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单县朱楼村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SUV,一辆电动三轮车。朱雪梅穿件灰毛衣,头发扎得松松的,挎着妈的手往里走。张海洋跟在后面,黑框眼镜有点滑,手一直插在棉服口袋里,没说话,也没笑。几十部手机对着他拍,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这事后来在网上炸了。有人说他“空手上门”,有人说他“不敬丈母娘”,还有人截图他低头快走的样子,配字“这女婿,缺根弦”。其实后备厢早堆满了牛奶、火腿肠、八宝粥,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只是人太多,扛礼品的亲戚被堵在院墙外,镜头全凑人脸去了,没人拍货。
朱雪梅妈——大衣嫂,那天穿格纹大衣、红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门边,身子往右一偏,手抬了抬,意思是“快进来”。这动作在村里叫“让门”,是长辈主动给小辈留面子,不是跪拜式礼节,也不是等你鞠躬。可视频只截了张海洋迈腿那三秒,没录前因,也没录后话。
张海洋他爸后来在村里小卖部门口抽了半包烟,说:“娃从小见生人就闷,婚礼那天司仪喊他敬酒,他端杯手抖,没洒出来算他稳。”这不是装,是真不会。他婚礼上全程没怎么开口,敬茶时鞠躬九十度,额头差点碰杯沿。回门那天也一样,紧张是常态,不是特例。
网上传他“豪横”,可他连红包都是用旧信封装的,红纸边都毛了。朱家嫁妆,县城一套小两居,车钥匙塞进他手里那天,朱雪梅把三轮车钥匙也塞进自己包里,说:“以后拉菜拉娃,都靠它。”大衣哥没上台讲话,但婚前跟张海洋单独聊过三小时,就坐院里小凳上,没开录音,就问了句:“你嫌她忙?嫌她说话直?嫌她妈太能张罗?”张海洋摇头,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大衣嫂那天脸是笑着的,可眼尾全是纹。她早上五点起床蒸枣糕,切了八盘果子,给每个拍客塞一包瓜子。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人来了,菜得热着。”她笑不是因为热闹,是看见闺女进门没哭,女婿没掉链子,家里灶台还冒着热气。
村里人说,这婚事没挑错。张海洋不抽烟、不打牌、会修电饭锅、记得朱雪梅姨妈住院的日子;朱雪梅管账、跑销路、直播卖山药粉,账号名就叫“朱楼雪梅”。他们没演甜蜜夫妻,也没刻意回避镜头,只是把日子过成手边的活计:米要淘两遍,门轴响了得抹油,回门不是演给谁看的戏,是歇口气,吃顿热饭。
视频里张海洋跨门槛那一下,被放慢、放大、加字幕、配BGM。可现实中,他跨过去以后,顺手扶了一把门框——那门框去年被风刮歪过,朱雪梅妈一直念叨要钉牢。他扶了,没说话,就那么一下。
当天晚上十一点,朱雪梅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桌上剩的枣糕,边角有点干。配文:“妈蒸的,甜。”没带定位,没艾特人,没加滤镜。底下只有三条回复:她爸说“趁热吃”,她弟说“留块明天带学校”,张海洋发了个馒头表情,白白胖胖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张海洋去镇上修手机屏。朱雪梅拉三轮车去收山药,车斗里垫了旧棉被,怕磕坏。大衣嫂在家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