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三千多，直播间人数两百出头，弹幕却刷得飞起，清一色的“奶奶好”“爷爷别抢镜”。 画面里，老太太端出一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说特意给孙子做的，老爷子拿着勺子颤巍巍地盛饭，旁边的小姑娘嘟着嘴抱怨爷爷给哥哥盛太多。评论区配着“西山公园约起”的文案，定位显示在自贡，可你搜遍近五天的打卡记录，一条相关的都没有。 礼物榜上，小心心刷得飞快，仔细一看，全是那几个熟悉的ID来回送。 主播叫甘宇冀，一个你从来没刷到过的名字，突然就带着一场“全家团圆直播吃饭”闯进了你的推荐页。 看完你只觉得，这温情牌打得也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不是什么偶然的家庭记录，而是一套早已被市场验证的流量密码。 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一条名为“情感直播剧本”的黑色产业链已经运转得无比丝滑。 2025年4月26日，央视新闻曝光了直播行业中一种名为“剧本式连麦”的骗局。 那些让你义愤填膺的“闺蜜夺走男友多年后旧情复燃”，或是让你揪心不已的“老公离世想再婚遭小叔子阻挠”，背后都站着收费低廉的“麦手”。 他们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每分钟的“麦费”可能只有五毛钱。 一位记者卧底发现，有人上午还在扮演“父母离婚争产”的可怜女儿，下午就变身“新婚发现丈夫出轨”的悲惨女人，一天转换多个角色，收入却不足20元。
这些“麦手”需要付费加入所谓的“专业团队”，接受培训后才能获得表演机会。 培训内容细致到如何避开平台违禁词、如何制造剧情爆点。
新人往往需要自编剧本才能通过考核，直接照搬“剧本库”的内容很难获得上麦机会。
在这个产业链里，“麦手”只是最底层，更赚钱的是“主播助理”和“客服”职位。 “主播助理”通过差价赚取中间利润，“客服”则负责“拉人头”发展下线，升级为“主播助理”需再交499元，“客服”则需599元，每拉一个人入职就能获得提成。 这种模式被内部人员称为新版知识付费，实际上是一套典型的传销式运营，靠不断吸纳新人交费维持运转。
剧本的生产已经高度专业化。 在一些电商平台搜索“情感直播剧本”，可以看到多家店铺提供定制服务，涵盖“爱恨情仇”“逆徒背叛”等多种风格，1小时时长的剧本收费介于400到1000元，并明确标注“面向老年群体”“接地气易共情”等卖点。 这些剧本遵循固定的叙事模板：主角以“正义使者”或“悲情人物”的人设登场，遭遇“反派”掠夺“珍宝”，通过激烈冲突夺回宝物后，以“回馈家人”“仅限福利”为由，将实际高价的商品卖给观众。
更触目惊心的是针对特定人群的精准收割。 2025年3月17日，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了“康乃馨计划”短视频诈骗案。 该团伙通过虚构单亲妈妈、白血病儿童等剧情，在12个月内骗取超300万宝妈参与“爱心助农”，涉案金额高达2.7亿元。 直播间里哭诉农产品滞销的“山区母亲”，实为日薪800元的职业演员。 在河北保定某写字楼内，记者暗访发现17个直播间同步制造着“悲惨人生”。 他们利用母婴App数据库建模，精准锁定25-35岁、本科以上、孩子未满6岁的女性。 剧本由ChatGPT自动生成，每篇成本仅3.2元。 演员则接受72小时速成班，学习“哽咽停顿”“镜头落泪”等表演技巧。
场景是搭建的，破旧农房日租金300元，化肥袋、煤油灯等道具套装月销2000件。 数据是伪造的，5元就能买到一万次的虚拟人气服务，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能被注水放大47倍。 货物是调包的，展示的“自种有机苹果”实为批发市场次品，成本差价可达380%。 犯罪心理学家解析了他们的操控手段：84%的剧本含有“不买孩子就没救”等道德胁迫话术；用机器人账号刷“已助农387单”等虚假数据制造从众效应；72%的受害者因缺乏农产品鉴别能力而落入知识壁垒的陷阱。
深圳的林女士为“白血病童妈妈”的故事下单89次，最后发现所谓手工酱料是预制菜。 郑州的张护士被“丈夫出轨独养三胞胎”的故事感动，借款12万加盟奶茶店，收到的却是三无原料。 成都的王老师加入“单亲妈妈创业群”后，被诱导进行网络赌博，损失了一套房产。 这些不是虚构的案例，而是发生在2025年的真实受害经历。
当直播间里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和催人泪下的故事时，那些滚动的弹幕和飙升的在线人数，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2026年1月21日，新华社发文揭露了“职业弹幕人”的生意。 在直播间里，“老粉路过，点赞反馈”“不饿不动，瘦了十几斤”“产品很牛，这次是来回购”等看似真实的买家好评，实则是水军发布的虚假跟帖。 2025年6月，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查处的一起案件中，涉事公司购买编造用户评价服务，以“7天暴瘦10斤”“我喝酒夜宵还瘦了7斤，就2盒”等话术，把一款普通果冻吹嘘成减肥神药。 一场12小时的带货直播，弹幕总量超过1000条，其中虚假弹幕占到七成。
这些水军业务已经明码标价，形成了“电商化”模式。 不法分子搭建类似购物平台的网站，将服务分类售卖：粉丝分“有效粉”和“普通粉”，价格分别为0.25元/个和0.23元/个；点赞、评论、转发可以单独购买，也能组合成套餐；甚至连恶意举报、直播间定制化互动等“特殊服务”也能下单。 价格还分“梯度”：使用黑客软件、群控等技术手段实现的虚假流量，价格较低；而由“宝妈团”等真人操作的服务，比如真人举报，价格则是群控的5到10倍，但更难被平台识别。
2025年11月25日，宁夏中卫市沙坡头区网警破获的一起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张某某长期伪造某网络平台官方工作人员身份，在全国范围内招募超80名水军成员及技术人员，打造虚假流量“手机墙”，为直播间制造虚假人气。 2025年2月，山东阳谷警方捣毁两个网络水军窝点，现场查获正在运行的手机主板120部，群控设备6台。 犯罪嫌疑人田某自购手机主板群控设备，租赁房屋搭建网络水军机房，长期为20余个直播间提供虚假人气服务，涉案资金达50余万元。
2025年9月29日，公安部网安局披露了更多细节。
山东烟台的梁女士从短视频营销转型直播带货国产化妆品，经过半年摸索，直播流量渐有起色，巅峰时一天播5场、日销数万元。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永久封停”击碎了她的经营梦——直播间小黄车商品分享功能被关停，账号彻底作废。 事后她才得知，同品牌多名主播也遭类似恶意举报，幕后黑手正是竞争对手雇佣的“网络水军”。 莱阳警方顺藤摸瓜，在2025年2月的一次收网行动中，抓获涉案人员42名，打掉水军团伙10个，缴获作案手机1000余部，关停虚假流量贩卖网站200余个。
平台并非毫无作为。 2025年2月17日，抖音电商发布治理公告，称2024年共清理了160万个水军账号，日均拦截水军评论超250万条。 平台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精准识别作弊行为，并对违规账号进行评论自见、禁止评论、限流、封禁等操作。 2024年，该平台共配合警方调查打击水军案件13起，涉及团伙超30个、嫌疑人140名。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虚假流量产业依然在技术的夹缝中滋生。
在这场流量游戏中，老年人成为了最脆弱的靶子。 中国消费者协会2025年上半年投诉数据显示，老年消费陷阱、私域引流营销已成为投诉热点，私域直播平台43.91%的消费者曾遭遇虚假剧情式营销。 这类骗局精准狙击三四线城市的老年群体。 央视《法治在线》等媒体曝光，一种“认干妈干爸”的新型网络诈骗已形成完整产业链，单案涉案金额最高达55万元。
诈骗团伙的运作逻辑清晰而冷酷。 他们首先进行人设打造，虚构“身世悲惨但积极助人”的故事，如“资助贫困学生”“调解家庭矛盾”，通过连续剧式直播吸引老年人。 接着进行情感绑定，对进入直播间的老人一律称呼“爸妈”，私信嘘寒问暖，甚至寄送水果、手写信件，营造“贴心子女”的假象。 收割则分步骤进行：初级收割诱导老人刷礼物、购买直播间商品；深度诈骗则以“患癌”“被黑社会追杀”“打官司需保释金”等理由直接借款。
上海70岁的唐阿姨在某平台关注了主播马某，被其“资助贫困女孩”的人设打动。 马某通过私信认唐阿姨为“干妈”，先后以患胃癌、被追债等理由借款55万元，最终导致唐阿姨负债累累。 2024年，马某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 浙江一位67岁的老人沉迷于“家庭伦理剧直播间”，被主播以“消耗反派资金”的话术诱导，花费20余万元购买劣质保健品、玉镯，甚至不惜借贷维持消费。
这些案例背后，是老年人心理弱点的精准打击。 独居老人渴望亲情，主播一声“爸妈”直击软肋；健康焦虑被利用，对疾病、死亡的恐惧被放大，普通食品被吹嘘成能治病的“神奇水杯”。 有老人花费40余万元购买所谓的“古董”，还有人不惜借钱购买号称能治病的“神奇水杯”。 技术壁垒与信息差让老年人难以辨别直播剧情的真假，误将虚构故事当作现实。 对微信支付、平台举报功能不熟悉，也让他们容易被诱导下单或隐瞒消费。
面对日益猖獗的乱象，监管的利剑已经出鞘。 2026年2月16日，中央网信办决定即日起开展为期1个月的“清朗·2026年营造喜庆祥和春节网络环境”专项行动。 专项行动着力整治的突出问题之一，就是生成传播“数字泔水”等垃圾信息，包括批量炮制“父母偏心”“婆媳矛盾”“姐弟互殴”等渲染家庭矛盾、代际冲突的文案和剧情，营销炒作博取流量。 网信部门要求压实平台责任，督促重点平台成立工作专班，加强春节期间值班值守，加大对首页首屏、热搜榜单、热点推荐、PUSH弹窗、信息流、评论等环节的巡查力度。
这并非首次专项治理。 2025年10月28日，中央网信办启动了为期2个月的“清朗·整治网络直播打赏乱象”专项行动。 专项行动重点整治虚假人设诱骗打赏，包括营造“贫困户”“王妃”“精英海归”等虚假人设，冒充军人、教师、医生等身份，编排“家庭不幸”“暴力霸凌”等虚假剧情，或使用AI技术生成虚假内容，诱骗用户打赏。 同时也整治虚构“亲情陪伴”“支持青年创业”“支援国家项目”“开展公益慈善”等名目，搭建私域直播场景，诱骗老年人打赏的行为。
截至2025年12月3日，即该专项行动启动一个月后，中央网信办指导督促网站平台累计处置违规直播间7.3万余个、账号2.4万余个，指导网站平台发布治理公告和典型案例28期。 各大平台也采取了相应措施。 抖音平台制定完善了直播团播内容管理、直播团播机构管理等规范。 快手、斗鱼平台围绕直播着装、舞蹈动作、行为互动和内容表达等维度，细化审核标准。
腾讯平台打造升级了敏感部位检测、性感动作识别和多人出镜锚定等多维立体识别模型。
陌陌平台全面梳理各直播场景榜单，调整优化排名规则，防范通过非理性、高额打赏等方式恶意提升排名。
在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私域直播领域，监管也划出了明确红线。 2025年10月，网信办联合市场监管总局启动了“银发直播规范月”行动，重点整治保健品私域直播中的虚假疗效宣传、情感诱导消费、数据造假三大顽疾。 新规明确，普通食品严禁暗示“改善睡眠”“调节血脂”等功效，保健食品仅允许标注“本品不能代替药物”。 山东一家食品公司在私域直播间将普通糕点“酸枣仁茯苓饼”宣传为“失眠克星”，被市场监管局没收违法所得90万元，并处以2倍罚款，直播间被暂停运营30天，企业信用评级下调至C级。
平台的技术识别能力也在升级。 2025年10月起，部分平台启用“银发用户真实画像”，异常账号的互动数据会被剔除。 微信视频号、抖音银发专区已上线“亲情话术提醒”功能，当主播说到“子女”“孝心”等敏感词时，系统会弹窗提示风险。
2026年2月12日，网信部门通报了整治传播无AI标识虚假信息的问题，依法依约处置账号13421个，清理违法违规信息54.3万余条。
被处置的账号包括发布AI生成虚假火灾现场图片视频、恶意编造炒作事故的，以及借AI魔改未成年人喜爱的动画角色传播低俗暴力内容的。
从甘宇冀直播间里那盆刻意摆放的红烧肘子，到央视曝光的每分钟五毛钱的“麦手”；从300万宝妈被“康乃馨计划”收割，到老年人账户里被掏空的55万元养老钱；从明码标价的水军服务，到不断升级的AI造假技术。 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利用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对亲情的渴望、对弱者的同情、对健康的焦虑。 当眼泪和感动成为可以批量生产的流水线产品，当团圆和孝顺成为镜头前按秒计费的表演，我们每一次不经意的点赞和停留，或许都在为这场虚假的盛宴添柴加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