首歌,是著名的《铃鼓先生》(Mr.Tambourine Man ):

嘿!铃鼓先生,为我奏一曲

我还不想睡,而且无处可归

嘿!铃鼓先生,为我奏一曲

在这铿锵的晨早,让我与你同去……

( Hey! Mr. Tambourine Man, play a song for me

I’m not sleepy and there is no place I’m going to

Hey! Mr. Tambourine Man, play a song for me

In the jingle jangle morning I’ll come followin’ you...)

尽管你也许听见笑声,旋转着、疯狂地摆荡,越过

烈阳

那并不针对谁,只是漫长路途逸出的声响

况且蓝天之上,并无栅栏阻挡

若你还听见模糊的印迹,韵脚跳跃旋转

与你的铃鼓唱和,那只是跟在身后,一个衣衫褴褛

的小丑

我并不介意,毕竟他捕捉的,只是

你眼中的一抹淡影……

然后带我消失罢,穿过意识底层的烟圈

沉入时光深处雾蒙蒙的废墟,远远越过冻僵的寒叶

穿出阴森悚栗的树林,来到多风的沙滩

与狂乱伤悲的扭曲界域,遥遥隔开

是的,在钻石的天空下起舞,一只手自在地挥呀挥

侧影反衬着海水,四周是圆场的黄沙

带着一切记忆与命运,潜入波涛之下

明天到来之前,且让我把今日忘怀…

(Though you might hear laughin’, spinnin’, swingin’madly across the sun

It’s not aimed at anyone, it’s just escapin’on the run

And but for the sky there are no fences facin’

And if you hear vague traces of skippin’reels of rhyme

To your tambourine in time, it’s just a ragged clown behind

I wouldn’t pay it any mind, it’s just a shadow you’re

Seein’that he’s chasing...

Then take me disappearin’through the smoke rings of my mind

Down the foggy ruins of time, far past the frozen leaves

The haunted, frightened trees, out to the windy beach

Far from the twisted reach of crazy sorrow

Yes, to dance beneath the diamond sky with one hand waving free

Silhouetted by the sea, circled by the circus sands

With all memory and fate driven deep beneath the waves

Let me forget about today until tomorrow

选自 Mr.Tambourine Man )

他的声嗓已经几乎报废了,不时在句与句的空当咳嗽着。从他残破虚弱的声音,不难嗅出颓败的气味正在吞噬他的肉体、咬啮他的知觉。听到这样的声音,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撑得下去。

然而在下半场的演出,迪伦和“鹰”把音量扭到最大,从飘浮在舞台上的梦游诗神,变成自焚的狰狞厉鬼。只等迪伦的靴跟用力踏在地板上数拍子,一、二、三、四,整个乐团就会像火球一样迸炸开来。目睹他们演出的人回忆说:你听见火箭在教堂里飞蹿、原子弹在脚底引爆,震耳欲聋的声量让你呼吸困难。观众席的鼓噪愈大声,乐手的满腔怨怒就愈炽烈,两相交缠,把舞台幻化成噪音的战场,这是地球表面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声音。真正的冲突和暴乱,这时候才要开始。

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七日的艾伯特大厅演唱会,至今仍未正式发行实况录音(按:详见文末附记)。不过早在七○年代初,这卷母带的拷贝就已经从唱片公司外流,在一小撮死忠歌迷之间辗转流传。这张“出版年鉴上不存在的专辑”,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一圈神秘的光晕,仿佛一旦缺少了它,摇滚史就永远空着一个“失落的环节”,无法衔接成完整、合理的故事。这张名叫《艾伯特大厅一九六六》的专辑,在摇滚史的地位几乎跟《死海残卷》一样珍贵。然而,这也是一张不折不扣的非法出版物:唱片封套上通常印着一个奇怪的厂牌,可能是“摇摆猪”(Swingin’Pig),可能是“蝎子”(Scorpion),循线追查下去,你会发现世界上并没有用这些名字登记的公司。

这种搜集珍稀作品的地下唱片,有个诨号叫“靴子腿”(bootleg)—这个词原指禁酒令雷厉风行的时代,法外之徒藏在靴筒里的私酿酒,后来引申为所有“未授权出版物”的泛称。“靴子腿”唱片是摇滚乐迷的致命诱惑—它们打开了通往历史后台的门户,那是一个幽深、复杂的世界。透过“靴子腿”,你可以把每张专辑的制作脉络、每首歌的诞生过程巨细靡遗地摊开来检视。你看到创作者如何从支离破碎的点子逐步整合灵感,锤炼出完整的作品,你甚至可以借着被放弃的半成品揣测历史演进的其他可能。演唱会实况、原版专辑未能收录的遗珠、著名作品的相异版本、家用录音机做的试听带、电台访谈、记者会录音……这些零碎片段共同建构出一座盘根错节的地下迷宫,与见诸正史的专辑相互辉映。

当然,歌者若是没有相应的深度与广度,是不太可能引起搜集者兴趣的。流行音乐史上拥有最庞大“靴子腿”目录的艺人,正是迪伦,而在迪伦数以千计的“靴子腿”清单里,地位最崇隆、争议最大、版本也最多的,就是这张《艾伯特大厅一九六六》

- 不平静的一九六六 -

一九六六并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份。黑人民权领袖马尔科姆· X(Malcolm X)在前一年遇刺身亡,陆续引起一连串种族冲突,最后终于在芝加哥掀起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黑人暴动。地球的另一端,“文化大革命”横扫全中国,许多左派青年相信这是新生代接管世界的开始。越战规模持续扩大,反战的声浪也随之高涨,畅销歌曲榜上出现了许多承袭迪伦早期风格的作品:巴里· 麦基尔(Barry McGuire)的《毁灭之夕》(Eve of Destruction )唱着战争与毁灭,飞鸟的《转!转!转!》(Turn ! Turn ! Turn !)唱着大时代的动荡流转,西蒙和加芬克尔(Simon &Garfunkel)的《寂静之声》满是箴言式的警世词句,这些“信息歌曲”(message songs)纷纷拿下了排行榜的冠军。大家都相信:年轻人当家做主的时代终于来临了,而年轻人的音乐,也将在这场浩浩荡荡的革命中扮演推波助澜的角色。

他们的信念并没有错,只是或许低估了“革命”的意义—除了对体制的正面冲撞,许多渗透力更强、影响更长远的改变也在进行,只是意会的人不多。迪伦抛弃抗议民谣的“变节”行动,尽管在当时引起两极化的争议,却也加速了摇滚乐的融合与转化,使它得以发展成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力量的艺术形式之一。事隔多年,我们当然可以清楚辨认这个脉络,找出历史演进的合理性。然而回到一九六六年,包括迪伦自己在内,根本不可能有谁想到这些,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音乐”而已。

迪伦转向摇滚之后,记者们总是反复诘问:“你是不是不再唱抗议歌曲了?你对青年世代的反叛文化有什么看法?”一次他终于被问烦了,冲口而出:“抗议什么的早就不新鲜了,它到底有什么用?有人真的会听这种东西吗?歌曲又不能拯救世界!”在青年世代最需要标语口号跟革命领袖的时刻,迪伦反而抛弃了抗议歌曲和民权运动,他从来都不属于那群满腔热血、天真纯情的“戴花世代”—迪伦太聪颖、太世故,他无法被任何简单的乌托邦理念收编。

《艾伯特大厅一九六六》之所以成为传奇经典,就是因为它正好记录了一个决定性的历史时刻—世界的风暴和个人的才情相互撞击,意外触发了摇滚史上最剧烈的板块挪移。短短四十五分钟的录音,却浓缩着整个六○年代的混乱、彷徨和疯狂,事隔多年,依旧惊心动魄。

- 他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

第七位天使把碗倒在空中,就有大声音从殿中的宝座上出来,说:“成了。”又有闪电、声音、雷轰、大地震,自从地上有人以来,没有这样大、这样厉害的地震。

—《启示录》第十六章

中场休息结束,灯暗、幕启。舞台上多出了五名男子,分别是鼓手米基· 琼斯(Mickey Jones)、主奏吉他罗比· 罗宾逊、钢琴手理察德· 曼纽尔(Richard Manuel)、贝司手里克· 丹科(Rick Danko)和弹电风琴的加思· 哈德森(GarthHudson)。

当然,观众席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只觉得这几个小子看起来活像刚犯下火车劫案的匪徒。情绪逐渐沸腾起来:就是这些家伙!就是他们在迪伦的“变节”行动里扮演共犯,谋杀了那个充满社会良心的民谣歌手!数以百计的观众站起身来、走出会场,留下整排空荡荡的坐椅。满场响起嘈嘈的低语,好奇、不安、愤怒兼而有之。至于众人目光的焦点,仍然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迪伦:他背对观众,肩上挂着一柄Telecaster 电吉他,一面调着琴,一面和乐队交换着眼神。迪伦的面色苍白依旧,身子却站得挺直,不再是上半场的衰敝姿态了。

迪伦对观众席的骚动连看都不看一眼,这种场面他早已习惯。没有人报幕、没有人说话,乐手们拨弄着乐器,做最后的调音。迪伦叉开腿、踏着脚数拍子,涣散的各色乐音渐次跟上了节奏,终于,他把靴跟重重跺下去,扯开嗓子吼道:one, two, three,FOUR !炽烈的声响像燃烧弹一样爆开。

这是在场观众有生以来听过最吵闹、最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大多数观众紧紧挨着椅背,觉得艾伯特大厅的圆拱屋顶仿佛就要坍塌。有几个人回过神来,开始发出嘘声,骂起难听的字眼,可是乐队的声音实在太大,这些零星的鼓噪都被淹没了。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这种音乐。这是没有人涉足过的黑暗地域,这是斩断岁月、粉碎天地的声响。在极度耗竭的状态下,迪伦闭起眼睛,用力刷着电吉他,表情充满恍惚的狂喜,仿佛在这样的自虐里得到了极大的快感。他豁出去了,他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通通抛洒到观众席。天哪,他要死了,唱完这首歌他就要死了。他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摧残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一曲唱毕,迪伦试了试架在脖子上的口琴,凑近麦克风,冷峻地说:“下面这首歌叫做《我不相信你》(I Don’t Believe You )……它以前像‘那样’,现在像‘这样’。”尖锐如刀刃的口琴和乐团的火网同时爆开,啊啊,这是他两年前的旧作,但是没有人认得出了。原本清淡的情歌小品此刻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你可以嗅到鲜血和硝烟的气味。该怎么形容迪伦的声嗓呢?仅仅十几分钟以前,他的嗓音虚弱、残破、洋溢着鬼气。此刻站在乐团喧天的声响之前,所有理智的回路都已经烧断,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思考或者“表演”了。面对台下数千双嗜血的眼和怒骂不已的嘴,迪伦别无选择,只有把自己抛出去。他昂起脸孔,几乎是欢快地吼唱着,每一次鼓手的重击都把他带到更亢奋、更放肆的境地。

你以为他撑不下去了,你以为他唱完这首就该倒下了,结果没有。曲罢,观众们成百上千地打起拍子来,这不是鼓掌,这是愤怒的倒彩:啪、啪、啪、啪—迪伦全不搭理,一径吹起悠扬的口琴前奏,乐手们跟了上来,电吉他利刃一般破空而出,天哪,这种声音。这只不过是一九六六年,迪伦和他的乐队是怎么做到的?这绝不是普通的噪音,这是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复杂的噪音。所有乐器相互嵌合、滴水不漏,层层构成饱满的整体:贝司的低音铺在底端,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大川;鼓手的交互重击织成绵密的巨网,狠狠捶打着你的胸膛;电吉他的拨弹颗颗粒粒缀饰其间,明亮而优雅;电风琴时而像缎带、时而像蛇信;凌驾在这一切之上的,是迪伦的唱腔—他仿佛要把每句歌词每个单字的骨血髓浆都榨出来,用力嚼烂,再啐吐到你脸上。

这不只是演唱会而已,这是在玩命。然而坐在艾伯特大厅的观众并不理解这些。他们心中只有那个消失了的社会良心、变节的民谣歌手。他们捂着耳朵,继续叫骂。

“伍迪· 格思里死不瞑目!”

“把乐团赶出去!”

“乱七八糟!”

迪伦冷冷望向观众席,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还有五首歌要唱,这将是漫长的一夜。他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首歌叫:yes I see you’ve got your, brand new, leopard-skin,pill-box, ha-a-t—”怒骂与掌声并起,接着响起一阵阵整齐的拍手声,表示抗议。迪伦踩着拍子,对乐队点点头,舞台上爆出更强大的震波,硬生生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看见他在跟你做爱/你忘了关上车库的门

你或许觉得他爱上你是为了钱/我却知道他真正爱

你的是什么

你的簇新的豹皮的药盒形状的,帽子!

( Well, I saw him Makin’love to you / You forgot to close the garage door

You might think he loves you for your money / But I know what he really loves you for

It’s your brand new leopard-skin pill-box hat

选自Leopard-Skin Pill-Box Hat )

这是什么玩意儿!这首唱完,观众席爆出数倍于前的叫嚷和嘘声,大家拼命打着拍子,存心不让迪伦表演。乐队一面零零落落地调着音,一面望向迪伦:这样还能继续吗?迪伦走向麦克风,在震耳欲聋的倒彩声中说起话来。他用镇静得出奇的语气,絮絮叨叨念着一大串无意义的音节:“他了吗哦们哦分比嗓,哈今谈哦分拜文他嗓……”大家都想知道他在讲什么故事,喧闹声渐渐安静了下来。不过全场观众听得清楚的只有最后一句:

“要是你们拍手没那么大声的话。”

显然有不少人被逗乐了,对这个妙计报以热烈的掌声跟欢呼,其他人则企图重新组织新一波的倒彩。观众席分裂成两大阵营,各自叫喊着诋毁和颂扬的句子。一片混乱之中,乐队已经开始演奏,迪伦听起来悲伤而虚弱:

我说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说得一样好

从你那边看/你是对的

从我这边看/我也是对的

因为我们都经历了太多个早晨/还有身后一千里的

路途……

( When ev’rything I’m a-sayin’

You can say it just as good

You’re right from your side

I’m right from mine

We’re both just one too many mornings

And a thousand miles behind...

选自One Too Many Mornings )

唱罢,迪伦放下电吉他,坐到钢琴前面,弹起《瘦人之歌》(Ballad of a Thin Man)深沉抑郁的前奏。乐队的声音缓缓流荡开来,渲染出一幅构图诡异的风景。保守拘谨的主人翁误闯一个属于边缘人的世界

你走进房间/一支铅笔握在手里

你看见谁光着身子/你问:“那是什么人?”

你竭尽所能/可还是不明白:

该说些什么,等你回到家?

( You walk into the room / With a pencil in your hand

You see somebody naked / And you say,“ Who is that man?”

You try so hard / But you don’t understand

Just what you’ll say / When you get home

选自Ballad of a Thin Man )

迪伦用力敲着钢琴,歌声愈来愈激昂:

因为有件事情正在发生,而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吗,琼斯先生?

( Because something is happening here

But you don’t know what it is

Do you, Mister Jones?

选自Ballad of a Thin Man )

这个句子后来成为六○年代进步青年朗朗上口的名言,他们借“琼斯先生”象征所有懵懵懂懂、对新世界无法适应的既得利益者。而此刻艾伯特大厅的舞台之下,迪伦正面对着成百上千的“琼斯先生”。

迪伦一九六六年英伦巡回演唱会的场次表

一阵不太热烈的掌声之后,零星传来若干叫喊,不过都听不大清楚。迪伦和乐团开始调音,准备演唱最后一首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众人的意料,几乎每一本迪伦的传记都会提到这个突发事件—有位观众在默默酝酿了一整晚之后,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高声叫道:

“犹大!”

周围立刻响起喝彩声,接下来是更多的叫骂。迪伦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去,用充满压抑的声音说:“我不相信你。”他顿了顿,一股郁气从体内翻腾上来,湿润了双眼。他握紧吉他,愤怒地大喊:“你是个骗子!”

- 整个世代的狂乱和失落,都交缠在这首歌 -

最后一首歌的前奏渐渐响起,某位乐手生怕场面失控,轻声说:“老兄,别这样!”迪伦回过身,对乐队吼道:“Play Fucking LOUD !!!”然后猛力一跺—音乐像焰火一样轰然迸开,迪伦用尽全身的气力,把《像一颗滚石》(Like aRolling Stone )的歌词一句一句吼了出来

从前从前,你衣着光鲜

志得意满扔给乞丐一毛钱,对不对?

……

你总是嘲笑那些徘徊流连的人

可是现在,你的口气不再招摇

你的表情不再骄傲

为了下一顿饭,你要拐骗、乞讨!

这是什么感觉?这是什么感觉?

独自一人无依无靠

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完全没有人认识你

就像一颗滚动的石头

……

( Once upon a time you dressed so fine

You threw the bums a dime in your prime, didn’t you?

...

You used to laugh about Everybody that was hangin’out

Now you don’t talk so loud

Now you don’t seem so proud

About having to be scrounging for your next meal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without a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

选自Like a Rolling Stone )

迪伦的愤怒传染到每个团员身上,鼓手恨不得把手臂甩断似的轮番重击着,电风琴海啸般扬起又复沉落,贝司手狠狠敲打着每一条弦,因为用力过猛而不得不弯下身来。尖锐的口琴和电吉他交相竞逐,像愈蹿愈高的火舌。迪伦呕吐般地咆哮着:Ahhh! How does it FEEEEEL ?

你从前不是觉得挺有趣吗?

关于穿着破衣烂衫的拿破仑

还有他搬用的语言

现在,到他那儿去吧

他叫唤着你,你不能拒绝

当你一无所有,你连可以失去的东西都没有

现在没有人看得见你,你已经没有秘密需要掩藏……

You used to be so amused

At Napoleon in rags and the language that he used

Go to him now, he calls you, you can’t refuse

When 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You’re invisible now, you got no secrets to conceal

...

选自Like a Rolling Stone )

整个世代的狂乱和失落,都交缠在这首歌澎湃壮烈的音场里。关于放逐,关于沉沦,关于狼狈不堪的现实,关于如何被世界彻底背叛、彻底遗忘。人间其实一点也不美丽,它总是令人作呕。忘记那些体面的过去罢,现在你剩下的只有卑污和猥琐。你是一颗往复滚动、遍体鳞伤的石头。狂风骤起,你惶然四顾,看不清现在,找不到未来。茫茫天地之间,你已一无所有。

《像一颗滚石》副歌部分,迪伦手稿,写于此曲录制完成四个月后。

这首歌结束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就走回后台。跟过去九个月的每场演出一样,没有安可(encore),没有谢幕。嘈嘈的人声渐弱,画面暗下来,这是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迪伦和“鹰”终于替这段狂嚣激烈的历史画下了句点。

- 假如他没有发生车祸 -

结束演唱之后,他们只有被击溃、被掏空的感觉,怀着满腔的委屈和怨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写了历史。精疲力竭的迪伦只想摆脱噩梦一样的巡回演唱,躲回他在伍德斯托克乡间的房子,和新婚妻子相聚,重新拾回属于“人间”的感情。不过,他的经纪人艾伯特· 葛洛思曼(Alber tGrossman)显然不打算让他休息。迪伦的专辑正在排行榜上热卖,连披头士和滚石的新作都公开承认受到他的影响,情势大好,打铁就要趁热。葛洛思曼替他安排了新的行程表:接下来的三个月,迪伦还有六十四场巡回演唱!八月开始上路,没得商量。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以迪伦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负荷这么多场演出,这样的行程简直是谋杀。一年多以来,迪伦依赖着药物勉力撑起虚弱的身体:某种兴奋剂让他在白天保持清醒;某种针剂让他有力气站到舞台上表演;某种药丸让他能度过漫漫长夜不需睡眠—这些药物,当然都是违禁品。长期摧残之下,他的身体几近报废,随时可能崩溃。迪伦身边的朋友私下都有预感:他刚过完的二十五岁生日,多半就是“最后一届”了。

然后,那场著名的意外发生了。摇滚史最引人遐思的谜题之一就是:假如迪伦没有在七月发生意外,一九六六年的巡回演唱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或许会吸毒过量,死在某个旅馆房间;也可能会继续透支精神和体力,最后完全失去行为能力,把之前九个月发展出来的音乐形式彻底搞砸;或者,他会不顾一切,把原先那种暴烈的噪音,一路推到更极端、更炽热的境界,创造出全新的乐种?

另外一个相反的推论是:迪伦若是步上詹姆斯· 迪恩(James Dean)的后尘,以二十五岁之龄意外身亡,摇滚史又将发展成什么样子?他将永远冻结在艾伯特大厅舞台上的厉鬼形象:瘦削,苍白,眼里燃烧着烈火,踏在黎明与暗夜的交界,唱着令人震慑的诗句。他会成为二十世纪音乐史上最伟大的殉道者。

历史既然无法重来,种种猜测也是徒劳。总之,一九六六年七月二十九日,一个风光明媚的下午,迪伦在伍德斯托克乡间骑着他的Triumph 500 重型机车,阳光破云而出,迎面照来,他闭上眼睛,后轮倏然卡死,机车翻滚了好几圈,把他整个人抛了出去。迪伦脑袋着地,颈骨应声而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这一摔,替摇滚史摔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途,也把迪伦从自毁的深渊里救了回来。我们不得不说:这场车祸来得正是时候。

迪伦躺在病床上,痛定思痛,决心归隐。他托病取消了所有的演唱行程,接下来的十七个月,迪伦从地球表面彻底消失,死亡的传闻到处流窜。这段时间,他和“鹰”的团员躲在乡下一栋大屋子的地下室,用双轨录音机录下一批漫溢着草根气味和超现实意象的歌曲。这批史称《地下室录音带》(Basement Tapes )的作品后来被歌迷辗转拷贝、私自压成唱片,创造出流行音乐史上第一张“靴子腿”,再度改变了历史。“鹰”后来改名为The Band,在六○年代末出版了两张经典专辑,成为足以跟披头士、滚石平起平坐的伟大乐团。而迪伦自己在告别艾伯特大厅之后,足足过了七年又七个月,才再次踏上巡回演唱的舞台。

当然,这些都是另外的故事了。在留下《艾伯特大厅一九六六》这张震古烁今的录音之后,迪伦永远告别了那个恍惚自虐的形象,也告别了那段仅仅在舞台上存活了九个月的嚣烈声响。扭曲的Triumph 500 机车兀自倒在路边冒着烟,轮子空转着,远方火红的夕阳徐徐下沉,一望无际的路途遥遥伸往七○年代,画面淡出。迪伦的“狂飙时期”至此戛然而止,那个满头爆炸卷发的苍白青年,就这么遁入了历史,再也没有回来。

一九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