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四月六号,北京一个饭店的包间里,毕福剑跟着一段戏的调子哼了几句。他那时候还是电视上大家都认得的那个人。桌上摆着酒瓶子,旁边有人在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过了两天,网上出来一段用手机拍的视频。这东西传得太快了。他的主持工作,说到这儿就停了。大家对他的看法,一下子就变了,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事情不光是喝多了说了什么话那么简单。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情况已经没法收拾了。到处都在说这个事,他后来就没在电视上露过面。大伙儿除了生气,好像还有点别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当时是谁伸手按了录像键呢。
拍视频的那个人,后来听说也没捞着什么好。现在过去这么些年再想,把私下吃饭时说的话弄到外面去,这个做法本身,倒更让人想想。
或者说,这么一做,后面跟着的一连串事情,拖得更长。
有名的人被大家盯着看,这不奇怪。但是盯着看的那只眼睛,是从什么时候起,能伸到私人吃饭的桌子边上的呢。这件事成了一个记号。它就摆在那儿,让那些站在亮处的人记得,也让每个拿着手机的人记得。中间那条界线,看着有点不清楚了。
现在拍点东西太容易了,可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别人看不见。拍的人也许觉得自己做得对,或者就是想弄点能闲聊的东西。他把一段没处理过的现场,扔进了大家总在议论个没完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自己会转,会把东西吞下去,最后总会留下点渣子。拍视频的人自己也成了渣子的一部分。他可能没完全弄明白,自己扔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个能直接说对还是错的事。
它更像一个例子。让人看看信任是怎么被一个小玩意儿就弄没的,私人的事是怎么一下子就被拉到外面让大家评说的。毕福剑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了代价,代价挺大的。而那个按录像键的人,他得到了一阵子的注意,或者是自己心里觉得痛快了,可他也把自己拴在了这件事的另一边。他丢了朋友,心里可能也不安稳了。这么一算,两边得到和失去的,好像不太一样。
日子久了,再看这些事,感觉特别平静。
当初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现在都静下来了。留下来的就是一个挺清楚的教训。关于做事的分寸,关于那条界线,关于现在谁都能拍点东西传出去的时候,我们自己该怎么处着,又该怎么和别人处着。酒劲儿会过去,饭局总要结束,可传到网上去的东西,它的路数不一样。它会在你都忘了的哪个角落里一直待着,等着哪天又被翻出来。这才是最要紧的一个提醒。比任何当时怎么处理都要长久。
从那以后,吃饭的时候,手机好像都放得离桌子远了一些。
当然,这可能只是人们的一种感觉罢了。
张清这个人,后来大伙儿就只记得一件事,说他是个告密的。这三个字跟着他,甩不掉了。
他和毕福剑那档子事,是突然闹出来的。但要说根子,其实早就埋下了,埋了挺久。
一三年那会儿,毕福剑还在电视上主持节目,挺火的。想上那个节目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张清在唐山一个地方上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他家里有个亲戚,也想上那个节目。张清觉得这事要是办成了,自己脸上好看,以后办事可能也方便点。
他花了一些钱。也托了好几个人去说情。最后的结果,是得到一次吃饭的机会,能和毕福剑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张清话说得很客气。他指着自己那个亲戚,跟毕福剑说,这孩子条件还行,希望毕老师能帮着说句话,哪怕上去站一会儿呢。
毕福剑当时答应得挺痛快。可能就是顺着场面话那么一说。他说行,让按正常手续报名,他会注意一下。
再后来,张清那个亲戚在最早一轮选拔的时候,就被刷下来了。唱得确实一般,没被选上。消息传到张清耳朵里,他觉得特别没面子。因为他之前在家里把话说得太肯定,现在亲戚们说起来,都像在笑话他。
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觉得,不是亲戚唱得不好,是毕福剑没真帮忙,或者压根就没打算帮。钱花了,人情也搭了,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张清后来老想起一个画面,就是他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把烟按灭的样子。那点红光没了,就像别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准确点说,从那天起,他就在等一个机会。他在暗处等了两年,好像在等一个合适的钟点,好把心里憋着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2015年4月6号下午,张清等到了他要等的时间。
北京那天有太阳,会所包厢的空气不怎么流动,白酒的味道到处都是。
屋里坐的都是文化圈的人,大家随意坐着,看起来就是一次普通的聚会。
毕福剑喝了很多白酒,人一高兴话就多,他好像一直有这个习惯。
可能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酒喝多了就想表现一下,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让毕老师来一段。
他们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毕福剑站起来了,还摆了个姿势。
他学着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唱着唱着,自己加了一些词进去。
他觉得加的词有意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酒喝得不少,当时大家都觉得就是个玩笑。
张清坐在桌子另一边,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手机,塑料壳被捂得很热。
他趁着夹菜的机会,把手机悄悄放到了果盘后面,动作很轻。
手机屏幕正对着毕福剑,毕福剑脸上有酒精带来的红色。
录了大概一分钟,张清手里出了汗,他心里很紧张。
他觉得这段录下来的东西可以了。
聚会结束的时候,毕福剑还拉着张清说话,说以后要合作,话说得很热情。
张清笑着点头,说好。
但他一出门就进了车里,车里很暗,他把视频发给了之前联系好的人,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2015年4月6号晚上,一段视频放到了网上。开始那会儿,没几个人注意。
隔了一天,到4月7号,情况全变了。大伙儿看到的东西,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大家一直觉得这人挺踏实,也挺肯干。
处理结果没等多久。4月8号,一个理事会出了通知,把他那个大使的名号给拿掉了。说是讲了不合适的话。
电视台那边动作也快。办公室的灯整晚没关,连夜弄好了文件。他的活儿先停了,要接受检查,以前有他出现的节目,一下子全不见了。
电话打过来通知他的时候,他还有点发懵。等他再去翻手机,发现有些人的名字已经没了。有的把他从好友里删了,有的号码拨过去,只剩嘟嘟的响声。
有个说话管点用的人在电话里告诉他,这回的事谁也兜不住。话讲完,那边就撂了。
4月9号晚上,他的道歉贴出来了。字里行间全是懊恼,说自己那些话确实产生了坏的影响。不过到了那一步,讲什么都显得没什么用了。
从那之后,电视屏幕上就再也没出现过他这个人。
差不多同一个时候,有个叫张清的人待在北京,刷着网上那些骂声。他心里觉得挺美。他认为这事儿是自己给搅起来的,办得挺漂亮,没准能靠着这个往上挪一挪。
他忘了一茬。他把别人推到大家眼前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站到了亮处。因为他自己以前那些事儿也不怎么光彩,还背着别的麻烦。这么一闹腾,他那些旧账也被人给翻出来了。
或者说,是有人又把它给捡起来了。
张清把活儿干完了。
干完以后,他感觉人有点轻。
网上到处都在提毕福剑。他看见那个人从原来的位置上掉下来。心里觉得痛快。那痛快来得太急,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开始想,能不能借着这个劲儿,给自己也捞点东西。他想进更里面的圈子。想把名头换得更好听点。
他觉得自己能行。
现在这时候,数字没处藏。你把别人推到亮处去烤,你自己也就站在那光下面了,什么都盖不住。
不少人不乐意了。
他们不光是针对毕福剑讲的那些话。他们更在乎那个在饭桌上按了录音键的家伙。今天他能录这个,明天他就能录别的。这种在乎慢慢传开了,没什么动静。
于是有人开始往回翻。翻张清以前的事。
他们想瞧瞧,这个整天把大道理挂在嘴边的人,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干净。
事情很快就露出来了。张清在唐山那边占着一个位置,但一直请着病假,钱照样拿。他在北京几个和文化沾边的单位里也挂着名,顶着秘书长的头衔到处活动。
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瞅见的。
真正让张清觉得后背发凉的事在后面。因为毕福剑这件事的影响从饭桌蔓延出去了,引起了注意。按照规矩,那天在场的人都被查了一遍。
查出来的东西,牵出了一个已经活动了好一阵的摊子。这个摊子伸出去的手,比很多人想的要远得多。
二零一八年,南海那边有过一次行动,是扫黑的。
事情不算太大。
后来看到报告,主犯的名字,和之前举报过老毕的那个人,是一样的,都叫张清。
不少人觉得这不对吧。
张清这个人,和文化圈子根本扯不上。他外面穿得挺好,里面完全是另一回事。海南的案卷写明白了,他在那儿弄了个不小的团伙,是黑社会。
他不是搞什么艺术的。
他弄的是地下赌场,是放高利贷。
一个被他害过的生意人想起来,手还会抖。他说张清能坐你对面,跟你聊道理,谈什么人生。一回头,就能叫手下拿铁棍去要钱,他自己看都不看。
他们用很狠的手段,在地方上弄出了一套地下的规矩。
开不合法的场子,硬收什么管理费,还搞些别的不干净的事。几年下来,钱数到了五千多万。那笔钱,对那时候的一般人家,想都不敢想。
张清为了让人怕他,让手下打过不少不听话的。
有一回因为分钱闹了别扭,他就说了句“让他没了”。
这话一说出来,事情就办了,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差点也没命。
他后来跑到北京,穿上西装,去各种挺热闹的地方。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身上的味道盖住。他还去告发了一个有名的人,大概是想给自己弄件好看点的衣裳。
他想错了。
该来的躲不掉,早晚的事。
不对。
应该说,就是到时候了。
判决书是二零二零年底下来的,海南一个中级法院判的。
张清站在被告席,身上是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这模样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在饭局上偷偷摆弄录音设备的时候不是这样。
他脸上看着有点白,眼睛里头没什么东西。
法官念的罪名有好几项。有组织黑社会,有故意伤害,还有开赌场这些事。
几个罪加在一块,判了二十三年。政治权利给剥夺了,财产全部没收,还得另外交一笔罚金。
二十三年。按他现在的岁数算,这个时间基本上就是到头了。
也可以说,他以前过的日子这下全没了。
法警带他离开法庭。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二零一五年,想起那个包厢。屋里都是酒气烟味,他的手在桌子底下。
要是当时没去碰录音的东西,没想那么做,他干的那些事可能还能在暗处多放一阵。
路是自己走的。这话听着旧,搁这儿倒是挺对。
判决一生效,他弄了好些年的那个圈子就没了。
他老婆很快提了离婚,带着孩子彻底走了。孩子在学校里听到别人议论,有些话不好听,说他爸爸是告密的,是坏蛋。
以前那些朋友,一下子都找不着了。有人为了划清界限,还主动跟警察说了点判决书上没写的、关于他的小事。
或许不该说划清界限。那更像是一种撇清,像扔一件脏了的旧衣服。
最后是法警架着他胳膊,从法庭一扇不常用的侧门出去。门轴转起来吱呀响,该上油了。
然后声音就被门关在后面了。
毕福剑不在电视上出现了。
离开电视台以后,他过了段不太好过的日子。
他基本待在家里,活动的地方很小,就是写字和画画。
更准确点讲,他只剩下写字画画这件事。
以前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现在一下子都没了。电话放在那儿,也不怎么响。他自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清静,这个词他提过不止一次。
他跟少数几个还有联系的朋友说过,以前老觉得离不开舞台的灯光和摄像机。现在手里拿着毛笔,笔杆握在手里,心里反而觉得踏实。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他在北京一条很深的胡同里,找了个小地方,专门用来弄书画。
穿的衣服全变了。以前那些笔挺的西装收起来了,现在经常就是件汗衫,有时候还沾着墨点。给街坊写写对联,或者蹲在胡同口和别人下下棋,这些成了他常干的事。
他也在网上发自己画的画。
画里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大多是些平常人,钓鱼的老大爷,雨天里蹬三轮车的,样子有点好笑,又好像有点别的意思。看久了,你会觉得画里也许有他自己。一种不太重的自我调侃。
有些评论说,他的节目陪着自己长大。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觉得也挺不错。他一般就看看,不怎么回。
那个被很多人看着的舞台,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现在这间屋子里,空气里有墨的味道,耳朵能听到胡同传来的、做饭洗东西的响声。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现在有时候去社区,帮着写写宣传用的字。收入当然和以前完全不能比。但以前他眼睛里总有的那种紧张,那种急着要干点什么的着急,看不到了。现在看过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在胡同里写字画画的老头。
或许应该说,那是一种更实在的平静。
毕福剑在2015年因为一段饭局录音离开了公众视野。
录音是张清按下的键。
时间过去很久了,现在很多人再说起这件事,他们不太关心毕福剑当时具体讲了什么话。
他们更想打听张清后来过得怎么样。
听说他后来日子不太好过。
没捞着什么实在的好处,别的事情上也总是遇到麻烦。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悄悄和他保持距离了。那种疏远没人明说,但谁都清楚。
一个公众人物,在私底下说话要是出了格,承担结果那是肯定的。这是大家都认同的道理,也是行里的规矩。没什么可讨论的。
但人们的注意力有时候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大家似乎更关注那个录音的人。
想靠着录别人私下讲的话来得到点什么,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短时间内你可能觉得拿到了什么东西,往长了看,你是把自己过日子最需要的东西给出去了。那东西是别人对你的信任。
信任没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你把饭桌上听到的话拿到外头去讲,以后就没人想和你一块吃饭了。道理就这么简单。你把自己和人打交道的基础给拆了,最后剩下的,只能是哪儿都没人搭理你。工作上是这样,交朋友也是这样,那种垮掉是静悄悄的,但什么都包括了。
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
再提这件老早的事,关键早就不在事情本身。在饭桌上说话注意点,这是对自己最起码的保护,这个道理谁都懂。可能更值得想想的是另一件事,当你觉得抓住别人的短处就能换来好处的时候,你得停一下,琢磨琢磨你真正拿出去换的是什么。可能是你以后所有的,和别人坐在一块吃饭的机会。
你干过的事,总会变成别的样子,回过头来找上你。
话已经说出来了。
几种不同的讲法,就放在那儿。
你得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里面的意思,别人没法替你去感受,很多事都是这样。
看过了,想明白了,或者没想明白,那些话也不会消失。
它掉进水里了。
水面上很快看不出什么,但东西还在下面。
不过也不一定。
也许它还在原处,也许被水冲走了,这个说不准。
反正你是知道了。
纸上的字,或者屏幕上的光,总归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