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号,刚踏进正月的第二天,其实就是老家的回门日,朱雪梅的脚步声刚落地,朱家就有点小紧张。全家都等着这女儿和女婿跨进门,堂屋的气氛比外头还冷几分。朱之文坐在东边的藤椅上,半支烟捏在手指头缝里,一句话也没说。雪刚下完不久,屋外冰溜还挂在瓦檐下,阳光从窗户缝里撒进来,把堂屋地面映出一地碎光。
其实最早见着动静的是大衣嫂,她穿了件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头发梳得一点没乱,鞋袜都利索,早早就守在院门口。远远见那辆银灰色小汽车晃晃悠悠拐进村,她赶紧往前迎,还下意识地用手擦了下围裙。等车门一开,朱雪梅先跳下来,羽绒服拉链只到胸口,里面露着粉红卡通猫打底衫,虽然有点旧,袖口都磨毛了,但人一进门就直接奔厨房,冲着屋里亮堂堂喊了声“妈”,笑得两只眼眯成一道缝。
她男人动作慢半拍,下车站了会儿没往屋里走,在院子一角发呆。他穿得有模有样,深灰呢子大衣衬着打得锃亮的皮鞋,腕上那块表表带还把手腕勒出一条浅印。他不看人,目光落在东厢房檐下面的风铃上,风一丝没吹动,那铃铛半晌没响。大衣嫂递过去杯热茶,他手指碰了下杯沿,茶没入口,放窗台上看着水晃了晃又停。
说来也就是一晃功夫,村里人都嚷嚷开:“朱家女婿来回门一身干净,手里啥都不带!”风言风语满天飘。其实也真冤,谁也不知道,人家后备箱里躺着四瓶茅台两盒阿胶膏,哪都是公公安插进去的,生怕规矩丢了。只是说晚了一步,人到门口,东西没拎出来,场面对了一会儿,全是尴尬。
屋里另一头,朱小伟正抱着儿子逗猫,孩子还不到一岁,小手抓着爸爸的手指塞嘴里,小猫蹲被窝角在那扒拉,小孩咯咯咀得直笑,一连串奶嗝飘进堂屋。陈萌蹲一旁逗儿子,轻轻刮着小脚丫子,家里头一下子都热乎起来。朱之文偷偷抬眼看墙上的挂历,2月18号两道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雪梅回门”,只见他抬手,把那截烟往搪瓷缸里一按,烟灰在缸里摊开,像碎雪。
说到午饭,朱雪梅把一盘油亮亮的酱肘子端上桌,特地挑了块最瘦的放到丈夫碗里,那男人只瞅了眼,没动筷,碗顺手推远了两公分,谁也没多问,桌上谁都装没看见。
饭后,朱雪梅一个人蹲到井台边搓袜子,越搓越乐,突然说:“他昨天还问我,咱家鸡棚修不修,我说修,你爸年头说今年养三百只芦花鸡,得多下几个蛋。”她男人站在廊下刷手机看天气,也就顺手抬头看了眼天,云厚厚的,压得低,连风都不吹一下。
屋里这时候陈萌正把新裹的棉襁褓兜好,小孙子一脸红润大眼睛瞪亮,死死盯着堂屋梁上那串干辣椒。那串辣椒,还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朱雪梅亲手给挂上去的——这家子的是非,鸡毛蒜皮的事儿天天都有,可回门这天,总归还是热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