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回村,我把车停在村口老榕树下,正弯腰从后备箱往外拎年货。几个半大小子在旁边玩扑克,愣是没一个人抬头看我一眼,更别说认出我是谁了。直到我妈拎着垃圾桶出来倒,才远远冲我喊了一嗓子:“到了咋不进去?站那儿数蚂蚁呢?”
搁二十年前,哪能是这副光景?
那时候,我回村可是个大动静,跟明星下乡慰问似的。
1996年,我头一回从城里打工回来。那时候村里没几部电话,我提前写了封信,说腊月二十五到家。结果我爸愣是从二十三就开始,每天吃过饭就去村口张望。等我扛着蛇皮袋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整个人都是飘的,那不是坐车累的,是被人团团围住,那热乎气儿给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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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回来了!”话音没落,七大姑八大姨都从自家院里涌出来了。隔壁二婶手快,一把抢过我的包,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城里伙食不行,回家得好好补补!”三叔挤到跟前,压低声音问:“你那边厂里还要人不?听说工价高,一个月能挣千把块?”连村东头那个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老光棍,也凑过来听一耳朵。
那时候的我,肩上扛的不是蛇皮袋,是整个村子通向外面的窗口。谁家有孩子想出去打工,想找我打听门路;谁家想买个便宜的电子表、收音机,得托我从城里带; 连村里小卖部的老板都特意请我喝酒,就为听我讲讲城里人是咋过日子的。
我妈那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念叨:“我家老大说了,年后带他表弟一块出去!”年夜饭桌上,我破天荒坐了主位,我爹乐呵呵地给我倒酒,我叔抢着给我夹菜。那一刻,我真切地觉着自己就是戏文里唱的衣锦还乡,脸上有光,腰杆子硬。
那时候农村穷,信息更穷。你从城里回来,就等于带回来一个外面的世界。你的话有人听,你的事有人帮,你的面子,比村里祠堂的门板还大。
可现在呢?回村的感觉,越来越像住进了陌生的旅店。
我把车停好,自己一趟趟把年货拎回家。路过二婶家门口,她正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抬头撩了一眼:“回来了?”我赶紧应声:“回来了,二婶您吃了吗?”她说:“吃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继续低头划拉屏幕,我继续拎着我的东西往前走。
就这两句。像兑了水的酒,寡淡无味。
我表弟在深圳打工,今年也回来了。他家离我家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我俩愣是到大年初三才碰上一面:不是不想见,是没那个氛围了。他在家戴着耳机打游戏,我在家躺着刷手机睡觉,谁也不觉得有非串门不可的理由。
大年初二去舅舅家拜年,舅舅靠在沙发上打瞌睡,表妹夫窝在另一角看抖音外放,表妹一个人在厨房忙进忙出。我坐在那儿喝茶,像是闯进了别人家的背景板。没人问我“外面混得咋样”,也没人打听“今年挣了多少”。饭桌上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老房子拆迁赔了多少钱”。至于我这个在外面打工的,好像成了饭桌上最没有话题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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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怪不得大家。想知道外面的事,手机里啥都有,刷得比我还明白;想找工作,招聘APP一打开,工资待遇写得清清楚楚;想买稀罕东西,网购三天就送到村口快递点。我身上那层城里人的滤镜,早被互联网砸得稀碎。
我妈也不像以前那样拉着我到处串门了。我问她咋不走动,她说:“都忙,各过各的,别去招人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明白了,不是人情突然变薄了,是那层窗户纸被现实捅破了。
九十年代末,农村和城市之间隔着一道又深又宽的沟。我们这些出去打工的,是架在沟上唯一的桥。村里人想知道外面啥样,得踩着我们这座桥;想买到城里便宜又新鲜的东西,得托我们;想把孩子送出去闯一闯,得求我们。那时候亲戚们的热情,一半是血缘亲情,另一半,很现实,就是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是那个有用的人。
现在呢?互联网和村联通了,直接把那道沟给填平了。村里不但通了水泥路,还通了5G网。老人们刷的短视频,和城里人刷的一模一样;直播间里卖的东西,比城里超市还便宜,还包邮到家。信息不值钱了,你这个信息搬运工自然也就下岗了。
再说得扎心一点:那时候农村穷,你从城里带回去一包白糖、一件自己不穿的旧衣服,都是拿得出手的稀罕礼。现在呢?村里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门口停着轿车,冰箱里的肉多到吃不完。你再看看自己,在城里打拼二十年,房贷像座山压着,孩子的学费年年涨,过年回去连给晚辈发个红包都得掂量掂量。你拿什么去置换别人的热情?
我有个堂哥,没出去打工,就留在村里搞养殖,一年净落四五十万。他家过年杀猪,半条村的人都去帮忙,院子里热热闹闹。而我呢?在城里的厂里拧了半辈子螺丝,一年到头攒下三五万,灰扑扑地回来。谁理你?
事实摆在那里,与其说是亲戚们势利,不如说,这个以血缘为纽带、以互惠为潜规则的乡土社会,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资产盘点”。你的实力,决定了你在别人心里的位置。
以前回村,是回去“当人物”,享受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
现在回村,才明白,是回去“当儿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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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今年七十了。我回去这几天,她最高兴的不是我带了啥贵重东西,而是能坐在灶门口,一边烧火一边跟我唠嗑。她问我厂里食堂伙食咋样,问我老毛病犯了没,问我孩子啥时候结婚。我有时候不耐烦,回得敷衍,她就默默闭上嘴;过不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把同样的问题再问一遍。
大年初四,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妈把腊肉、腊肠、腌好的酸菜,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塞了满满一后备箱。我说:“妈,城里啥都买得到,带这么多干嘛?”她只顾低头使劲往里塞,头也不抬地说:“买的,哪有我做的好吃。”
等我发动车子,开出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她就那么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佝偻着背,一直望着我这个方向。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凉意,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以前回村,那是一场给全村人看的汇报演出,演得好不好,掌声说了算。现在回村,这是一场只给我自己看的内心独白。别人看不看得起你,真的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她不关心你有没有用,只关心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她不在乎你是不是衣锦还乡,只在乎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又平平安安地离开。
这就让我想起苏秦的故事。他当年落魄回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家里人没一个搭理他的。等他后来发达了,佩六国相印,再回家时,亲戚们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看他。他问他嫂子:“何前倨而后恭也?”他嫂子也实在,答得直白:“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这话,听着真刺耳。可两千多年过去了,你敢说,这人性的底牌变过吗?
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板着脸怪故乡冷漠,更犯不上咬牙切齿骂亲戚势利。
牌桌上,你手里没几张像样的牌,别人不跟你玩了,这很正常。与其蹲在角落里生闷气,琢磨为啥没人搭理你,不如把心思收回来,想想自己这张牌,还能怎么打,还能往哪儿使劲。
明年回村,能不能让老妈在牌桌上,能挺直腰杆多赢几把?能不能帮表弟找个靠谱点的工作?能不能用自己的本事,让邻居在村口碰见时,真心实意地问一句:“听说你在外面混得还行?”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丢失了的热情和尊重,其实一直都在,它们只是认人,它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而现在,趁着还有人真心实意地盼你回家,趁着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还能把你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就知足吧,就偷着乐吧。
这份情,可比什么众星捧月,都金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