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银幕上那个叫"山田"的日本中队长，你一定骂过他。

但你大概不知道，演他的那个人叫王孝忠，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当过兵，扛过枪，在八一厂拍了十几年戏。

后来被一纸命令调出厂子，去了哈尔滨一家铁路车辆厂当机修工。

一个演了半辈子鬼子的军人演员，帽徽领章被摘掉，拿起扳手站到了车床前。

这个"坏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今天我想好好讲讲他的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哈尔滨铁路机务段车辆厂里来了一个新工人。

四十岁出头，个子不矮，眼神犀利，干活倒是不惜力，但总有人偷偷打量他。

因为这张脸太熟了。

那几年全国就放那几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地道战》里的山田中队长、《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日本特务中村、《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情报顾问多田，全是他。

工友们私下议论，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演鬼子的？

有一帮当地的年轻人认出王孝忠就是电影《战斗里成长》里的反派"杨耀祖"，居然跑来要拜他当"老大"，说他们愿意当"小弟"。

王孝忠哭笑不得，当然拒绝了。

但拒绝完之后呢？他一个人站在车间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想想，就在几年前，他还穿着军装在八一厂的摄影棚里拍戏。他是正儿八经的军人，1949年入伍，在部队文工团干过，后来调入八一电影制片厂当演员。

从1956年拍第一部戏《战斗里成长》开始，一口气演了《赤峰号》《战上海》《回民支队》《奇袭》《突破乌江》《地道战》……十几年间，几乎参与了八一厂最重要的一批战争片。

只不过，他演的全是反派。

敌舰长、伪团长、匪营长、叛乱分子……当然最出名的，还是日本鬼子。

圈里人都知道，八一厂有两个演反派的"招牌"：刘江演的是汤司令那种蠢坏蠢坏的汉奸，王孝忠演的是阴狠毒辣的日本军官。

两人在《地道战》里搭档，一个"高，实在是高"，一个凶残狡诈，珠联璧合，把观众恨得牙痒痒。

可就是这么一个在银幕上"赫赫有名"的反派专业户，说调走就调走了。帽徽一摘，领章一撕，按士兵复员处理。从北京到黑龙江，从军人到工人。

和他一起被调出八一厂的，还有好几个人。

金鸡奖得主张良——就是演董存瑞的那个张良也被安排离开。还有邢吉田、柳城、王毅、张怀志，都是八一厂的骨干演员，一个个被分到各地。

邢吉田回了老家，后来听人说，他只要在街上看到穿军装的人，心里就堵得慌，因为他太想念自己曾经穿过的那身军装了。

王晓棠和丈夫言小朋被安排去了北京远郊怀柔的一个林场。王晓棠是谁？《英雄虎胆》里的阿兰、《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金环银环，八一厂最漂亮的女演员之一，后来官至少将。但那个时候，她在林场。

这批人里，王孝忠算是被发配得最远的之一。从北京到哈尔滨，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到了车辆厂，拿起工具就干活，什么也没多说。

一个演惯了鬼子的人，骨子里其实是个老实的军人。

很多观众可能好奇过一个问题，王孝忠怎么把日本鬼子演得那么像？那种阴鸷的眼神，那种趾高气扬的姿态，那种骨子里的狠劲儿他是怎么找到感觉的？

答案藏在他的少年时代。

1928年，王孝忠生在沈阳。1942年，十四岁的他进了"奉天铁路学院"电讯专科读书。这个学校什么背景？日本人办的。

老师和舍监大多是日本退伍军人，脱了军装也没脱掉那股狠劲儿。

在学校里，这些日本教员对中国学生动辄打骂。上柔道课的时候更狠，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十四五岁的少年，挨了打只能忍着。

那种屈辱，烙在了王孝忠心里一辈子。

所以后来他演日本军官，根本不用去翻什么资料"体验生活"。他脑子里就有一群活生生的日本人——那些退伍军人教师的嘴脸、动作、说话的腔调、发怒时的表情，全都刻在记忆里。

他在银幕上演出来的，不是想象，是回忆。

这一点在拍《永不消逝的电波》时体现得最明显。

有一场戏，王孝忠饰演的日本特务头目中村审问地下党员李侠。剧本上只写了简单的审讯对白，但王孝忠在拍摄现场临时加了一个动作。他掰开李侠的手指，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老资格了啊"。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他是怎么想到的？因为他之前认识一个干电务工作的朋友，长年按电键发报，中指被压得变了形，呈扁平状，和普通人的手指明显不同。

王孝忠把这个生活细节用在了角色身上。一个老练的日本特务，只需要看一眼对方的手指，就能判断这人是不是发报员。

这个细节没人教他，全凭他自己琢磨。导演一看，好，留下了。

再说《突破乌江》。王孝忠在里面演一个敌军营长，他主动跟导演李舒田和李昂提了个建议。把这个角色处理成一个说话结巴的人，靠着当旅长的姐夫才混上营长位置的草包。

导演同意了。

这个结巴营长后来成了影片里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你看，坏人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有的阴险，有的粗暴，有的蠢笨。王孝忠的本事，就是能把每个坏人演出不一样的质感来。

最惊险的一次是拍《地道战》。

影片结尾有一组镜头，要求王孝忠骑着战马飞奔，在一个挖好的深坑前纵身跳下。

为了安全，剧组事先在坑边埋了一根树桩，让他跳马的瞬间抓住树桩，防止被甩进坑里。

实拍的时候，王孝忠的双脚提前脱了马镫，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双手死死抱住了树桩，飞驰的战马从他身边一跃而过。

现场待命的医生护士全都松了一口气。

但讽刺的是，这个九死一生拍出来的镜头，最后因为影片超时，被剪掉了。

王孝忠知道后什么也说不了。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本分。

在哈尔滨车辆厂待了几年后，事情慢慢有了转机。

1971年秋天，王孝忠从报纸上读到了一些新的表述和信号。他隐约感觉到，风向可能要变了。

果然，不久之后，政策开始松动。张良最先活动了起来，辗转联系上了广州的珠江电影制片厂。

珠影厂向这批被调离八一厂的老演员们伸出了手，愿意接收他们。

对王孝忠来说，这是一根救命稻草。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王孝忠和邢吉田、张怀志等老战友一起，正式转入珠影厂，从黑龙江搬到了广州。

从冰天雪地的东北，到四季如春的南国，这批人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段电影人生"。

在珠影厂，王孝忠继续拍戏，依然演反派。1980年的《一个美国飞行员》里，他饰演日军宪兵队长坂田，还是那个味道，冷峻、狠辣，一看就是"鬼子"。

他这辈子，算是和日本军人的形象绑在了一起。

有趣的是，1985年，八一厂突然给张良、王孝忠这批人捎了个话，说他们可以回来了。

几个老战友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谁也没走。

当年他们最难的时候，是珠影厂收留了他们。这份恩情，他们记着。而且在广州生活了这么多年，根扎下了，家安好了，再折腾回北京，图什么呢？

就这样，他们在1985年正式从八一厂办了转业手续。从此，王孝忠的身份定格为"原八一电影制片厂、珠江电影制片厂演员"。

九十年代末，王孝忠因为身体原因退出了银幕。

晚年的他住在广州，过着极其安静的日子。有人请他拍广告，他不去。有人请他参加活动，他也推掉。一个演了一辈子坏人的老头子，晚年反倒最怕抛头露面。

心脏病、高血压，这些老年病一样一样地找上门来。他的身体日渐消瘦，牙也慢慢掉光了。

2016年1月22日下午三点二十分，王孝忠在广州去世，享年88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年轻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如果你跟他们说一句"《地道战》里那个日本鬼子山田"，他们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哦，是他啊。

对，就是他。那个你恨了一辈子的"鬼子"，其实是个东北老头儿，当过兵，扛过枪，在车间里拧过螺丝，最后在广州的一间病房里安静地闭上了眼。

他这一生，讣告上写了两个单位：八一厂，珠影厂。

前半生在北京的军队大院里，把鬼子演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后半生在南国的珠江边隐退，再没有人喊他"山田"。

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他就是老一辈电影人里最典型的那种——戏比天大，但人比戏安静。

银幕上翻江倒海，银幕下默默无声。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晚年故事，没有什么逆袭翻盘的传奇结尾。

他就是踏踏实实地活着，安安静静地走了。

这大概才是一个真正的好演员该有的样子。

参考资料：

新浪娱乐2016年1月24日报道：《著名反派演员王孝忠22日逝世 享年88岁》

观察者网2016年1月24日报道：《著名反派演员王孝忠逝世 曾出演电影〈地道战〉等》

百度百科"王孝忠"词条（演员，1928—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