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木板上的白色油漆微微开裂,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73岁的张艺谋(Zhang Yimou)坐在《坚如磐石》片场那张用了二十年的导演椅上,指尖抚过场记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三十多年来,一千多场戏的印记。他闭着眼,那些数字便不再是数字:《红高粱》第37场,姜文肩上的轿子晃得太阳都在颤;《活着》第109场,葛优蹲在墙根下的影子比人还瘦;《英雄》第88场,李连杰的剑尖挑破了一滴水,慢镜头里映出整个秦宫的倒影。窗外重庆的雨敲打着摄影棚的铁皮顶,声音闷闷的,像极了1987年山东高密高粱地里,那场浇透了整个剧组也浇出了一个时代的雨。
“开拍!”
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时,他手里拿的还不是这板子。1983年,广西电影制片厂的破仓库里,33岁的张艺谋跟着吴天明拍《人生》。他是摄影师,却总盯着导演手里那块写着“第XX场”的小木板看。收工后,他捡了块废三合板,用钢笔在上面画格子,一格一格地写分镜头。钢笔水晕开了,像那个年代模糊又炽热的梦。
真正的第一块场记板,是拍《红高粱》时得的。美术师递给他一块新刨光的松木板:“艺谋,你现在是导演了,得有自己的板子。”开机那天,高粱地里的热浪烤得胶片都发软。拍到“颠轿”那场,太阳正毒,姜文光着的脊背上滚下油亮的汗珠。张艺谋举起板子,手却在抖——不是紧张,是那股从土地里蒸腾起来的、野蛮的生命力烫着了他的掌心。板子落下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迸出一声吼,像那些踩在高粱地上的脚,要把这地踩出火来。
那场戏拍完,场记板的右下角磕出了第一道裂痕。他没补,用钢笔在裂痕旁写了小小的“高密,1987”。后来这成了习惯:每部戏杀青,他都会在场记板上刻下拍摄地和年份。《秋菊打官司》的板子边缘有雪渍,《我的父亲母亲》的板子染了灶灰,《一个都不能少》的板子上还粘着孩子用铅笔写的“张老师”。
“导演,再来一条吧。”
说这话最多的是拍《活着》的时候。1993年陕西的那个冬天,冷得连镜头都蒙霜。葛优有场哭戏,拍了十三条,每次喊“卡”后,葛优都会搓着冻僵的手问:“艺谋,再来一条?”场记板上的“第109场”被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木板都薄了一层。
最折磨的是福贵得知家珍回来那场戏。葛优蹲在黄土墙根下,镜头从背后推过去,要拍出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想笑又笑不出的痉挛。拍了八条都不对。第九条开拍前,张艺谋把场记板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和葛优并排靠着那堵墙。两人都不说话,就盯着远处村里的炊烟看。看了十分钟,他说:“老葛,你想,要是你等的人真回来了,你第一反应是啥?”葛优没转头,哑着嗓子说:“我不敢信。”张艺谋点点头,捡起场记板:“那就拍这个‘不敢信’。”
那一条,葛优蹲在那儿,肩膀开始是僵的,然后极细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抖了一下。就一下。张艺谋没喊卡,镜头一直开着,直到葛优慢慢地、试探性地转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里有团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后来张艺谋在那块场记板的背面用刀刻:
“戏在骨头里,不在脸上。”
这块板子跟着他进了2008年奥运开幕式的指挥台。8月8日晚上七点五十九分,整个国家在倒数。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场记板,是对讲机,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边缘——那里不知何时也磨出了类似场记板的凹痕。当焰火照亮鸟巢夜空时,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红高粱》的那块小板,已经裂成三块,用胶带粘着。“老伙计,”他对着烟花无声地说,“咱们从高粱地走到这儿了。”
“收工。”
这两个字,他每次都说得很轻。但有一场戏的“收工”,他说得格外沉重——《悬崖之上》的雪原处决戏。零下三十度的黑龙江林海,雪深没膝。拍张译被枪决那场时,人造血喷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红色的冰晶。张艺谋盯着监视器,突然想起自己父亲——那个在西安交大教历史的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艺谋,你拍的戏要有骨头。”
那天收工后,他没回屋,独自坐在堆满雪的导演椅上。场记板放在膝头,上面刻着的“2020,黑龙江”在雪光里泛着青白。场记助理跑过来问:“导演,板子要收吗?”他摇摇头,用手指抹掉板上的雪,露出底下更早的刻痕:“《红高粱》,1987”。三十三年,从高粱地到林海雪原,从第一声吼到无声的枪响。他把两块板子并排放在雪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已经白发苍苍的吴天明遗孀:“老师,咱们这条路,还在走。”
最新的一块场记板上,刻着“《坚如磐石》,重庆,2023”。拍雷佳音和于和伟对峙那场戏时,场记板意外摔裂了。道具师傅要换新的,张艺谋摆摆手:“用胶带缠上就行。”拍那场戏时,缠着黄色警示胶带的场记板在镜头外举起,像一块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带着战争痕迹的碑。雷佳音演完后说:“导演,我看着那块裂板子,突然觉得我演的不是角色,是一个时代打在普通人身上的烙印。”
棚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雾从江面漫上来,透过摄影棚的缝隙渗入,在场记板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张艺谋掏出眼镜布,开始擦拭那些板子——从1987年到2023年,三十七块,每一块都磨得温润,像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卵石。
助理轻声提醒可以收工了,他“嗯”了一声,却将三十七块场记板在桌上排开,从左到右,从旧到新,像一列穿越时间的火车。板子上的划痕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有些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有些浅得只余淡淡印记。他拿起《红高粱》的那块,又拿起《坚如磐石》的那块,两块并拢,裂纹竟能拼成一条贯穿的线。
“导演,您说电影是什么?”新来的实习生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怯生生地问。
张艺谋没抬头,手指抚过那些划痕,从1987一直抚到2023。半晌,他说:“电影就是这块板子。”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阔的摄影棚里轻轻回响:
“木头本是死的,但因为一遍遍写上‘第几场’、一次次被举起又放下、一道道添上新的划痕——它就开始记得。记得太阳晒在高粱上的味道,记得雪落在睫毛上的重量,记得一个人蹲在墙根下不敢哭出声的颤抖。”
“然后这些记得,就变成了光,投在银幕上。一代人看了,哭过笑过,老了。下一代人再看,又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他拿起最新那块缠着胶带的板子,“木头会裂,漆会剥落,但划痕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新的纹路,等着下一场戏,下一个时代,下一次举起时——让光从裂痕里透出来。”
窗外,重庆的灯火在江对岸渐次亮起,宛如另一片流动的银幕。摄影棚里,三十七块场记板静静躺在昏黄的灯光下,划痕在木板上投下细长的影。
张艺谋最后看了一眼,关灯,锁门。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而桌上的那些划痕,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它们记得光,记得戏,记得一个导演如何用三十七块木板,刻下了一个国家的集体记忆,和一个人在时间中奋力刻画的姿势。
那姿势叫做:活着,记录,然后举起光。