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11日,一颗正在法国慢慢升起,熠熠发光的“明星”——宝丽娜·拉芳Pauline Lafont(1963-1988)突然失踪,她的母亲,素有法国“新浪潮电影教母”之称的著名演员贝纳德特·拉芳Bernadette Lafont(1938-2013)动员了她能动员的所有力量,包括请法国政府动用一部份军队,搜索、寻找。
左为宝丽娜·拉芳,右为贝纳德特·拉芳
3个月后,当牧羊人在加布里亚克的一处峡谷底部发现她的遗体时,这位曾被法国新浪潮著名导演克洛德·夏布洛尔Claude Chabrol(1930-2010)一手捧红的年轻女演员,已经化作了一具无法辨认的躯骸。
宝丽娜·拉芳和克洛德·夏布洛尔
人们迅速报警,从死者所穿的一双粉红色新软底布鞋,确认是人们始终认为她能生还,因而从未中断寻找活动的失踪者宝丽娜·拉芳。这一发现无疑是消除了种种猜测。
根据现场判断,宝丽娜·拉芳既非被绑架,也不是“私奔”,更不是被杀,她是在散步时不慎失足摔进深崖而死的。
后来经过法医鉴定显示,她的确是从十米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虽然当时军队的搜索队就在距坠落处的五米前停止了搜索活动,但人们也无法指责他们,因为人们很清楚,在那荒芜的坡地上,一旦失足落入崖底即使是一个男子也是极难呼救的。
这难道是命中注定吗?
右为宝丽娜·拉芳,左为贝纳德特·拉芳
贝纳德特·拉芳不能不从这一点上去寻求某种解脱,她也因此而作了许多假定,假如宝丽娜·拉芳应邀再次去中国拍片假如她不到故乡来休假,而是留在巴黎……假如.……假如……
作为母亲,她是难以忍受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的,尤其是她刚看到,她同女儿的关系正在逐步融治,看到宝丽娜·拉芳的演技正在迅速提高并且已经开始获得法国和其他欧美国家电影界的承认和肯定。
贝纳德特·拉芳无法摆脱痛苦的困扰。她开始责怪自已,如果宝丽娜·拉芳在青年时期能获得她更多的爱和关注,那么,女儿的性格也许不致处于某种不稳定......
那一年,宝丽娜·拉芳的母亲贝纳德特·拉芳50岁,已是法国影坛举足轻重的女演员。而她的女儿,才刚刚开始绽放。
宝丽娜·拉芳,原名波琳·梅德韦茨基,1963年4月6日出生于法国南部加尔省的尼姆。她是女演员贝纳德特·拉芳与匈牙利雕塑家迪乌尔卡·梅德韦茨基Diourka Medveczky的女儿。
作为家中次女,她有一个姐姐——演员伊丽莎白·拉芳Élisabeth Lafont,以及一个哥哥——音乐人大卫·梅德韦茨基。
长大后,她还和姐姐合作出演了电影《反抗战Papy fait de la résistance》(1983)和《女人万岁Vive les femmes》(1984)。
20世纪60年代中期,当贝纳德特·拉芳已有了三个孩子整天为家务所缠,特别是她发现孩子的父亲,这位原是颇有才华的雕塑家整天沉湎在酒精中,不能自拔时,贝纳德特·拉芳痛苦极了。
她自己说过:“我简直成了左拉的小说《小酒店》中的人物,白天我忙于家务,晚间我不得不到附近的小酒店去找回我那个已经烂醉如泥的丈夫。我已经很难考虑艺术、考虑电影、考虑表演,我快被生活中的痛苦吞噬了!”
虽然这是一个充满艺术气息但并不完整的家庭,但宝丽娜·拉芳尚在年幼之时,父亲便离开了家。
他的离开让年幼的宝丽娜·拉芳只能在母亲的姓氏下拉扯长大。而贝纳德特·拉芳不得不带着三个孩子——伊丽莎白、大卫和宝丽娜——艰难地平衡着演艺事业与母亲职责。
就在这时,以后成为法国著名导演的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1932-1984)严肃、真挚地要她抉择:“你是要生活还是艺术?要生活也就是任凭生活噬;要艺术,就是放弃生活中的痛苦,去从事艺术。”
贝纳德特·拉芳和凯瑟琳·德纳芙Catherine Deneuve
贝纳德特·拉芳经过撤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选择了艺术,重返巴黎影坛。
最终,她也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将最小的女儿宝丽娜·拉芳送到尼姆的外祖父母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宝丽娜·拉芳的童年是在“被寄养”的状态下度过的。外祖父母给了她安稳的生活,却无法替代父母的爱。
直到12岁,她才回到母亲身边。那些年在南法小城的生活,让她骨子里浸润了一种与巴黎艺人圈截然不同的质朴气息。
“她身上有一种野生的、未被驯化的东西。”后来与她合作的演员们这样评价她。
被送入寄宿学校后,宝丽娜·拉芳叛逆的一面开始显现。她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好学生,却对表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克劳德·孔福尔泰的戏剧课上,她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这位年轻女演员在13岁时初登银幕就和母亲贝纳德特·拉芳同台出演《万桑牵驴去放青Vincent mit l'âne dans un pré(et s'en vint dans l'autre)》(1975),但真正引起关注是在1980年,她在戏剧领域首次获得成功。
电影《万桑牵驴去放青》(1975)剧照,右为宝丽娜·拉芳
在法国电影圈,贝纳德特·拉芳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她是法国新浪潮导演们的缪斯,是弗朗索瓦·特吕弗镜头下的《顽皮鬼Les mistons》(1957),是克洛德·夏布洛尔眼中的“法国电影最自由的女人”。
她的美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那种气质让她在银幕上熠熠生辉,却也让她在生活中无法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
对于宝丽娜·拉芳来说,母亲是一个矛盾的存在。
贝纳德特·拉芳和弗朗索瓦·特吕弗
贝纳德特·拉芳和克洛德·夏布洛尔
一方面,母亲贝纳德特·拉芳是她的偶像。家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当时法国影坛最耀眼的名字,那些关于电影、艺术、表演的讨论,是宝丽娜·拉芳最早的艺术启蒙。
另一方面,母亲常年在外拍戏,留给她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在宝丽娜·拉芳进入电影界后变得更加复杂。
1980年,17岁的宝丽娜·拉芳在戏剧舞台上崭露头角。
她的表演天赋毋庸置疑,那张融合了母亲的法式优雅与父亲的东欧神秘气质的脸,让她很快成为时尚界的宠儿。
由于她的偶像是美国女星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1926-1962),所以她在身材上一直向玛丽莲·梦露看起。
宝丽娜·拉芳在家的墙上贴着偶像玛丽莲·梦露的一组宣传画
故她曼妙的身材也使她当时在法国也成为一位非常抢手的模特,她的照片开始出现在时尚杂志上。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贝纳德特·拉芳的女儿。这个标签既是敲门砖,也是紧箍咒。
她渴望被认可为“演员宝丽娜·拉芳”,而不仅仅是“贝纳德特·拉芳的女儿”。她没有改姓——在法国,人们习惯用母亲的姓氏作为艺名——但这反而让她更加难以摆脱母亲的光环。
在1983年至1985年间,她片约不断,接连出演角色。1985年,命运向宝丽娜·拉芳露出了微笑。
那一年,法国电影大师克洛德·夏布洛尔正在筹备他的新片《醋劲小鸡Poulet au vinaigre》(1985)。
原定的演员临时退出,整个剧组陷入焦虑。克洛德·夏布洛尔需要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一个既有天真感又能驾驭复杂角色的女孩。
电影《醋劲小鸡》(1985)剧照,宝丽娜·拉芳
该片的联合主演斯特凡·奥德朗Stéphane Audran(1932-2018)这时向导演克洛德·夏布洛尔推荐了宝丽娜·拉芳。
斯特凡·奥德朗是她母亲贝纳德特·拉芳的“铁闺蜜”,她知道这对母女之间的复杂关系,也知道宝丽娜·拉芳需一个真正能证明自己的角色。
这时的克洛德·夏布洛尔通过试镜后也给了宝丽娜·拉芳这个机会。
电影《醋劲小鸡》(1985)剧组主创出席宣传活动,右三宝丽娜·拉芳,左三克洛德·夏布洛尔,左二斯特凡·奥德朗
《醋劲小鸡》讲述了一个外省小城的谋杀谜案,宝丽娜·拉芳在片中饰演一个看似单纯却暗藏心机的年轻女子。
她的表演松弛而精准,既有青春少女的脆弱,又有超越年龄的成熟。那种矛盾的气质,恰恰是克洛德·夏布洛尔电影中最迷人的元素。
电影上映后,宝丽娜·拉芳一炮而红。
电影《醋劲小鸡》(1985)剧照,左为宝丽娜·拉芳
“她有一种天生的镜头感,”《电影手册》的影评人写道,“那不是技术可以训练出来的,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一夜之间,人们开始用“克洛德·夏布洛尔的发现”来形容她,而非“贝纳德特·拉芳的女儿”。22岁的宝丽娜·拉芳,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醋劲小鸡》之后,宝丽娜·拉芳的演艺事业进入高速发展期。
1986年,她在《小医生Le petit docteur》(1986)中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表演才华。
同年,这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女孩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她发行了一张个人专辑。
电影《小医生》(1986)宣传照,宝丽娜·拉芳
唱歌不是她的主业,但她就是想要尝试。那张专辑在市场上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却让人们看到了她身上那种“什么都想试试”的劲头。
“她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与她合作过的人回忆,“她总是在寻找新的可能性,新的挑战。”
1987年春天,宝丽娜·拉芳接受峨嵋电影制片厂导演谢洪的邀请前往中国拍摄电影《京都球侠》(1987)。
电影《京都球侠》(1987)剧照,宝丽娜·拉芳和张丰毅
对于20世纪80年代而言,中国对于大多数法国人来说还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
宝丽娜·拉芳没有犹豫,背上行囊就登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
在片场,她是个异乡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她用自己的方式与中国的剧组成员交流。
电影《京都球侠》(1987)剧照,宝丽娜·拉芳
那段经历让她兴奋不已,她写信给母亲,描述自己看到的北京、遇到的演员、吃到的奇怪食物。
《京都球侠》在中国上映后,她饰演的詹尼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个金发碧眼却爱上中国、保护中国人的法国女孩,成为一代中国观众的记忆。
如果你看过这部电影,你会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如此怀念她——不仅仅是因为她貌美、婀娜多姿,更因为她那颗热爱中国的善良的心。
回国后,她兴奋地跟朋友谈起在中国的见闻。“这个世界太大了,”她说,“我想看更多。”
没有人知道,那趟遥远的东方之旅,竟是她最后一次远行。
1988年夏天,宝丽娜·拉芳回到她童年熟悉的中央高原东南部的塞文山脉。
哥哥大卫·梅德韦茨基在洛泽尔省加布里亚克有一处房子,靠近那片她们家族世代居住的山地。宝丽娜·拉芳决定在那里度过8月的假期。
塞文山脉是法国南部的一片褶皱山地,景色壮美,但也地形复杂。对于从小就熟悉这片土地的宝丽娜·拉芳来说,那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她童年时在外祖父母家生活,那些年没少在山里跑。
8月11日清晨,阳光很好。
宝丽娜·拉芳告诉哥哥,她想去附近的塞文山脉腹地加布里亚克镇的一座山峰远足。
哥哥没有多想,妹妹是个独立的女孩,一个人在山里走一走,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衣服,还带着水和简单的干粮,消失在晨光里。
夜幕降临,宝丽娜·拉芳没有回来。
大卫·梅德韦茨基开始不安。他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贝纳德特·拉芳接到电话时正在巴黎。她起初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许女儿只是迷路了,也许被什么人收留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宝丽娜·拉芳杳无音信。
贝纳德特·拉芳报了警。搜救行动在塞文山脉展开。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搜救队在山谷中呼喊,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的回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一点点流逝。
就在搜救陷入僵局时,一个意外的插曲让贝纳德特·拉芳遭受了第二次伤害。
1988年9月初,距离宝丽娜·拉芳失踪已近一个月。时任拉辛克电视台晚八点新闻主持人的纪尧姆·杜兰Guillaume Durand在节目中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有确切的根据确信,宝丽娜·拉芳还活着。”
他援引所谓“消息灵通人士”的说法:宝丽娜·拉芳因为疲惫不堪,选择在乡下隐居休息,等她“调整好状态”,很快就会重返公众视野。
这条“新闻”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
贝纳德特·拉芳被激怒了。她知道女儿失踪的真实状况,知道搜救人员一直在努力,知道这样的谣言只会误导公众、干扰搜救。
她对着媒体痛斥:“这是恶心的流言蜚语!”她后来回忆那段艰难的时间时,巴黎的中国餐馆对她的帮助。
她说:“我忘不了巴黎的中国餐馆对我的友谊。正因为宝丽娜·拉芳喜欢中国菜,因此,我们便到中国餐馆去贴寻人广告。告诉你,全巴黎的中国餐馆,是的,是全巴黎的中国餐馆都同意给我帮助。中国人对我的友谊是真诚的。”
多年后,纪尧姆·杜兰承认自己犯下了“巨大的蠢事”。
1997年,当他在一档访谈节目中回顾此事时,依然难掩悔意:“那天有人跑进编辑部,确信自己有关于宝丽娜·拉芳的可靠消息。我们信了,我们犯了大错。我恨这件事。我无法接受那种做错事却不道歉的电视。”
但道歉来得太晚了。对于贝纳德特·拉芳来说,那段谣言四起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之一。
“我备受折磨,”她后来回忆,“有人骚扰我。甚至有一天,有人要我发誓我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我没有义务向任何人交代我的痛苦,也无须交代我感受和表达痛苦的方式。”
左起:宝丽娜·拉芳、母亲贝纳德特·拉芳、姐姐伊丽莎白·拉芳
贝纳德特·拉芳在2013年7月去世前不久接受《巴黎竞赛画报》采访时回忆道。
宝丽娜·拉芳是20世纪80年代法国影坛一闪而过的流星。但她更是一个普通的25岁女孩,热爱徒步,热爱冒险,热爱一切新鲜的事物。
她走进那片山,再也没有出来。
也许正如她母亲贝纳德特·拉芳所说,群山夺走了她的生命,但也留住了她——留住了她25岁的样子,留住了她青春洋溢的笑容,留住了法国电影史上那个短暂而耀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