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风
编辑|清风
2026年1月28号晚八点,电视开着,我盯着屏幕,她穿了件灰蓝色长袍,头发扎得紧,没戴耳环。手一抬,马头琴响了,接着是呼麦——不是《吉祥三宝》的调,是《奔腾的海骝马》,一句词没有,全靠喉咙和琴弦撞。
她今年六十二,眼角有纹,但脖子还直。我翻过她早年的视频,2006年春晚,布仁巴雅尔就坐她左边,诺尔曼在中间,小脸圆圆的,一开口就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原生态”,只觉得真好听,像我家楼下老槐树缝里漏下来的风。
后来才知道,那歌根本不是写给春晚的。是诺尔曼三岁那会儿,老问“星星为啥不落地”“马头琴为啥像马叫”,乌日娜一边哄,一边用录音笔记下他蒙语的碎嘴子。布仁在呼伦贝尔配音,她在北京教声乐,俩人靠磁带寄来寄去。前奏那段风声似的喉音,是她学鄂温克老人哼的,不是编的,是真听来的。
火了以后,事儿就乱了。学校里学生翻倍,三百多个,一半是冲着《吉祥三宝》来的。但她上课从不教这首歌,只让学生先背蒙古语发音规则,再练呼麦呼吸法。有人问为啥,她说:“唱得像,不等于懂。”
2018年布仁走后,她没再录新专辑。敖鲁古雅那套歌停了,因为全是布仁拉着鄂温克猎民、达斡尔老艺人一起录的,调子混着三种语言的韵脚,乌日娜一个人改不动。她把学生分成两拨:小的学原版蒙语,大的翻布仁手稿,看他是怎么把长调甩进电子节拍里的。
乌达木真是她养子。不是传闻,是2024年我在中央民族大学门口见过他,帮乌日娜搬谱子,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说话不多,但递水递得准。他现在跟着巡演,干的事跟当年布仁一样——管车、看时间、帮她系袍带。
诺尔曼去了韩国,不是嫁人就出国了。她2023年婚礼上唱的是自己写的《雪袍》,用电子音效叠了鄂温克萨满鼓点,拿了首尔一个奖。视频我看了三遍,她没穿婚纱,穿了件白鹿皮坎肩,袖口绣着驯鹿角。
最近两年,乌日娜跑得更野了。2025年去俄罗斯办展,没挂照片,挂的是布仁画的五线谱草图、她批改的学生作业本、还有一张诺尔曼做的混音分轨表。展名叫《呼伦贝尔声乐谱系》,名字听着硬,进去一看,全是老人哼的调子,用手机录的,有的声音抖,有的带咳嗽,她全存进数据库了。
今年春晚选《奔腾的海骝马》,她没解释。歌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答”,只有马头琴拉长音,呼麦压着往上顶,像一匹马自己冲坡,不等人喊。后台采访问她想对布仁说啥,她摇头:“他不用听我说。”
《吉祥三宝》还在KTV里唱,小孩子点歌,点完就跑调。网上也还有人剪她2006年的片段,配字“当年全家福”。可没人剪她2024年在敖鲁古雅蹲着录七十九岁老太太唱“请火神”的十分钟视频——老人唱一句,咳两声,乌日娜就停一秒,等她喘匀了再按录音键。
她没说怀念,也没说放下。就是把旧磁带翻过来,录新的风声。
前两天刷到条弹幕:“怎么不唱原来的?”
我回了一条:“原来的,早就活成别人的童年了。”
她现在教学生的第一课,不是发声,是关掉手机,听三分钟自己呼吸声。
春晚结束那会儿,我关了电视。窗外在放烟花,一声炸开,又一声,没谁特意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