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林明星 天门山文学

西塘村坐落于城郊的一处黄土山坡之上，全村约有三百多户人家。多少年来，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这片黄土地里辛勤耕耘，勉强维持生计。

起初，村里的房子清一色都是草房，这类房子极易着火。曾经，先后有好几户人家，不是因为小孩贪玩玩火，就是大人随意丢弃烟头，从而引发了火灾。每每大火肆虐过后，那些人家便被烧得一无所有，凄惨之状，令人不忍直视。

上世纪七十年代，乡里为了发展经济，大力兴办企业。鉴于西塘村丰富的黄土资源，便在村外建起了一座窑厂。这窑厂的生意就如同坐过山车一般，时好时坏。生意红火的时候，窑厂厂长昂首挺胸，牛气哄哄。村民们花钱来买砖，还得陪着笑脸，不然就很难买到。而生意惨淡之时，村民们看到厂长，也是满脸不屑，不愿搭理，两者关系变得十分紧张。

后来，农村推行住房规划政策，草房需要改建为瓦房。乡里便出面协调，让窑厂把积压如山的红砖卖给村民，付款方式为一半现金、一半赊账。这对于窑厂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恰似一条濒临死亡的野狗，总算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西塘村有位名誉村长，名叫叶家超，他是一名复员军人。入伍之前，他乃是村里小有名气的瓦匠，手艺精湛得很。砌墙的时候，砖块块块对缝，犹如精心排列的士兵；泥墙平整得如同镜面，望之令人心生赞叹。而他为人处世，也如同他的手艺一般，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不过，入伍之后，他却遭遇不佳。他的顶头上司——班长，是个地道的东北大汉，脾气如同炮筒一般火爆。两人性格差异巨大，即便磨合了两年之久，依旧无法融洽相处。因此，叶家超复员的时候，连个预备党员的身份都未能获得。

叶家超回到村子时，恰逢农民们赊砖建房的热潮。于是，他便重操旧业，喊上张三、李四两位师兄弟，组建了一支名为“三把瓦刀建筑队”的队伍。这队伍既没有注册登记，也没有相关执照，就这么在乡里小打小闹地干了起来。他们挥舞着三把瓦刀，辛勤劳作了一年，竟然盖起了一百多间房子。在这一年里，他们挥洒了无数汗水，也享受了美酒的甘醇；他们体重有所下降，却赚到了实实在在的钱。

赚到钱后的叶家超，并没有将钱存入银行让它生点小钱，而是将其用于结交乡里的重要人物。他抽烟的时候，烟雾缭绕，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喝酒时，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倒地便睡；打牌的时候，手气不佳，老是输钱；送礼的时候，出手阔绰，让那些收礼之人都为之心跳加速。经过一番运作，“三把瓦刀建筑队”终于傍上了乡政府这棵不大不小的“大树”，挂上了“蓝宝县长山乡建筑队”的牌子。从此，他们的瓦刀上，不仅仅沾染着水泥、沙浆和砖灰，还多了一个假集体的“红顶子”。

叶家超担任队长，张三、李四则担任队副。随后，他们开始招兵买马，以高于市场 110％的工资待遇，招来了一百多名瓦工。一时间，工地上刀光闪闪，一百多人团结一心，虽不是当年的陈胜吴广起义那般声势浩大，但也是四处承接建房工程。这支建筑队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资产就如同发酵好的老面馒头，越来越厚实，既硕大又有劲道。

然而，叶家超并不满足于在农村这片小天地里小打小闹，他将目光投向了繁华的县城。县城里有一家人民建安公司，拥有三级资质，公司里有一名朴姓工程师，还有七八名技术员。他们曾经建造的蓝宝饭店六层大楼，在文革时期可是县城的地标性建筑，声名远扬。

叶家超虽说没有杀过猪，可猪肉却是吃过，深知建筑工程师、技术员在资质证书里的重要价值。他一心想要把这些人才挖过来为自己所用。于是，他在队里公开承诺，谁要是能够牵线搭桥，成功引进人民建安公司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分别给予五百元和两百元的奖励。

队里有个运气颇佳的瓦匠，名叫小栗。他有个远房表哥，正是县人民建安公司的朴工程师。一个星期天，栗瓦匠带着叶家超，登门拜访表哥朴工。朴工住在一栋陈旧的楼房里，楼梯口有几个小孩正在打闹嬉戏。其中一个小孩认识栗瓦匠，便高声喊道：“朴工家来客人了！” 另一个小孩则流里流气地接话道：“嫖（朴）客来了！”栗瓦匠听后，笑骂道：“你个小拆寿佬！” 说完，便和叶家超一同上楼去了。

走进朴家，叶家超一眼便看到朴家的天花、墙壁都有渗水的痕迹，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瓦匠住漏屋”这句谚语，不过他只是在心里暗自思量，并未说出口。叶家超见到朴工，就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热情得只差没流下眼泪。他紧紧握住朴工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久闻大名，久仰大名！”要知道，朴工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他的全名很多人都未必知晓，如今一个外人居然对他久闻久仰，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实在是高明。朴工的虚荣心瞬间如同新冠病毒发作一般，迅速膨胀起来，人也开始飘飘然。自然而然地，他对叶家超的好感也陡然增加。叶家超赶忙掏出当年最好的红塔山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敬给朴工。朴工吞云吐雾，享受着香烟带来的惬意。俗话说得好：“一支烟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杯酒能敞开人与人之间的心扉。”这话还真是比算命瞎子说的还要准。

朴工是文革前建筑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所学知识十分扎实。毕业后分配到建安公司，基本上都在一线工作，理论与实践完美融合，本事堪称一流。不过，由于常年在工地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他也染上了一些不良嗜好。他喜欢美女，看到漂亮女人，心里就痒痒的，总是想方设法去搭讪，认干妹子。他还喜欢烟酒茶，平日里也喜欢讲些荤段子，可谓是喜欢这喜欢那，唯独不喜欢公司那张工资条，因为薪金实在是太少了。

叶家超诚恳地对朴工说道：“朴工，我此次冒昧登门拜访，只有一件事相商。我想聘请您到我们长山乡建筑队担任总工。”朴工一听是乡建筑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忙说道：“不行不行！我现在在国企工作，虽说工资少了点，但好歹是个铁饭碗，旱涝保收。你那个建筑队只是个乡镇企业，就像个泥饭碗，容易破碎，朝不保夕，这事肯定不行。”

叶家超早就猜到朴工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不慌不忙地抛出了第二套方案：“朴工，那请您担任我们建筑队的顾问如何？月薪一千元。”朴工一听月薪一千，顿时吃了一惊，这可是他在国企工资的三倍还多。此时，他也顾不上矜持了，什么铁饭碗、泥饭碗之类的话也不再提及，急忙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去？”叶家超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英雄难过美人关，穷汉见钱往上攀，这话真是古今不变的箴言啊！”

作者简介：林明星，中共党员。一九六六年当涂一中高中毕业，省高教（安徽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历任农民、工人、企业干部、厂法律顾问、兼职律师工作者、国家机关公务员。平生喜爱写作，笔耕不辍，已成闲书《流逝的岁月》，续作待辑《那些年的人和事》。闲书、续作为姑孰往事旧闻，及由此生的小说、趣闻、随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