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天,北京中关村还没立起那些玻璃幕墙的大厦。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的女人,站在刚成立的东方伟博公司会客室里,指着墙上那句刻在铜牌上的格言,对采访的记者说:“绝不要怀疑一小批有远见卓识和奉献精神的人可以改变世界。”
那时候的她,刚从华尔街杀回北京。800万美元总投资,中国第一家引进美国风险投资机制的信息技术企业,她的目标是“圆中国的硅谷梦”。 记者叫她“谷燕总经理”,华尔街的老板评价她“有爱国胸怀、决心和清楚的目标”,她在雷曼兄弟经手过上亿美元的交易,29岁那年就为中国运作了一笔2亿美元的贷款,开创了中国金融界在华尔街商业贷款的先例。
那年的谷燕,眼里装的是整个时代。她相信“预测未来的最好办法是创造未来”。
二十八年过去。2026年2月20日,意大利利维尼奥雪场。
镜头扫过出发台,62岁的谷燕站在那儿,眼圈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忍不住。她不是冷得流泪——当天确实大雪,气温低,但她穿了厚厚的羽绒服。她也不是因为女儿暂时落后而焦虑——第一跳谷爱凌确实摔了,只拿到16.25分,但以谷燕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心理素质,16分不至于让她当众失态。
那是恐惧。
后来谷爱凌接受采访时,替妈妈解释了那一幕:“我去年有过很严重的摔倒,她就有了这些不好的记忆,就流下了眼泪,因为不知道我能不能醒过来。”
“不知道我能不能醒过来”——这句话从一个22岁女孩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让人心里一紧。
那个瞬间人们才意识到,谷燕早就不是1998年的风投女王了。或者说,她依然是,只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笔投资,从“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变成了一个叫谷爱凌的人。
谷爱凌夺冠那天,有张照片在网上流传很广:她戴着金牌,从领奖台下来,穿过人群,一把抱住谷燕。62岁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被女儿紧紧搂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新华社的镜头定格了这个画面。但更多人记得的,是两天前那个在出发台红着眼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母亲。
那种“怕”,不是从2026年才开始的。
谷燕自己说过:“我是从她第一天参加这个运动,我就担心,我就害怕。” 谷爱凌3岁那年,谷燕因为自己喜欢滑雪,去加州太浩湖的滑雪场兼职教练,顺便把女儿扔进滑雪学校。那时候是玩儿,小爱凌穿得像个肉球,摔了也不哭。但后来女儿开始比赛,开始上难度,开始挑战那些“几乎没有女性选手完成过”的动作,谷燕的“怕”就再也甩不掉了。
2018年,谷爱凌在一次训练中摔到头部,当场失忆,被诊断为脑震荡。2021年,世锦赛前夕,右手韧带撕裂,手骨粉碎性骨折。2025年,锁骨再次骨折,同年8月训练中遇到人为事故受伤。
这些伤,谷燕都记得。比谷爱凌自己记得还清楚。
所以这次米兰冬奥会,当谷爱凌在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已经拿下两枚银牌,U型场地技巧预赛第一滑又失误摔倒时,谷燕脑子里闪过的,恐怕不是“还能不能晋级”,而是那些“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画面。
她站在出发台,大雪落在肩上,眼圈通红,眼泪终于没忍住。
谷爱凌第二滑出发前,走到妈妈身边。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做什么夸张的安抚动作,就是陪着她,说几句话。后来谷爱凌回忆:“我就是在安慰她,然后说不会再发生的,这次我会,这不是我。”
然后她转身,滑出去,86.50分,稳稳晋级。两天后的决赛,金牌。
有意思的是,谷爱凌夺冠那天,谷燕反而没哭。她就站在终点附近,等女儿滑完最后一个动作,稳稳落地,然后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那个22岁的世界冠军。
那一刻她应该是真信了女儿说的“这次不会了”。
很多人喜欢把谷燕形容成“虎妈”,但这对母女的故事,跟“虎妈”一点都不沾边。
谷爱凌叫妈妈“兔妈”。谷燕的教育理念里,排第一位的是睡觉,第二是学习,第三是玩。 她跟谷爱凌说不用非要考斯坦福,出去比赛也不用必须拿冠军。她相信“言传不如身教”——自己爱滑雪,就带着女儿去滑;自己爱读书,家里就到处都是书;自己在华尔街打拼,回国创业,女儿就看着她怎么一步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谷爱凌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妈妈是我见过最自信、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
但2026年2月20日那天,人们看到的谷燕,是一个害怕到流泪、需要女儿安慰的母亲。
这并不矛盾。
那个在华尔街处理过上亿美元交易的人,那个在90年代就敢回国做风险投资的人,那个面对面试官的“特殊关照”能说出“别因为我是中国人录用我,首先我是一名优秀的银行家”的人,依然会在女儿每一次从高台飞出去的瞬间,心跳漏拍。
因为那不是在谈项目,不是在签合同,那是她女儿。
谷燕1998年接受采访时说,自己上中学时就有个信念:“由于自己的存在使世界变得好一点。” 后来她去美国,念斯坦福MBA,进华尔街,回国创业,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践行这句话。但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最终让她“使世界变得好一点”的,不是那些2亿美元、13亿美元的交易,而是一个叫谷爱凌的女孩。
2026年2月22日,谷爱凌站在U型场地的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她在本届冬奥会的第三枚奖牌——一金两银,6枚奥运奖牌,追平王濛,并列成为中国冬奥奖牌数最多的运动员。
她捧着花,笑着,朝场边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方向,谷燕站着,没哭,就看着她笑。
镜头拉远,意大利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28年前在北京中关村那间办公室里,挂着一句从硅谷带回来的格言:“绝不要怀疑一小批有远见卓识和奉献精神的人可以改变世界。”
现在世界确实被改变了。被一个当年还在妈妈肚子里、跟着妈妈从华尔街飞回北京的小女孩。被一个每次起飞前都会害怕、但依然选择起飞的小女孩。被一个在妈妈落泪时会走过去说“这次不会了”的小女孩。
而那个改变了世界的人,正穿过人群,朝她的妈妈走去。
就像她每一次滑完,不管成绩好坏,都会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