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靠运气突然火起来的。我翻过她小时候的采访、她妈发的老照片、她姥姥接受过的一次很短的采访,还有北大校友会里关于谷燕的几行记录。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拼起来,没那么多“天才”,全是实打实的日子。
她妈谷燕,北大毕业,后来去斯坦福读MBA,在华尔街做投资。不是那种辞职带娃的妈妈,而是边开国际会议边订飞北京的机票,回北京带她练滑雪前先去胡同菜市场买韭菜,回来路上还能跟邻居聊两句胡同改造。她姥姥冯国珍,上海交大毕业,交通部高级工程师,真焊过船厂钢板,也带过女篮队,六十多岁还在打羽毛球,不是“退休老太太”,是每天五点起床扫院子、教谷爱凌背《三字经》、擀饺子皮时顺手讲牛顿第三定律的人。
有人说她“不像混血儿”,其实人家压根没想“像谁”。她中文说得溜,但不是为了考试;英文用得准,也不是为了留学。她妈说她三岁开始学滑雪,六岁自己搭公交去训练馆,不是被逼的,是每次摔完爬起来,姥姥就在旁边拍手说:“再试一次,别做第二。”这话不是喊口号,是冯国珍当年在船厂抢着干最难的焊接活儿时,师傅对她讲的原话。
她每年回北京住胡同,不是旅游。就是住四合院西厢房,早上跟着姥姥去天坛早市买豆汁儿,蹲在胡同口看修自行车大爷换辐条,回家自己试着修坏了俩遥控车。她管自己叫“北京胡同大妞”,不是开玩笑,是真知道哪个院门口的槐树结的果子能泡水喝,哪个修鞋摊的爷爷会给她糖块儿。
她滑雪时穿中国红战袍,但不是为了拍照。那件衣服是她和姥姥一起挑的布料、一起画的纹样,领口绣了“燕”字——不是她妈名字,是她出生那年北京奥运会的“燕”字云纹。她妈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没教她爱国,我们只是让她觉得,回家吃饭、回胡同跑、回姥姥家睡,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妈和姥姥都没说过“为你牺牲”。谷燕三十多岁才生她,生完三个月就回华尔街开会;冯国珍六十岁学滑雪,陪她上雪道不是当观众,是穿着护具一起摔。谷爱凌有次被问“谁最支持你”,她说:“我妈在雪场边看手机回邮件,姥姥在远处举着保温桶喊我喝汤。她们都没闲着,但也没把我当全部。”
我没见过她本人,但看过她视频里吃饺子的样子——不摆拍,嘴角沾酱油,咬一口就笑出声。我也见过她姥姥发的朋友圈,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时穿着运动服站在上海交大操场,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饭盒,盒子上贴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冯工,速滑队,1963”。
网上老说她“中西合璧”,其实她连“中西”这两个字都很少提。她讲英文时用中文逻辑,说中文时带点美式停顿,滑完雪跟裁判聊完规则,转身回屋跟姥姥视频,教她用Zoom开线上家长会。
她没刻意强调自己是“混血”,也没否认。只是有次被问“你觉得自己更像哪边的人”,她愣了一下,说:“我像我妈,像我姥姥,也像我吃完饺子后打的两个嗝。”
我原来以为她的厉害是天赋,后来才发现,是有人一直在她前面把路铺实了,又不在她后面盯着她走对没。
她站在雪道起点时,没人在她耳边喊“加油”,“滑你的,我在看。”
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