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2月25日，舞台上的杰夫·巴克利

摇滚圈有个“27俱乐部”，只有在27岁时去世的人才有资格加入。目前这个俱乐部里已经有了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和科特·科本（Kurt Cobain）等一众摇滚明星，甚至有一点人满为患的感觉。

本文的主角杰夫·巴克利（Jeff Buckley）直到27岁那年才出版了第一张录音室专辑，本来是没有资格加入这个俱乐部的。但如果大家看过2025年上映的一部关于杰夫生平的纪录片《永远的杰夫·巴克利》（It's Never Over, Jeff Buckley），肯定不会有人拒绝他的申请。

纪录片《永远的杰夫·巴克利》海报

杰夫·巴克利的父亲蒂姆·巴克利，摄于1968年

巴克利1966年11月17日出生于美国加州，母亲玛丽·吉伯特（Mary Guibert）是巴拿马移民，父亲蒂姆·巴克利（Tim Buckley）是一名歌手。两人是典型的少年恋情加奉子成婚，结婚时蒂姆只有18岁，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很快就后悔了。于是，就在杰夫出生后不久两人就离了婚，杰夫是由母亲玛丽独自带大的。蒂姆除了每月按时寄来的80美元（大约相当于现在的700美元）抚养费之外，几乎从杰夫的生活里消失了。

1969年，杰夫和母亲玛丽·吉伯特

其实这笔钱对于蒂姆来说也是个负担，因为他的歌手生涯一直很不顺利，主要责任在他自己。蒂姆的爷爷是一个出色的男高音，蒂姆的父亲是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二战老兵。蒂姆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一副好嗓子，可以毫不费力地跨越5个八度，但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古怪性格却让他在选择音乐风格时太过任性，无法适应当年的流行音乐行业。在他录制了好几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唱片之后，就连唱片公司也逐渐对他失望，准备抛弃他了。

1970年代中期，欠了一屁股债的蒂姆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在美国到处走穴，无论多小的场子都接。1975年4月的某一天，蒂姆在洛杉矶的一间小酒吧演出，玛丽把杰夫也带去了，这是当年只有8岁的杰夫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演出结束后，杰夫在蒂姆租的公寓里住了一个星期。蒂姆虽然很爱自己的儿子，却腾不出更多的时间来陪杰夫，似乎他对父亲这一角色感到十分恐惧，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一个星期之后，杰夫自己坐长途车回了家，临别前蒂姆送给儿子的唯一一件礼物就是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写着蒂姆的电话号码，以及一句“爱你”（love you）。

就在和儿子分别之后不久，也就是1975年7月29日，蒂姆因过量吸食海洛因而猝死，年仅28岁零4个半月，因超龄而没能入选“27俱乐部”。

杰夫和玛丽没有被邀请参加蒂姆的葬礼，但杰夫却突然决定把自己的姓改成巴克利。其实当年的杰夫年纪还太小，根本理解不了父亲的音乐。他受养父的影响，和当时的很多同龄男孩一样迷上了以“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为代表的重摇滚，立志要做一名摇滚青年。

随着杰夫逐渐长大，玛丽惊讶地发现他不但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就连嗓音也变得和蒂姆一样飘逸了。尤其是高音区，几乎和蒂姆一样丝滑，非常适合表现激烈而又不失细腻的复杂情感。杰夫的音乐品味也出现了变化，逐渐从老摇滚和重金属转向爵士和民族音乐。他尤其喜欢爵士名伶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和妮娜·西蒙（Nina Simone），以及来自巴基斯坦的苏菲音乐宗师努斯拉特·法特赫·阿里·汗（Nusrat Fateh Ali Khan）。不过，年轻时的杰夫一直羞于当众唱歌，而是把自己对音乐的热情全部倾注到吉他上了。中学毕业后他在洛杉矶当了6年的旅馆服务生，业余时间给各种各样的地下乐队担任吉他伴奏，只在乐队需要和声时才开口唱一下。

转眼来到1990年代，曾经被大众遗忘的蒂姆又被人挖了出来。1991年4月，一群老音乐家决定在纽约布鲁克林的一间教堂里举办一场蒂姆·巴克利纪念音乐会，邀请杰夫上台表演。杰夫本来不想出席，但很快改变了主意，上台唱了两首歌。他后来对记者说，这次表演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因为他一直对没能受邀出席父亲的葬礼感到难过，总觉得应该和父亲来一次正式的告别。

那次演出让台下的一帮职业音乐人惊呆了，大家没想到蒂姆的儿子居然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嗓音一点也不输父亲。更让大家惊讶的是，如此有才华的一位音乐人至今仍然在打短工！于是很多业内人士纷纷提出要帮杰夫进入音乐圈，但均被他谢绝了，他体内遗传自父亲的倔强基因显然开始发挥作用了。

虽然拒绝了成名的好机会，但杰夫爱上了纽约，于是他决定正式搬来纽约，在房租低廉的曼哈顿下东区（Lower East Side）租了一间公寓。离公寓不远的纽约东村（East Village）刚好新开了一间名叫Sin-é（爱尔兰语，意为“就是它了”）的咖啡馆，很快就因轻松热闹的气氛吸引了很多住在曼哈顿的艺术家来此小聚。杰夫自告奋勇成了那间咖啡馆的服务生，有时晚上会趁大家高兴的时候为大家唱几首歌，大都是翻唱别人的歌曲。

据杰夫当时的女友丽贝卡·摩尔（Rebecca Moore）回忆，那段时间很可能是杰夫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歌声给大家带来了快乐，也不用去考虑合同或者巡演之类的事情，日子过得特别纯粹。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杰夫的深夜演唱会很快就吸引了大批本地居民前来捧场，有时大家不得不站在门外听，因为那间小咖啡馆最多只能容纳40名顾客。嗅觉灵敏的唱片公司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派人前来考察。有天晚上杰夫唱完之后居然收到了60张名片，可见唱片公司的热情有多高。

此时的杰夫不再拒绝唱片公司的邀请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待遇是他凭自己的真功夫挣来的，和父亲无关。经过好几轮激烈的竞价，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最终胜出，用100万美元（约合现在的230万美元）的天价和杰夫签了3张唱片的合约。杰夫之所以选择哥伦比亚，不全是因为他们出价高，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最喜欢的两位歌手鲍勃·迪伦（Bob Dylan）和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签的就是哥伦比亚，杰夫做梦都想和自己的两位偶像同属一家唱片公司。

纪录片《永远的杰夫·巴克利》剧照

1994年，杰夫在哥伦比亚的第一张录音室专辑《恩典》（Grace）问世了。专辑一共收录了10首歌曲，全部是在位于伍德斯托克的“熊镇录音棚”（Bearsville Studios）录制的。其中有3首翻唱，其余都是杰夫自己的原创作品。从风格上讲，有5首可以说是非常典型的摇滚乐，另外5首慢歌则风格迥异，其中有3首特别值得一提。

第一首名叫《紫丁香酒》（Lilac Wine），是根据妮娜·西蒙演唱过的一首爵士标准曲改编的，杰夫唱得千回百转，听得人肝肠寸断，比西蒙的版本好太多了。

第二首名叫《哈利路亚》（Hallelujah），创作者就是著名的加拿大民歌手伦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这首歌曾经被无数音乐人翻唱过，大家公认以杰夫的这版最好。

第三首名叫《梦中的兄弟》（Dream Brother），据说是杰夫写给自己的一位乐手朋友的。歌词大意是劝说这位朋友不要放弃自己那位怀孕的女友，但明眼人立刻就看出这首歌其实是写给杰夫的父亲蒂姆的。事实上，一本关于巴克利父子的传记用的就是这个标题。这本传记的封面把父子两人的大头照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像极了一对亲兄弟。

这张唱片出版后销量很差，最高只排到过美国公告牌专辑榜的第149位。美国媒体的评论也很一般，《滚石》杂志的一位乐评人称杰夫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现在想来，如此多差评的原因很可能是当年美国乐坛正在流行垃圾摇滚乐（Grunge），大家都习惯了“涅槃”（Nirvana）乐队的嘶吼唱法，而杰夫的嗓音带有一丝女性气质，和当年的流行风格背道而驰。

但是，一些摇滚老炮却非常喜欢这张唱片。“齐柏林飞艇”乐队的吉他手吉米·佩奇（Jimmy Page）和主唱罗伯特·普兰特（Robert Plant）均把《恩典》列为过去十年里自己最喜欢的唱片之一，鲍勃·迪伦则把杰夫列为1990年代最优秀的词曲作者之一，英国摇滚乐手大卫·鲍伊（David Bowie）甚至把这张唱片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音乐专辑。

杰夫的第一张录音室专辑《恩典》

这张唱片甚至吸引了很多非音乐人的关注。著名演员布拉德·皮特（Brad Pitt）认为杰夫是佩奇和普兰特的合体，把两人的优点合二为一了。也许是因为他太爱杰夫了，皮特主动请求担任了这部纪录片的制片人。

虽然来自专家的赞誉很多，但唱片公司只认销量，于是杰夫不得不在全世界到处巡演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根据杰夫的第二任女朋友琼·瓦萨（Joan Wasser）回忆，那时的杰夫已经出现了些许精神失常的情况，繁重的工作压力正在慢慢把他压垮。

当然了，巡演也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的。乐队在法国巡演期间正赶上“齐柏林飞艇”在那里演出，杰夫竟然爬上了舞台侧面放音箱的脚手架，希望自己能距离偶像的音乐更近一些。不过，从这个行为也可以看出，杰夫是一个严重缺乏防范意识的人，这一点最终要了他的命。

1997年，杰夫说服唱片公司把第二张专辑的录制地点放在了孟菲斯，而他本人则先飞去了那里，在郊区租了一间小房子专心创作。按计划，乐队的其他成员将在当年的5月29日飞到孟菲斯和杰夫汇合，没想到杰夫在当天上午去孟菲斯附近的一条水流湍急的“狼河”（Wolf River）里游泳时遇到一股潜流，不幸遇难，享年30岁。

死讯传出后，坊间立刻爆出很多小道消息，称杰夫死前服用了大量毒品，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自毁道路。但这部纪录片澄清了这则传闻，杰夫当天只喝了一瓶啤酒，没有服用任何兴奋剂。话虽如此，这部纪录片还是为我们揭开了一个秘密，那就是杰夫在孟菲斯闭关写歌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了，遗传自他祖父的精神分裂症基因还是起了作用，只不过发作的时间比他父亲晚了两年而已。

杰夫死后，这张《恩典》重新登上了专辑销量排行榜，终于被更多的人听到了。曾经给过差评的《滚石》杂志后来把这张专辑列为有史以来最好的500张音乐专辑之一，而那首《哈利路亚》则被《滚石》列入了有史以来500首最佳单曲之一。2008年，这首《哈利路亚》以流媒体点击量超过10亿次的成绩登上了公告牌单曲榜的榜首，甚至作为“具有重大历史和文化意义的录音作品”而被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

可惜的是，所有这些成绩都和杰夫无关了。另外，杰夫没有留下孩子，这家人的优秀基因和自毁基因全都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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